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廢文網 - 历史小说 - 主母生存指南在线阅读 - 第265章

第265章

    第265章

    徐县令迷迷糊糊睁开眼, 一时半会没明白自己怎么了。

    待记忆回潮,他才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此刻正躺在后衙的房间里。

    眼下忙着秋收, 所有人手都用上了, 倒也没什么人能来照顾他。他一骨碌翻起来, 赶紧往前衙冲, 果然见到祝明璃正在安排大伙做事。

    虽尽力调了人手出去,县衙总得有人守着,免得有人闯空门。

    人手备好了,物资备齐了,东西点清了, 便可开镰。先把官田的这些收了, 然后是祝明璃的那几块地。

    灵州府的地有人收,在鸣沙县这边, 徐县令也借花献佛给她拨了些田做示范田, 挨着官田旁边,长势很不错。

    这些先一步抢收, 然后徐县令和她各自带着人手, 指导各村收粮。

    风车那边也得叫人守着, 今年头一回用, 一定要把规矩定下来, 免得生出混乱。

    秋收的喜庆氛围,和长安过年时的节庆味一样浓重。

    对寻常贫苦人家来说,年节并不意味着什么喜庆好日子, 可秋收却当真能让他们吃上一顿饱饭,何况这边冬日严寒,更难熬。

    秋高气爽, 又逢丰年,整座县都在庆祝。

    把县衙这边最后的人手排布确定下来后,祝明璃便转向沈绩,与他敲定最后的细节:“三郎,你那边兵卒得提前调配好,不能生出乱子。”

    沈绩回道:“明白,就按咱们路上说的来。”

    军队驻扎在此,要负责的并不仅仅是行军打仗,基本上什么活儿都得做,眼下没有战事,便要一齐投入秋收。有他们帮忙,装卸车更有力气,能让粮食及时归仓。

    只是今年能这样,明年离开,便帮不上了,还得继续伐木造推车。反正这边的木头多,木料够用,这是独特的优势。

    趁现在天气还好,得赶紧把作物收了、晒了,如果在降温之前种子没有充分干燥,含水量太高,到了寒冷条件下发芽率就会降低。

    没有什么技术难度,就一个字:快。

    好在经过之前的事,百姓已对官府极为信服,非常听从指挥安排,这让秋收更规矩、更有条理。

    祝明璃把人事安排完,吩咐道:“每个队伍去仓库领推车,出库入库都要清点登记,农具也要按队伍分配,不可损坏。有过秋收经验的排在前面,后面的先看他们动作,跟着学。”她也会在一旁指导。

    又宽慰道:“你们做的时候不要紧张,可能会有百姓来看,你们作为演示的人,一定要听吩咐,认真做。”

    众人齐声应是,声音洪亮,将徐县令引了过来。

    他跑过来,很不好意思地道:“祝娘子,沈军使,我来迟了。”

    祝明璃关切地问:“徐县令身子还好么?若是中了暑气,还是先歇好再操心秋收吧。”

    徐县令实在没法解释,只能说:“我挺好的,都恢复了。就按之前商量的来吧,多一个人手总是好的。”

    祝明璃见他脸色确实还好,便分配了人手,开始秋收第一步。

    之前衙役们已到各村各乡宣讲,告诉大家秋收的要点,又说有官府指导,各位父老乡亲不必太过担忧。

    今年试验田扩大,动静很大,大家都想来凑凑热闹,有近处的百姓过来,还有些各村派了里正来学习。颇有几分现代振兴乡村时的模样,村官来学农业知识,为全村人担起希望。

    人多,却井井有条。百姓面对官府众人,虽有些畏惧,更多的却是亲切。徐县令不由得感慨,一旦官府真想齐心协力把日子过好,老百姓定会好好配合的。

    收官田的时候,那些佃户去年在徐县令严格指导下,已按长安农田采收的标准来做,非常在行,调度有方。

    来帮忙的士卒对祝明璃无比尊敬,她说什么,大家都遵从。把军规那一套拿出来,整个秋收的过程严谨得像练兵打仗,看得众人啧啧称奇。

    这是极苦的体力活,每过一段时间,祝明璃见大家有些疲惫,便会让他们停下来补充水分:“水里一定要放点盐,流汗多,得喝淡盐水。”又说,“莫要过于劳累,不能因为抢时而伤了身子根本。这些日子天象不错,不会有降雨,大家可以稍微安心些。”

