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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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去戳他的脸,手却被他握在掌心里,温温热热。 “没猜错。” 他突然说话,遥京愣愣地将目光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脸上。 “哭了好久,”屈青说道,“没日没夜地哭,没日没夜地想。” “想你醒过来,睁开眼。” “想我这么连累你,你是不是恨极了我?” 遥京抬起手作势打他,屈青强牵起了嘴角,“我晓得,我们迢迢大方,不会怪我,可我不能就这么揭过我自己的错。” “我想,等你醒了,我们说清楚,分道扬镳也好,做陌路人也好,我照单全收。” 可是她忘了他了啊。 忘得干干净净。 他能再说些什么呢。 “所以啊,迢迢。该说抱歉的是我,从不是你。” “我卑鄙,我自私,想过就这样算了,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多看你一眼。” 看一眼,就看到了越晏蹲在她身前,给她擦拭眼泪。 看一眼,纠葛又起。 第139章 有个地方,在他开始明白爱的时候,开始彻夜的痛。 那样的痛并不陌生,屈青在得知母亲死去的真相那天,这样的痛楚如同不知从何处生长出来的藤蔓紧绕在身上,时间久了,他都快忘记了到底是谁在活着。 藤蔓刺入皮肤,深入心间,将他刺穿,一呼一吸,都痛得他快要呼吸不过来。 他活着是靠这样的痛,也是恨。 可恨也会变得麻木,当他成为行尸走肉后,那种类似于藤蔓带来的痛楚并不能给他带来一分一毫的感觉。 他甚至不知道等到这样的痛都变得麻木后,他还要怎么活。 屈青在隆冬中,等不到一场春,等不到一场能看见繁花的春。 以伴读的身份被重新送入屈家,成为少爷们的伴读后,他注定只能做一个普通的、灰扑扑的麻雀。 少爷们身上裹着明艳的衣袍,在萧瑟的冬日里能够丝毫不忌讳的放声大笑打闹,屈青只静静等待着这样的日子快一些过去,再快一些过去。 因为在冬日里,对连伸直胳膊都会打寒颤的屈青来说,春是唯一能让他喘一口气的存在。 可他苦苦等待,似乎并无特别之处。 学堂里请来一个德高望重的先生,学堂里的学生们讨论得热火朝天,说他教出了好些个名士,或在庙堂上为天子重臣献计谋策,或在草野间留下风流之姿,各有千秋。 屈青没有放在心上。 总归与他无关。 可这位先生不同。 他对底下每一个富贵公子都疾言厉色,他手上握着的书从来都不是用来看的,是拿来打学生的头的,最跋扈嚣张的学生都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 平日里有不少人来让他替写课业,屈青也照单全收,并无二话地写一份普通的、并不出众的交给他们。 少爷们接过去,不会立刻走,反而要挑一遍刺才肯施施然离开。 “你这做伴读的怎如此愚笨,写的这字毫无长进。” “瞧瞧,还有错字。” “若我写,定不会做得如此平庸,不过,作为课业,也罢了。” 屈青听过他们的奚落,等他们离开自己的课桌,抬头,看见远远廊下,新来的先生站在那儿。 也是这一日,新来的先生突发奇想,给底下的公子哥们出了一道策论,并让他们当课完成,给他看过了才能下学。 他依旧在最角落的地方,不言不语。 先生看得紧,他们没了发挥的空间。 课前还在笑谈风月的公子们这时候全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榆木脑袋!榆木脑袋!” 时间到了,他一个个点人上去痛批,跟阎王点卯似的。 南台瞧了一眼他的,道:“你的字最丑,其他人散了,你留下来。” 少爷们如蒙大赦,溜出学堂,屈青耳边传来一串嬉笑声。 本以为他要像刚才那样拿着书本砸人脑袋,可他却只是摆出好几份课业。 “这些,都是你替他们写的吧。” “当我看不出呢,小子。这勾笔折划,还想瞒我。” 屈青不想多做无谓的挣扎,问:“先生想怎么罚?” 摸一把自己的胡子,先生道:“罚个屁,那些个少爷就这么一回事,只会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我没有瞎,看得出你的字不会是这个水平。” 