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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女军

    第九十三章 女军

    叶怀音对自己的援军很有信心。

    自宁月走后, 叶怀音一直记得堂审那天纷纷为她撑腰的阳城女子,她与莲香,或该说是李玉清合议后, 成立了女子诗社。她们不止议诗,也议理、议兵法、议政论。

    在这里,男子做得的事情, 女子一样做得。

    半年时间, 诗社成员从原来的几十人, 渐渐扩到了千人之数。也曾有男子发觉了这股势头想要打压, 可就算灭了诗社之名,诗社之魂也依旧存在。

    每一个诗社女子都可以成立新的诗社,无需谁的同意。

    叶怀音离开阳城前, 还特意专门请了各门类教习师傅带着女子们新学护身的武艺, 招式并不拘泥,从拳脚到刀剑,从暗器到张弓。并承诺只要有女子向诗社成员求救,必伸出援手。

    而事实也证明, 只要女子有心,学得也不会比男子差。

    就好比此次跟在叶怀音身后来的一队女子, 她们便是诗社之中更擅长箭术的。

    所以, 叶怀音一出门并不是直奔城门, 而是在城中奔走, 以羽箭射入门庭告知急情。偌大阳城, 在遍城都是的诗社成员相互通传下, 女子援军片刻就能倾巢而出。

    稍后又赶来了不少受过“汪舒”救治的落难厢军们, 众人努力下, 很快控制住所有“蛊人”, 未曾让这蛊毒蔓延到百姓家中。

    只是就算女子援军补救及时,也无法真正弥补前一刻的掉以轻心。

    重新清点过人数才知道这短短时间,城门楼处的禁军竟然十不存七,刚愎自用的禁军指挥使更是第一时间被自己亲信连累,也成了失去理智的红眼一员。

    剩下死里逃生的禁军们在直面了霍桑归一蛊之凶残后,战意顿失。若是西岚人,他们大可以刀剑相向,可这扑向自己的无一不是刚刚还在说话的战友,这还算哪门子的“抗敌”?

    禁军沉默着,受着赶来的会些粗略医术的女子们的包扎和救治,却再没有想拿起武器的想法。

    邑令惊魂未定被接下城楼,近距离地又被困在网中扑腾的红眼禁军们吓了一跳。

    她看女子们手中的弓,又看看这不似寻常人家规格的大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已至此,还是由我来解释吧。”

    挎着弓的女子们微微侧身,让出一条道给一位面相普通,身材瘦削的男子。

    “果然是你!”邑令身边两个禁军摸不清这个男子的来历,阳城邑令却是一眼认出。宁月果然来找了叶怀音!“来人,抓住她!”

    邑令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了这句话。

    只是耳边噌噌,回应他的是宁月身边女子无数把刀剑出鞘和暗器上弦的声音。

    刚刚还对他们客气温柔的女子们不约而同选择了拔剑护住宁月,霎那间变得杀气腾腾。

    “大人,在下只是小小军医汪舒,别的我不懂,我只知道。依照霍桑惯来的手段,他再有几个时辰便会慢悠悠地来收割毒蛊散播后的成果。”

    “若您定要执意抓我,我也不会逃,到时不过是你我一起死在阳城罢了。”

    宁月的声线依旧是微哑的男子声调,她的伪装悬于一线,看向邑令的目光却始终平静。

    那不是属于一个卑劣地想要引起两国战火的叛国贼的目光。

    邑令终究想明白这唯一可能的事实,他满目苍凉地看着那网中看似还活着甚至凶猛的禁军。

    “所以这皆是西岚栽赃……那这蛊便没有救吗?”

