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女悲尘】1-10章 下克上、反差、凌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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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夜很深了。 少林寺的和尚们都睡了。 藏经阁立在半山腰,孤零零一座楼,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响。月亮被云遮住,四下里黑沉沉的,只有阁里还亮着一盏灯——守经的老和尚还没睡。 楚寒衣伏在对面屋顶上,一身黑衣,整个人跟夜色融在一块儿。 她已经趴了半个时辰。 瓦片冰凉,凉气从膝盖往上渗,渗到腰,渗到胸口。她一动不动,像一只伏在屋檐上的黑猫。体内真气缓缓流转,归元功的心法自丹田而起,沿着经脉走了一圈,将那股凉意化去。这门功夫她练了三十年,早已融入骨血,不用刻意运功,身体自己就会调息。 她在等那盏灯灭。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把衣角压在膝盖底下,不让它发出声音。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叮当,叮当,一下一下的,在夜里传得很远。她听着那声音,数着。数到一百二十三下的时候,阁里的灯灭了。 她又等了半炷香的工夫。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藏经阁的飞檐上,照在瓦片上,照在她身上。她从那片月光里滑过去,像一片被秋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无声地打了个旋,轻轻落在藏经阁的屋檐下。脚尖点地,没有声音,连檐角的灰尘都没惊动。 阁门虚掩着。她侧身闪进去,门轴没响。 藏经阁里黑洞洞的,只有佛像前的长明灯还亮着一点光。那光昏黄,照在佛像脸上,半明半暗。她没看佛像,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能看见楼梯的轮廓。 她踩着木楼梯往上走。楼梯老了,木头干缩,踩上去容易响。她把脚放得很轻,脚趾先着地,再慢慢放下脚掌。真气从脚底涌泉穴升起,将整个人的重量化去大半,靴底的薄皮磨在木头上,比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轻。 二楼全是书架,一排一排顶到房梁。她从书架前走过去,手指从书脊上划过,一本一本,快而轻。书脊上的标签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用手指摸——布的、绢的、纸的,质地各不相同。 摸到最后一排,最里头那本。指尖触到封皮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皮面,薄而韧,光滑得像人的皮肤。她抽出来,借着长明灯透过来的那点光,看见封皮上四个字:四十二章经。 她把经书塞进怀里,贴着她胸口,凉而硬,像一块铁。 转身往回走,刚到楼梯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什么人?” 那声音又老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烛光亮起来,一盏,两盏,三盏。守经的老和尚站在楼梯口,手里举着蜡烛,烛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皱巴巴的,像风干的橘子皮。他看着楚寒衣,愣了一下。 “女施主,这是佛门清净地……” 楚寒衣没说话。烛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个中年女人的轮廓——眼角有细纹,眉骨高,颧骨也高,嘴唇薄,抿着,没有笑意。那双眼睛亮得像冬天的星星,冷而硬,没有温度。她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破绽,呼吸绵长,气息内敛,分明是将一门极上乘的内功练到了化境。 她从老和尚身边走过去,步子很稳。老和尚没动,也没喊。他看见那把剑在她腰侧轻轻晃动,看见她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道无形的线上。这不是普通的走路,这是一门极高明的步法。 他忽然开口了。 “那本经书,是本寺的镇寺之宝。施主要是拿走,老衲没法向方丈交代。” 楚寒衣停下脚步,没回头。烛光照在她背上,照出她的影子,长长的,黑黑的,投在前面的墙上。她站了三息,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阁门被推开了。四个武僧冲进来,穿着灰白的僧衣,手里拿着戒刀,刀身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冲在最前头的那个武僧二十出头,脸圆圆的,眉毛很浓。他看见楚寒衣,举起戒刀。 “站住!” 楚寒衣没站住。她往前走。那武僧一刀劈下来,楚寒衣侧身一让,那一刀从她肩膀旁边劈过去,刀风刮得她耳根发凉。她没拔剑,左手抬起来,一掌切在那武僧的后颈。不重,但精准。那武僧眼睛一翻,身子软下去,戒刀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后头三个武僧愣了一瞬。楚寒衣从第一个武僧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走到第二个武僧跟前,他才反应过来,举刀要砍。她的剑还没出鞘,连鞘一起点在他胸口。力道沉得很,那武僧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书架上,轰的一声,几本书从架子上震落下来。 第三个武僧转身就跑。楚寒衣没追。