屈青还是问:“那先生为何要那样说。” 先生将他刚写下的策论往他面前一摆,“我说错了,这字不丑?” 屈青没再说话,但他清楚,先生没有恶意,甚至有意为他遮掩。 他看得出来屈青是有意藏拙,不欲为人所知他到底是个如何的人。 屈青只是不知道,这位先生会给他带来如何的境遇。 他后来听说,这位先生本来是不愿意再来学堂教书的,但是身边多了一个小女娃要养,为了生计,不得不来的。 这消息全是大家伙口口相传,屈青也不得知是真是假。 只偶尔听闻先生的邻里找上门来,对着学堂里的先生道:“老先生,你家孩子又和河边的大鹅打起来了!” 哄堂大笑,就连屈青也忍不住牵一牵嘴角。 这时候的老先生并不严厉,匆匆放他们下学,就去逮人了。 直到有一天下学,外面来了个面生的小姑娘,来来往往的人都来瞧她,她也不说话,直到看到想等的人,跑过去,将手塞到先生手里。 那模样,倒不像是先生带她回家,倒像是她来接先生下学。 屈青走得晚,又只是听旁人这么一提,远远望去,只见一大一小的背影,已经走得很远了。 种种数来,这所谓谣言,也倒像是真的了。 春日融融,朝城的桃花早早开了,屈青垂眼,拂去肩头的几瓣桃花瓣,转身回家。 这样看来,其实他们相遇的时间早很多,在旁人的嘴里,在远眺的背影中。可要论正式相会,还是要多亏那只圆滚滚的桃子。 那肯定是天宫宴会上摔下来的桃子,生得好看就算了,竟还那么有灵气。 不偏不倚,滚到了他的跟前。 屈青拾起,看着跟着桃子跑的小孩也跟到他面前。 小孩子穿得多,近夏了还穿得外一层里一层,辫子编得一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样子,跑起来一晃一晃。 屈青想,就这样跑起来都乱七八糟的孩子,竟喜欢去和大鹅打架? 或许是因为她望着自己的眼神太过天真干净,屈青朝她笑了一笑,“拿好了,再有下次,就不还你了。” 她拿好了,也赖着不走了。 这时屈青不知道,这是他来迟了的春日。 她从此会栖在他的心上,一年又一年。 可等他明白,偏偏又晚了一步。 他的痛是恨,他的痛也是爱。 他的痛楚重新出现,恨不再让他疼痛,爱却开始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他以为,爱和恨一样,到最后都会麻木。 可当他得到爱,才发觉爱是一场疗愈的长途。 爱使他疼痛,是因为他知道爱、明白爱,但靠不近、得不到爱。 那时的屈青不知道,未来某日,他的恨已经消亡,成为一滩血水;而他的爱,在春日下悄悄醒来。 他的春日轻轻吻向他的心。 那一瞬,早已成枯木的藤蔓才真正离开他,他才真正自由。 恨和爱都曾给予他相同的痛苦,可是它们到底不一样——恨禁锢着他,爱赋予他自由。 第140章 太医走后,一颗脑袋从窗外探进来。 越晏半阖上的眼闭全了,静听那鬼鬼祟祟的脚步声靠近来。 她不言,他不语。 直到他闻到清丽的花香,从额前绕过耳畔,停留在某一角上。 ——一枝花插入他的发间。 越晏睁眼,毫不意外看见遥京挨得极近的脸。 越晏搭上她还未退开的手,指尖探到她清晰的脉搏。 遥京朝他笑了一笑,越晏不费什么力气就看见她笑中的讨好意味。 她笑,是为她此刻的调皮犯浑讨好,还是为了屈青讨好他? 遥京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多想,双臂搭上他的肩,绕在他颈后便开始告饶。 “哥哥,您瞧,这花多衬你。” 她的指尖逗弄着他看不见的花朵,一点香气盈开,越晏瞧见少女眼中的自己。 他心绪复杂。 “迢迢,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那灵巧的指尖顿住了。 好久,越晏听到遥京模糊不清地承认了。 闷闷的,眼却飞快地看了一眼他,被他抓个正着后躲得飞快。 “你听见了?” “嗯,听见了。” 越晏摸不准她在想什么。 他本以为她想起来后会疏远她。 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之前的所作所为,是在哄骗一个十五岁的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