    宁月垂首。

    将她逃亡这一路,所观察到的归一蛊的真正底细缓缓说来。

    霍桑数年前就想找建立完全忠于自己的军队。归一蛊的研制横跨近十年,虽他还没有得到完全控制蛊毒的方法,但如今的归一蛊已成为全新的一种蛊类,寻常解法根本无用。

    她能发觉的是,用这种激进不伦的手法养出来的毒蛊,终究不够稳定。

    随着时间推移,归一蛊的子蛊逐渐有了优劣之分。

    由母蛊直接感染的人,五感、记忆、都可以为霍桑一手掌握,垄断,面上和常人无异。但由此感染的人,再进行蛊毒的传播,下一级被感染的人会呈现五感丧失,麻木僵硬的神态。

    而被这一级的人再传染,就会成为眼下这种记忆混乱,理智全无,只知执行命令的红眼状态。

    而在救回来的姚蓁身上,宁月几番尝试后最终确认。

    霍桑对红眼唯一的指令便是——感染更多人。

    之前五城就是如此攻破,几乎不费西岚吹灰之力,还不用担心此事会走漏风声,因为真正目睹过程的人都中招了,而远远看上一眼的,又不足以实证。

    在不暴露行踪的前提下,宁月只来得及勉强保护身边之人不被归一蛊控制。但此法也必须是在归一蛊感染之前,若是已经中蛊,宁月也束手无策。

    宁月不是没有尝试提醒过边关五城的上位者,可他们无一例外,好像认定了蛊毒是罪女独有,最终一步错,步步错。好在今日,她在阳城,终于不再是孤军奋战,有人愿意信她。

    宁月的说辞却让阳城邑令心中一空。

    如今禁军指挥使中了蛊,这一招突袭直接让阳城废了一半战力,又让剩下一半失了战意。阳城险要,不说等到朝廷援军,就连求援最近的昌城,都来不及能在三日内赶到。

    他一介文官,怎么能保下阳城?

    才劫后余生的心此刻重重地摔回了深渊,邑令不再顾及形象,一屁股坐在楼门石阶上,两眼无神。

    想他寒窗苦读十年,老母冬日浣衣供他上京,好不容易从秀才一路考到进士。自此忘了圣贤书中所有圣贤道理,趋炎附势多年,好不容易坐稳了阳城邑令这份肥差,好日子他还没让老母享上几年。

    到头来,不过是早死一刻还是晚死一刻的问题。

    “怎么回事?”叶怀音手持弯弓,走上近前,对着满脸绝望的邑令再没有半分恭敬,嗤之以鼻道。“你大小还是个官,指挥使没了就该是你来做主,城门禁军没了就再调,禁军打光了还有我们!总之阳城绝无可能就这么拱手相送给西岚!”

    “可你们只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你今日的命不是女子救的?你娘不是女子?”

    说到痛处,邑令咬了咬牙,反斥叶怀音。

    “是!可无论男女,你我皆不过血肉之躯,你以为行军打仗只是口头上比一比谁更有本事就行了吗?你之一言,可知要赌上多少人的性命去换?”

    “那就去换!”宁月与叶怀音并肩而立,定定地看着邑令。

    “这里是阳城,是大燕边防的最后一个关口。若失阳城,大燕猝不及防,再无力抵抗。我们现在不愿换,那么就是阳城背后千万大燕生魂去换。”

    “我不知道大人如何作想,我只知道我的家乡昌城就在阳城之后,我的父母亲友,所爱之人在皆我的身后。”

    “我已不能再退。”

    宁月小小的声量,却将阳城城门上空粘稠沉重的阴云都搅动起来。冬日簌簌的寒风,吹割在众人脸上,鼻尖的那抹血腥气忽然那么刺鼻,好像就是父亲子女的血,滴落在自己眼前。

    “我愿一战。”

    明明宁月易容乔装,平凡到和随处可见的尘埃一般,可光好似此刻都属意她,将她的灰衣衬得亮眼,就如同破开阴沉天空的一场雪,冰冷地,却又肃然地涤清了一时的软弱和畏惧。

    “我愿一战,死守阳城。”女子身后贴近一具高大身影。

    秾紫的发带在风中高扬,是宁月身后永远鲜明的旗帜。

    “我亦愿死守阳城。”

    鸢歌、叶怀音站在宁月两侧,对视一眼,声音嘹亮。

    “我等亦愿死守阳城!”