她看着那个武僧跑到门口,拉开门,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她的手按在剑柄上,剑出鞘——不是刺,是甩,剑身平拍出去,剑脊准确地拍在那武僧的后脑上。啪的一声,那武僧眼前一黑,脚下一软,趴在门框上昏了过去。 第四个武僧站在墙角,手里的刀举着,没敢动。楚寒衣走过去,从他身边经过。他举着刀,手在抖,刀尖也在抖。她走到他跟前,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冷也不凶,就是平平常常地看着他。然后她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刀背,轻轻一拨,戒刀脱手落在地上。 她没再看他,走到门口,把趴在门框上的武僧往旁边挪了挪,推开门走出去。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月亮从云后头露出半张脸,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身黑衣上。 她没回头。身后传来老和尚的声音,不响,但很清楚。 “女施主,好自为之。” 楚寒衣脚步没停。她顺着山路往下走,走进林子里。风吹过树梢,沙沙响。她的脚踩在落叶上,也是沙沙响。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风,哪个是她。 身后,藏经阁里传来敲木鱼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老和尚站在一楼的楼梯口,手里还举着蜡烛。他看着地上那四个武僧——三个晕了,一个捂着胸口靠在书架上喘气。没有死人,地上没有血,只有一把戒刀,刀身上映着烛光,亮晃晃的。 他想起四十年前师父说过的话——归元功乃天下至柔至刚的内功心法,练到深处,身轻如燕,力大无穷,杀人于无形。此功已失传多年,若有人能使出,必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他原以为这辈子不会见到这门功夫了。 他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坐下来,一下一下地敲着木鱼。 木鱼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只有风,只有树叶,只有她自己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第二天,少林寺的和尚发现藏经阁伤了六个人。方丈打开藏经阁的暗格,发现那本四十二章经不见了。消息传出去,整个江湖都震动了。 “黑衣罗刹又出来了。” “她不是失踪好几年了吗?” “报仇呗,当年她家灭门的。” 楚寒衣听不见这些议论。她正坐在几百里外的一个破庙里,翻着那本经书。书页泛黄,字迹模糊,她翻到最后一页,对着烛火照了照,果然有夹层。她用刀尖挑开,里头露出一小块羊皮,上面画着半张地图。 长白山。 她把羊皮收好,靠墙闭上眼。二十年了,她终于又拿到一本。还有三本。 外头有野狗在叫,破庙的门板被风吹得咣当响。她睁开眼,看着屋顶的破洞,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晚上——火光,喊杀声,满院子的尸体。她十五岁,躲在枯井里,井口窄得只能塞下一个孩子。她听见父亲的惨叫声,听见母亲喊她快跑,听见那些人在院子里翻箱倒柜,骂骂咧咧说什么“经书”。她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脚踩在井口边上的声音——笃,笃,笃。她记了二十年。 那些人走了以后,她从井里爬出来。院子烧得只剩框架,横七竖八躺着家里人。她找到母亲的尸首,跪在旁边,直到天亮。 破庙外头,天快亮了。楚寒衣站起身,把经书贴身收好,走出庙门。山路弯弯曲曲伸向远处,她顺着路走,步子不快不慢。归元功的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将她身上的疲惫一点一点化去。这门功夫她练了三十多年,早已炉火纯青。师父说过,归元功练到极致,可以返老还童、延年益寿。她不信那些,她只知道这门功夫救过她很多次命,也帮她杀过很多人。 第二章 从土地庙出来,楚寒衣一路向北。 一天下午,她走到一个山坳里,远远看见几间茅屋,炊烟从屋顶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雾色里飘散。 是个村子,村道上没人。正是吃饭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偶尔有孩子的哭声从院子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她顺着村道往里走,脚踩在土路上,扬起细细的灰尘。走到村中间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男人蹲在院门口剥玉米。 那人二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光着膀子,肩膀上搭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他蹲在那儿,屁股底下垫着块破木板,手里拿着个玉米,剥得慢悠悠的,一边剥一边往嘴里扔两颗玉米粒嚼。身边堆着一堆剥完的和没剥的,旁边还趴着条瘦狗,眯着眼晒太阳。 楚寒衣从他跟前走过。 那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他一眼——就是个普通农民,没什么特别的。继续往前走。 那男人的眼神跟着她,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又从她身上移到她脚上。她穿着一身黑衣,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脚上是双靴子,靴帮上沾着泥,靴筒紧贴着小腿。 她走出去十几步,那男人还盯着她看。 “王五!你他娘剥不剥了?” 院子里传来女人的喊声。那男人——王五——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剥着呢剥着呢!”