    这话当然不是空口安慰,她有天气系统,还是能断言的。

    大家对她极其信服,这么一说,便都笑逐颜开,一副感谢老天垂怜的模样。而沈绩和徐县令都知道她二兄在司天台,会推算天象,她想来也学了些皮毛,没有半点怀疑。

    都是熟手,又人力充足,官田收得极快,祝明璃那块地也很快收完了。

    晒谷子、翻谷子,时刻换人手,日头不错,干得很快,通通入了库。

    这边的热闹凑完了,各村回去也开始秋收。徐县令和祝明璃分头行动,各自巡视指导。

    老百姓都是多年种田的,有经验,不需要教,主要是防止混乱。比如有些田可能收得不及时,或是场地没整平,晒得不干净,瞧见了随口点一下便是,算是巡视的活计。

    大家心里都想着赶紧收好晒好,去试试那风车,所以争分夺秒。不过风车注定不能让所有人都用到,大多是整袋整袋背过来,离得近的百姓能享受这个福利。

    有了风车加持,秋收速度更快,大大省了力气。平日秋收时,脱谷打谷也是极费力气的,到了后期便没什么力气了,如今有了风车,省了力,好粮也多了起来。

    这么忙忙碌碌,到了秋收中期,大家都有些干不动了,正咬牙坚持时,忽然发现官府那边又开始忙活起来——各村搭起了简易棚子,又有推车过来,都是官田收粮时用过的,搭了棚,推车便借给各村使用。

    大伙儿好奇他们要做什么,难道是巡视来回麻烦,搭个棚歇脚?可这也太大动干戈了。

    很快,大伙儿发现远不止于此,他们竟开始架锅搬柴,生火熬饭,米香飘散甚远。

    秋收时节,新粮还没出来,去岁歉收,囤积的粮也差不多吃完了,正是挨饿的时候。

    前阵子大量体力劳动,如今筋疲力尽又缺粮,全靠一口气吊着,见官府在村口熬米,大家又馋,又摸不着头脑,现在可不是冬日赈灾的时候啊。

    粥很快熬好了,接到任务的衙役站上高地,提高嗓门大声道:“此次秋收收成极好,乡亲们这些时日配合官府修水车、修路、修榷场,都劳累了,祝娘子发粮,就当给大家庆祝秋收!所有服役过的,以及孤寡、老人、幼童等优先,每人每日两碗。大家不要哄抢,慢慢排队,都能领到。”

    此话一出,若平地惊雷,百姓们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官府,不对,是祝娘子,竟给他们发粮,还是在最缺粮的时候!

    今年秋收好,官府又减了税,冬日再也不必挨饿受冻了,可在粮食收成之前的这段空档,恰恰是最难熬的。

    一边喜悦,一边挨饿,这个时候发粮,简直是雪中送炭。

    大家稀里糊涂的,衙役的话重复了无数次,一个传一个,都听到了,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总觉得这事不像是真的。

    可这事偏偏是真的。祝明璃准备秋收完便回灵州府,带护理队和药品往陇右和河东去,灵州府的存粮已足够队伍路上食用,鸣沙县这边分到的田以及徐县令从官田拨给她的那份粮,便是多余的。

    加上她从长安辛辛苦苦拖过来了储备粮,放久了就是陈粮,如今恰逢丰收,便想着把去年带来的存粮先发放出来吃了。不够的话,今年多出的部分也可以补上。

    毕竟粮总是会有的,一直攒着,这边也没有仓库给她存。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祝明璃一向是大方的东家。

    在长安时每年都要发年终奖,到了这边,百姓们辛辛苦苦配合修渠、修水车、修榷场,尽心尽力,老实本分,对于这种事,她自然也要奖赏。

    对他们来说,铜板不如实实在在的粮好,可若把粮发到手里,他们不一定舍得吃,这是穷苦老百姓的习惯,总想存着,在最需要补充的时候也舍不得吃,然后就饿出毛病了。

    与其这样,不如作为免费粥饭发给他们,每日两碗,存着会馊会坏,就得当下吃,补充体力,秋收也能快一些,损耗便少一些。

    就当是给他们的回报和年终奖了,只是这年终奖不在冬日年前,而在最喜庆的秋收时节。

    祝明璃害怕被哄抢,还专门派了沈绩手下的兵卒去护卫,却并没有出现她担忧的场面,因为大伙儿都觉得不太现实,害怕有得必有失,不敢上前。

    直到衙役再三强调是真的发放,又以当时服役的人为先、家境困难者优先,大家才陆陆续续开始排队。

    直到碗里捧上了热乎乎的粥,都还觉得不真实。

    碗是自家带的,有些缺了角,有些是木碗,无论男女老少,都是定量,一大勺,足够一顿饱腹。

    大家捧在手里,有些人想留着等饿得不行再吃,可闻到那饭香,却怎么都忍不住咽口水。

    本就饥肠辘辘,便忍不住尝了一口,到了口中才意识到这粥不是简单的粥,竟有肉香味,一时之间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了。