    星星之火,率先从赶来驰援的女子之中烧起,随后还有追随宁月和谢昀而来,这一路逃难备受照顾的他城厢军残兵。

    坐在原地被包扎的禁军们诧然目睹着,刚刚包扎他们翻涌的皮肉都会颤抖的女子竟也回应了这样不顾生死的口号。

    他们一直都以为女子的声音素来如莺啼,叽叽喳喳,咏盼春日和一切娇嫩美好,从未想过有一日,她们的声音也可以如同大漠鸢戾,高昂在天,为守家护国而歌。

    “没时间了,你们若还无战意便躲好吧。”

    宁月瞥了眼依旧支吾不言的大部分禁军,不再理睬。依照和怀音谢昀先前商量好的计划,分派各擅其事的人分别布置陷阱机关,疏散百姓、调整对敌之策……

    “这是胡来!你们甚至都没人真正上过战场,如何统帅对敌?”邑令无法无动于衷,特别是当宁月带人要绕过他,带着从指挥使身上薅下来的令牌,默认了统帅之衔。

    宁月回首,“你怎知我没有去过战场?”

    后又指了指身边的谢昀,“他没当过一军统帅?”

    邑令怔愣,似不能解。

    谢昀却也一愣,眸光里涌现一股对叠加的已知泛出的迷失。

    前世之事,宁月未曾和谢昀当面对峙过。

    她以为谢昀早就察觉她的重生。

    宁月收起一丝疑虑,将心放回抗敌之上。

    总之,她是亲眼见过谢昀上阵杀敌的。

    前世,他远去京都拜的师傅,确实教了他许多东西。他于千万敌军中取人首级的英雄豪杰之美名一度成了燕国奇谈。但在真真实实的沙场,宁月亲眼所见的谢昀更多的时候,是和将士们一起面对刀剑无眼的残忍战事。

    撤退、误判、没有援军,才是战中常事。

    但这一切都将谢昀磨砺成一柄更利的剑。

    宁月记得那一场烽火连天的时光里,在少年临危受命做了将军后,他们大燕赢了。

    不然霍桑也不至于气急败坏,暗中跑来燕国,联络上她,要借她之手杀了阿什娜,毁了谢昀。

    可那一次,霍桑在她身上赌输了。

    所以,她现在也能赢他第二次。

    因为她知道霍桑的弱点。

    ——他永远自命不凡,认为一切人心和弱点他尽在掌握。

    -

    城门开始繁忙,在霍桑的西岚军赶来之前,虽然并非驻屯禁军,但所有人都有条不紊,训练有素一般地筹措起来。

    城门楼下,被分派了改制暗器的一群姑娘正紧急改装着从军备里拿出来的铁蒺藜,箭只等等。

    其中一个女子动作快些,试了试,只见她手里是一把常见机弩,只是她刚刚轻轻按上机括,原来只能射出一根冷箭的箭矢,在半空炸开,化成数十钢针,深深扎入女子面前的沙地之上。

    坐在旁边的禁军默默把自己刚折的左腿往旁边挪了挪。

    “这种本事你们是如何习得的?”一个禁军不由得问。

    姑娘们边忙边答。

    “原先爹娘嫌我绣花绣得不好,让我学点诗词,我意外翻到了一本《武经总要》,弄这些暗器其实比绣花简单多了。”

    “我家里是打铁铺,父亲让我弟弟跟着学,但他太笨,还不如我学得快。他练废的那些料子我就悄悄收来,炼些有趣的玩意,一来二去就熟练了。”

    “其实这也没多难,没有诗社之前,我们也时常觉得不学琴棋书画,不知诗词女工,便不像个女子。直到入了诗社,看到了诗社里形形色色的姑娘们,才真正明白——”

    “女子,大有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