又低头剥玉米,剥了两下,眼睛又往村道那头瞄。 楚寒衣已经走到村头了,正站在那儿看路。 王五把手里的玉米扔进筐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你干啥去?”院子里女人又喊。 “尿尿!”他喊回去,往村头走。 走到村头,那黑衣女人已经拐进了村东头那条道。他想了想,跟了上去。 跟了没几步,那女人忽然站住了。 他赶紧停下,装作在看路边的草。 那女人没回头,继续往前走。他又跟上。 这回走了没多远,那女人又站住了。他还是没反应过来,又停下。 那女人忽然转身,看着他。 他躲不掉了,站在那儿,脸上堆出笑来:“那个……大姐,你是外地来的吧?”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话。 “我看你从村口过,”他往前凑了两步,“你是找人还是路过?这村里我都熟,你要找谁我给你指路。” 楚寒衣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 王五被她盯得有点发毛,干笑两声:“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面生……” “别跟着我。”楚寒衣说。 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刀子。 王五愣了一下,她已经转身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一拍大腿:“哎呀我的娘哎!” 他想起来了。 八年前。他去镇上卖粮,回来的路上遇着劫道的。两个汉子从林子里窜出来,手里拿着刀,让他把卖粮的钱交出来。他当时年轻,不想给,跟人家推搡了几下,被人一刀划在胳膊上。他捂着胳膊跑,没跑几步就让人追上,按在地上搜钱。 就在这时候,一个黑衣女人从路上过。那女人看见这情形,脚步都没停,只是路过的时候随手拔剑,一剑一个,两个劫道的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躺下了。然后那女人收剑,继续往前走。 他趴在地上,胳膊流着血,看着那女人的背影,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等他回过神来想磕头谢恩的时候,那女人已经走得没影了。 他这些年时不时想起这事,想起那一剑的干脆利落,想起那女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的样子。刚才那眼神,那一身黑——就是她! “恩人!”王五拔腿就追,“恩人你等等!” 楚寒衣听见后头的喊声,脚步没停。 王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追到她跟前,扑通就跪下了。 “恩人!你是我恩人!” 楚寒衣低头看着他。 他跪在地上,仰着脸,喘得跟狗似的:“八年前!八年前你救过我!在镇外头那条道上,两个劫道的要杀我,你一剑一个,救了我的命!” 楚寒衣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 “不记得。”她说,绕过他继续走。 王五爬起来又追:“你好好想想!你从道上过,那两个劫道的按着我,你一剑一个,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走了!也是一身黑衣服,就是你!” 楚寒衣脚步顿了一下。 她杀人太多了,哪记得住这种小事。 “让开。”她说。 王五不让,堵在她前头:“恩人,我找你找了好几年了!那会儿你走了以后,我连你叫啥都不知道,想谢都没处谢去。你今儿个让我碰见了,我得好好谢谢你!” 楚寒衣看着他,觉得这人有点烦。 “我说了,不记得。不用谢。”她又绕。 他又堵上:“你不记得我记得!你救了我的命,这恩情我得报!” 楚寒衣手按在剑柄上。 王五看见她这动作,脸白了,但没躲。他站在那儿,腿肚子打颤,嘴上还硬:“你、你要杀就杀,反正我这命本来就是你救的。” 楚寒衣盯着他看了三息,手从剑柄上放下来。 “别再跟着我。”她说,转身就走。 这回走得快,一会儿就出了村。 王五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那头,半天没动。 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王五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在自己的影子上,踩得影子歪歪扭扭的。脚踩在土路上,噗,噗,噗,一步一步,走得慢。 走到自家院门口,他媳妇翠儿正站在那儿。 翠儿靠着门框,两手叉着腰,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也沾了一道白。她看着王五走过来,嘴一撇。 “你不是尿尿吗?尿了一个时辰?” 王五没理她,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院子。院子里堆着玉米,金黄金黄的,堆了小半院子。他一屁股坐在玉米堆旁边,拿起一个玉米开始剥。玉米粒硬,抠得指甲疼,他剥了两下,又放下,看着村口的方向发呆。眼睛眯着,嘴半张着,手还保持着剥玉米的姿势,拇指抠着食指,指节发白。 翠儿走过来,踢了他一脚。 “发什么癔症?” 那一脚踢在他小腿上,不重,但疼。他缩了一下,没躲,抬头看她。翠儿站在他跟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只看见她头发上沾着稻草屑,一根一根的,在夕阳里发着黄光。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恩人不?”他问,声音比平时低,“八年前救我一命的那个?” 翠儿想了想:“就那个杀人的女的?” “就是她。”王五压低声音,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我刚才看见她了。” 