    这肉香味由沈令姝倾情提供。她畜牧场的牲畜养起来了,公鸡长得快,不像母鸡要下蛋孵蛋,养到一定年岁便要宰杀。

    她要跟着祝明璃去陇右和河西见世面,可畜牧基地那边不能盯着,若是一直扩大规模,无人坐镇怕出乱子,便将部分牲畜宰杀,等回来再继续发展。

    这些鸡便留给了祝明璃处置。

    鸡宰了,不是冬天那样可以冻着,便干脆都煮到汤里,熬碎了,熬化了,让大家补充些营养油水,才有更多力气秋收。

    所以这粥不仅是浓稠的米汤,更是肉汤熬的粥,喷香扑鼻。

    队伍一下子长了起来。

    衙役们管理了这么久,也有了经验,看得出哪些是服役过的,哪些身强力壮却脸生,答不上服役的事。再加上要让弱者优先,那些想偷占便宜,挤到前面把弱者往后推的人,并没有领到粥。

    还有排过一次又到后面重新排队,想再喝一碗的滑头,也被衙役精准认出,严肃地告诉他明日都领不到了。

    断了占便宜的心思,每人都能分到一些,保证了公平公正,不让老实人吃亏。

    稀里糊涂一碗下肚,一时没人离开,都捧着空碗蹲在那里,感慨万千。

    夏日的热气消散,太阳晒着干燥,却不似夏天那般燥热。

    大家捧着空碗,寻思着再用水冲一冲,把剩下的汤味喝干净。

    手里捧着碗,眼里看着满目丰收的农田,也不知是谁先长叹一口气,便有人感叹得落下泪来,然后迅速用袖子一擦。眼泪可不能白流,流了便是水的流失,浪费。

    有人笑他:“怎么吃着好的还落泪了?多丧气。”

    那人道:“我这是高兴的泪水,哪里丧气了!这日子肯定越过越好。瞧我,好久没沾过荤腥了,今日吃了这碗,舌头都要掉下来了。”

    有人见他们伤感,便逗乐道:“你何须如此?人家娘子说了,这几日都有。”

    那人一时说不上话,只“哎哎”地点头应着。

    还有家里丧失劳动力的残疾人、老人,也是优先分到的。他们不像普通人那样能回田里秋收,家里没有壮劳力,田都分给乡亲了,只让他们分些口粮度日。

    他们捧着空碗来到粥棚这边,衙役见他们年岁大,又确实贫困,便尽力和气些,道:“老人家,每人只能喝一碗,再来是没有了。”

    对方连忙结结巴巴摆手,咳嗽几声,解释道:“我不是想再喝一碗的,我是来谢祝娘子的。”

    衙役便笑了,挠挠头道:“你这话我会向祝娘子转达的。”

    其实他的身份根本不会与祝娘子单独见面,只是训话时远远瞧见一面罢了。可这样说,老人家也能放心。而祝娘子那般聪明,定会知道在遥远的地方有人感念她。

    那老翁又说:“还有我儿的事……”

    衙役一愣。

    老翁开始咳嗽,脸胀得通红,他老伴儿连忙过来拍拍背,接过话道:“上一回他去应征,娘子让他回来,说要帮忙寻我家大郎,没想到娘子真的说到做到。”

    可惜,送回来的是死讯,这是他们早有预料的。没有预料到的,则是相应的抚恤。

    祝明璃因为送伤药和护理队,在军队从上到下都赢得了好感,她有事儿拜托,大伙儿都抢着帮忙。加上之前节度使整顿军队,理顺了诸般事务,找人便没有那么麻烦,抚恤也能从贪墨中抽出来,尽力发放。

    兵卒来送抚恤时,见着两位羸弱老人,也想到了自己的父母,温声劝道:“两位老人家,这些抚恤不必感谢朝廷,是你们孩子为你们挣的。你们要好好活下去,他在天之灵也能放心。”

