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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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晏叹气。 这样养下去,她会无法无天的。 又是把人拉过去讲道理的一天。 “我不会无法无天,”遥京摇头,“我只是窝里横而已。” 窝里横,那更可恶,只紧着他一个人欺负。 眼看着越晏要板起脸生气,遥京迅速找补,说:“而且,哥哥就是我的杆秤,只要有哥哥在,我就不会犯错的。” “那我要是不在呢?” 越晏这些年又当鳏夫又当寡母,这时看见半大的遥京站在他面前,不免有些多愁善感起来。 “你为什么会不在呢?” 遥京实在不明白,索性也不憋着,直接问了他。 越晏听完,盯着遥京天真的眼,失笑。 他把戒尺放到桌子上,那对于遥京来说毫无用处的威严,便轻轻松松,被她眼前的兄长搁置在一旁了。 “好,我会为了我们迢迢,一直一直在的。” 她的胆子,便是这么养大起来的。 这就是他们过去的十年。 这十年分量太重,重到越晏怎么也不会想到遥京会真的离开他。 第4章 但如果一直只是这样多好呢。 点灯的人进来了,捧着摇曳的烛火,静默地来,静默离开,看见他,也只安安静静地曲了曲膝,并无话。 满室的烛台几乎都亮了起来,除去……屏风后,遥京的床榻所在处。 越晏感到奇怪。 待掌灯的人全都离开,越晏这才往内室里走去。 刚转角到屏风处,脚步一顿,没有继续往前。 手扶住屏风,神思恍惚。 遥京长大了。 他不能这么没分寸地进入她的房里才是,刚刚竟然还独自一人在这里坐了那么久……要是传出去……岂不失了德行。 遥京对他说出那样的话,生了那样的心思,难道不就是因为往日里的种种僭越之举导致的吗? 越晏闭眼,不敢再想。 日沉西山,潇潇的风逼近,越晏越想要静心,后背却沁出冷汗来。 ———— 让越晏痛心的事,其实说来也不复杂,就是要说得往前一些。 半月前,难得越晏休沐日,得了空,带着遥京出门打牙祭,去京城最有名的食店福祥楼。 正巧是集圩日,附近庄子上来了许多人,遥京爱热闹,拽着越晏说要走着去福祥楼,两人就这么路过豆腐摊王大伯处。 王大伯原名王大壮,正是王勇那老父亲。今日见越晏同遥京一同出门,赶忙前来招呼他们俩。 “越大人这是要上哪儿去啊?吃过饭没有?” 遥京天生喜欢豆腐,王大伯一搭话她就想钻进豆腐店里戳他家的豆腐。 越晏目不斜视,精准地拎住了她的衣领,防止她去祸害豆腐。 “大伯生意可好?这正是要去吃饭呢。” 王大伯见他这么拎着遥京,连忙劝越晏:“诶哟大人,这是做什么,快放下快放下,喜欢戳豆腐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大伯家最多的就是豆腐,遥京小姐喜欢就任由着她去呗。” “阿伯,您别纵着她。” 遥京被他提溜着打转,为自己的行为辩驳:“我已经进步了!现在只是戳豆腐而已!而且每次戳过的豆腐我都买回家了啊。” “……” 她还好意思说,也不知道是不是豆腐上辈子欠她的,遇见豆腐就要戳两戳。 而“只是戳豆腐”这话当然有缘故,从前王勇在的时候,遥京都是进去明戳戳地戳人家的脸的,如今王勇不在了才退而求其次去戳豆腐的。 说起王勇,越晏对王大伯又是一阵愧疚。 王大伯也是想起这一茬了。 不过今天倒是很高兴,他说:“过几天阿勇刚好要回来看我。” 遥京听这个就来了精神,也顾不得身后的越晏,只兴冲冲地问他:“是真的么?” “是呢,她们镖局接了个大单子,往朝城去,恰好路过京城。” “哇——”遥京一脸向往。 那她就能过来戳王勇的脸了。 ———————— 福祥楼里里外外都很热闹。 遥京听越晏说是因为殿试又要开始了,京城涌入不少老少学子。 遥京想起当年越晏进京赶考的时候,朝城官府还给她和越晏安排了食宿。 平常学子是没这个优待的,但朝城偏是一个科考大城,越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考中举人本就不易,偏越晏又能脱颖而出,是当年的解元。 