翠儿愣了一下,也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院门开着,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母鸡领着几只小鸡在刨食,咯咯咯的。 “在咱村?” “嗯,刚从村头过去。” 翠儿脸色有点变。她把手从腰上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放回去。手指头搓着围裙的边,搓来搓去的。 “她来咱村干啥?”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 “不知道。”王五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我去看看。” “你疯了!”翠儿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劲大,指甲掐进他肉里,掐得他胳膊生疼。“那女的杀人不眨眼,你凑什么热闹?” 王五挣开她的手。翠儿的指甲在他胳膊上划了一道白印子,过了一会儿才红起来。 “她救过我的命,”他说,“我得报恩。” “报什么恩?人家又不认识你!” “不认识我也得报。”王五说着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我王五这辈子没欠过谁的,就欠她一条命。今儿个老天爷把她送到我跟前,我不能装没看见。” 翠儿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快,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啪的,一会儿就到了院门口。他跨出院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又稳住了,没回头,继续走。 翠儿站在那儿,嘴张了张,想喊,没喊出来。她的手垂下来,在围裙上搓了搓,又搓了搓。围裙上沾的面粉被她搓掉了,白蒙蒙的,飘在地上。 王五出了村,往东走了二里地。 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已经收了,只剩光秃秃的秸杆,一茬一茬的,戳在地里,像无数根手指从土里伸出来。风从地里吹过来,带着土腥味,还有秸杆腐烂的酸味。他走在路上,鞋底踩在车辙印里,车辙印干了,硬邦邦的,硌脚。 他远远看见那黑衣女人坐在一棵树下。 那棵树是老槐树,树冠大,枝叶密,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了一地碎金。她坐在树根上,靠着树干,腿伸着,剑横在膝上。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身黑衣上,黑衣吸了光,还是黑的,黑得发沉。 他放慢脚步,远远站着,不敢过去。 风吹过,树叶哗哗响。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像冬天的井水,深不见底。他站在那儿,腿肚子发软,但没动。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看她手里的东西。 他就那么站着,跟个傻子似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垂着,又背到身后,又垂下来。脚在地上蹭来蹭去,蹭得鞋底沾了一层土。 过了一会儿,那女人站起来,把剑提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他又跟上。这回跟得远了些,隔着二三十丈,不敢靠近。她走得快,步子又稳又轻,脚踩在土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走得慢,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啪的,在安静的旷野里听得格外清楚。他故意放轻脚步,可鞋底还是啪啪响,他索性不走了,站住,等她走远了再跟。 太阳落山的时候,那女人在一个破庙前停下来。 破庙在山脚底下,孤零零一座,四周没有人家。庙墙塌了一半,露出里头的土坯,土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的,像一张烂脸。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长着草,草枯了,黄拉拉地垂下来。院门歪着,半开半关,门板上刷的漆早就掉光了,木头裂了缝,从缝里能看见院子里头的荒草。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 王五远远看着,见她进了庙,就在外头找了块石头坐下。石头凉,冰得他屁股发麻,他挪了挪,还是凉,干脆蹲着。 天慢慢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不圆,缺了一块,像被人咬了一口。月光淡淡的,照在破庙上,照在那棵歪脖子树上,照在他身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拢了拢。 翠儿说得对,他八成是发病了。 第三章 破庙里黑咕隆咚的。 供桌上的灰落了厚厚一层,手按上去能印出五个指印。泥塑的神像歪倒在一边,只剩半张脸还对着门口,嘴角挂着一丝笑,像是在嘲笑什么。楚寒衣在墙角找了个干净地方,把剑放在手边,靠着墙闭上眼。墙是土墙,凉气从背后渗进来,贴着脊背,像一条蛇爬过。 外头有虫叫,叫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叫起来。 她睡不着。 因为外头有个傻子——那傻子蹲在石头上,动都没动一下。她听得见他的呼吸,又粗又长,像拉风箱。 她在那破庙里坐了一夜,天亮才走。 外头虫不叫了。 她睁开眼,透过破门看见天边有点发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咯吱响了一声,像生锈的铁门。她拿起剑,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往外头看了一眼。