    这些兵卒是祝明璃让沈绩安排的,离开之前,统一培训了话术。当时听的时候,只是像背台词那样背着,可到了这个时候,却眼眶一红,真情实感地说出了这些安慰的话。

    不仅是为袍泽共情,也是想到自己若将来战死沙场,也会有袍泽为他们的父母送上抚恤,这一点,便足够了。

    从军后了无音信,等了这么久,等来死讯,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尘埃落定。不必再苦苦盼着门口的身影,也能在祖坟那边立个空坟,平日里祭奠祭奠。

    抚恤到手,往后的日子也能好好过下去。

    老人家想感谢祝明璃,却不知从哪去谢,别说府衙,平时连衙役也见不着,今日到了粥棚,便鼓足勇气来说。

    这一幕,让在场的父老乡亲都很动容。

    边关百姓,很多人家里都有人参军,或是乡里乡亲沾着亲。见衙役这般好说话,其他人也想着上前来一同感谢。

    人越来越多,衙役差点应付不了他们的热情,一时间感慨万千。其实他们这些衙役,并非一开始就这般善心,这般尽职尽责。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起初碰上的都是尸位素餐的官员,自己便是走狗,后来徐县令大力整顿,他们收敛了,才渐渐明白为吏该做什么,职责是什么。

    祝娘子来了之后,更是上了一层楼,从好逸恶劳、满腹牢骚中转变过来。修渠、修榷场,确实是劳累,听到秋收后还要发粮,心里也少不得几句牢骚。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做个本本分分的小吏,感觉竟这般好。看着一张张笑脸,看着老人家微红的眼眶,再多的辛劳也值了。

    这一波过去后,大家用水把碗兑了又兑,涮得干干净净,半点油腥不沾,才摸摸饱腹的肚子,将碗收好。

    有些人准备继续下田,却恋恋不舍,鼓起勇气问:“下一顿真的还有吗?”

    衙役还没答话,更了解祝明璃的兵卒已挺起胸膛,骄傲地道:“当然有!娘子承诺的,绝不会差。”

    大家便笑了,又问:“可是,粮够吗?”

    衙役转头看兵卒,兵卒心里其实也不清楚怎么安排的,可他坚信:娘子说这几日有粮,就一定有粮。

    “有!大伙放心吧,信不过我们,你们还信不过娘子吗?”

    这话一出,大家的心都落地了,一下子乐乐呵呵笑起来。

    有人笑声太大,被旁边人打趣道:“你可收着点吧,好不容易吃了一顿好的,别在笑上使劲,等会儿收粮就没力气了。”

    那人连忙捂住嘴:“你说的是,该省着力气收粮呢。今年冬日不用挨饿了,能过个肥年。”

    又有人道:“这才什么时候就开始想着过年了?看来这秋收呀,比年还像年,把年味儿都勾起来了。”

    就这么笑着闹着,大家走进了黄澄澄的田里。

    这一幕,不仅发生在这个村落,所有的村落,都在上演同样的光景。

    除了各村各路,那些没有形成村落的零散劳力聚集处,也规划着发了粮。其中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地方,某个部落旁边。准确地说,不是部落,而是基地旁边有些想要归汉的部落。

    他们明白,汉地的百姓日子过得好,尤其是如今来了好官,各种条件都表明鸣沙县会越来越好。

    他们若愿归附,对徐县令来说是政绩,沈令姝也乐得让这些有经验的牧民为自己做事,便将他们招来帮忙。

    他们上手极快,不仅超过了学徒,还成了得力干将。这次沈令姝听祝明璃说要发粮,便问:“叔母,粮还够吗?”

    祝明璃道:“粮肯定是够的,都在我的规划之内。”她自长安起便养成了精细记录的习惯,一切数目了如指掌,不会出纰漏。

    沈令姝便问:“那我那边也可以发奖赏吗?”

    发奖这事,是从长安沈府发扬光大的。沈令姝自小沐浴在这种风气里,觉得辛劳了,节庆到了,就该奖赏。虽未到年节,可今年他们不会在鸣沙县过年了,提早发奖又有何不可?

    她一提,祝明璃半点异议没有,当即应允。

    于是畜牧基地这边也蹭了发粮的机会,大家领到带肉腥味的粥,便开始用自己的语言歌颂赞扬,说些沈令姝听不懂的话。

    她虽听不懂,却知道这是高兴的意思,那些妇人、少女围过来,在她面前歌唱舞蹈,以自己的方式表达感谢。

    沈令姝面上看着冷傲,心里却是热烈的,见她们这般有生命力,便与人群同乐起来,笑声传得很远。

    整个鸣沙县,都沐浴在这乐融融的氛围中,无论再过多少年,想来都不会忘记这第一个特殊的秋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