又有说元帝抽检各地考情时,听说在众多文章中,只对着越晏的文章有评价,且道:“此子后生可畏矣。”近侍们皆失本色,顶着帝王的威压也想瞧瞧这份卷子。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反正朝城是没敢懈怠越晏,亲自给他挑了个好宅子给他备考。 自然对越晏身边的遥京也是安排得妥妥当当。 后来还是越晏提出要换次一些的屋子,能安置他们两人就好,剩下的银两拿去帮助其余从朝城考出来的学子。 只是平时里同越晏稍有来往的学子,都以为越晏是个亡了妻的鳏夫,不知怎的传来传去,遥京传成了他女儿。 遥京为此愤愤了好些时候。 “说兄长您老,不是,说您稳重老成就算了,把我编排成你女儿算怎么回事?” 被旁人平白污蔑了清白,还要安慰遥京的当事人越晏和遥京的反应一对比,居然还算得上反应平平。 “遥京不气。” 那时他们过得拮据,经常去王大伯家买豆腐,后来全靠王大伯做生意时东一句西一句地和客人闲扯,才把谣言止住了。 “可是后来京城里又传起了你是……” 越晏回忆起往昔,心里轻松,一时不察,差点说了很不合礼的话,懊悔间,眉头稍皱,没说下去。 遥京知道。虽然那时候她年岁小,但是总有爱嚼舌根的往前凑问她是不是越晏爹娘给越晏找的童养媳。 那段时日,可真让遥京见识了什么叫做“鳏夫门前是非多”。 说不是吧,他们不信,她敢说是吧,越晏不会打她,但是非得躲起来怄气怄到吐血不成。 这不行那不成的,遥京自然就装傻,谁来问都只是傻笑,再装疯卖傻伸手朝他们要钱,自然而然地人都跑了。 开始可怜起越晏年纪轻轻要照顾一个痴傻的妹妹来了。 不过是几年前的事情,想起来却像是上辈子一样遥远。 回忆起往事,他不禁看向正端坐在自己对面的妹妹。 遥京端坐在他面前,虽然五官长开了,但是一举一动都还带着孩子的稚气,遇到什么事都只会和他说,他不知道别人家的孩子都是怎么样的,遥京却是和他关系十分好的。 遥京今年十八岁,已经及笄三年,平常人家这时候都开始谈婚论嫁了,因着她脸上一直没改的稚气,越晏一直没能够认真为她的人生大事思虑。 直到此刻,他竭力避免着主观影响,认真打量起她的模样。 她的长相其实一点都不显得稚气了。 细长的眉毛下是一双漂亮上挑的桃花眼,脸上的婴儿肥早早已经褪下,脸上反而显得清逸隽秀,其实她真的长大了。 认清现实后,越晏眉间反而染上一抹忧愁。 为她寻一个夫婿吗? 遥京越过桌子,给他一个脑瓜崩,越晏真是什么都没能接着想下去了。 “遥京,越发没有规矩了。” 遥京再等他想规矩她就要饿死在这福祥楼里了。 饿死在食楼了,说出去也不怕笑掉别人的大牙。 “哥,饿了饿了——” 真是太没规矩。 越晏举起手,要去敲她的脑袋,可偏偏看见她的模样,最后又将手放下了。 “下回不许这样了。” 总是这样一点没有威胁的警告,才把遥京的胆子养肥的。 他的忧虑不减一分。 归家后,越晏找来竹溪,让他多关注最近有没有什么诗会。 竹溪不明白,“诗会?” 盛国的诗会分两种,一种是正正经经真就是给人作诗的,另一种就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了。 这第二种就是“以诗会友”,主要是为了“会友”。说白了就是相亲会。 越晏家主子就那么两个,大人虽有诗兴,但为官从不结交党羽,诗会自然是不去的;还有一个主子,整日上窜下跳,不是和城西的跛子学拳脚,就是去城东的老妪学射箭…… 这断不能是正经诗会了。 那就剩一个可能。 竹溪震惊。 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嗯,遥京大了,总该为她以后做些打算。” 越晏俯身在书案前写字,说这话时并没有抬头,似乎这也不过是寻常一事,并不值得惊讶。 竹溪明白了他的意思,“属下明白。” 总算有了一个好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