那傻子还坐在石头上,缩成一团,睡着了。夜里凉,他抱着胳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亮晶晶的,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楚寒衣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很轻。脚踩在碎石子上,没发出声音。 走了没几步,后头传来动静——那傻子醒了。他先打了个喷嚏,然后揉着眼睛站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他又跟上来了。 楚寒衣往回走了几步,走到他跟前。 “你跟着我干什么?” 王五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报恩。” 楚寒衣盯着他看了三息。这傻子腿肚子在打颤,裤腿都在抖。可他脸上硬撑着,下巴抬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她忽然有点想笑,没笑出来。 “你叫什么?” 王五一愣,赶紧说:“王五,王五,就住昨儿个那村。” “王五。”楚寒衣重复了一遍,“我再跟你说一遍,不需要你报恩。别再跟着我。” “你需要不需要是你的事。”王五说,“我欠你的,我得还。” 那女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她的眼神还是那么冷,但好像跟之前有点不一样了。不是变暖了,是变深了,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你拿什么还?” 王五愣住了。是啊,他拿什么还?他一个种地的,穷得叮当响,拿什么还人家救命之恩? 憋了半天,他把话题转到别处问:“那个……恩人,你咋来我们村了?你路过我们村,是要去哪儿啊?” 楚寒衣没回答。 王五等了等,又问:“你是路过,还是找人?” 楚寒衣还是没说话。 王五讪讪地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楚寒衣忽然开口:“找东西,有消息说在这附近” 王五眼睛一亮:“这附近?这地界我熟,十里八村没有我不知道的。你要找啥跟我说,没准我能帮上忙。”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 “江湖上的事,”她说,“你不会知道的。” 王五愣了一下,挠挠头:“那你倒是说说啊,不说咋知道我知不知道?” 楚寒衣没理他,站起来继续走。 王五跟在后头,不死心地念叨:“你跟我说说呗,万一我知道呢?你别瞧不起人,我王五别的不行,打听消息还行……” 楚寒衣脚步不停。 “……你要找什么东西?找人?找宝贝?你跟我说说呗……” 楚寒衣忽然停下脚步。 王五差点撞上她,赶紧刹住。 楚寒衣回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 “佛经。”她说。 王五一愣:“啥?” “四十二章经,你听说过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压根没指望他回答。一个乡下农夫,连字都未必认得全,能知道什么佛经? 王五张了张嘴,愣在那儿。 楚寒衣转身要走。 “等、等一下!”王五忽然喊住她。 楚寒衣回头。 王五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你……你说的那个佛经,”他咽了口唾沫,“是不是……封皮有颜色的书?” 楚寒衣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盯着他。 王五被她盯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就是问问……” “你怎么知道?”楚寒衣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手按在剑柄上。 王五脸都白了,赶紧摆手:“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听人说过……” “听谁说的?” 王五腿肚子打颤,但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不说也得说。 “就……就我们隔壁村,有个老头,以前是个秀才……”他咽了口唾沫,“他喝多了酒说过,他家祖上传下来一本什么书,跟一般的不一样,还提到各种颜色,里头藏着什么秘密……我当他说胡话,没往心里去……” 楚寒衣盯着他,一动不动。 王五被她盯得浑身发毛,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叫你多嘴,叫你好打听,这下好了…… “那老头,”楚寒衣忽然开口,“还活着吗?” 王五一愣:“活着吧?上个月我还见他赶集来着……”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 “带我去。” 王五傻眼了:“啊?” “带我去找那个老头。” 王五愣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那、那你这算是……让我跟着了?” 楚寒衣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王五赶紧跟上,这回跟得理直气壮,边走边念叨:“我就说我王五有用吧?你别瞧不起人,我们乡下人也有乡下人的好处……” 楚寒衣没理他,但脚步放慢了些。 王五跟在后头,看着她走在山路上,忽然觉得心里美滋滋的。 恩人让他跟着了。 第四章 老头住的地方在隔壁村,一间破屋子,门板歪斜着,墙根底下长满了青苔,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远远看过去跟一堆烂木头差不多。 王五带路,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楚寒衣说话,说那老头姓胡,在旗人手下当过差,后来不知怎么落魄了,一个人住在村里,靠给人写写算算过日子,偶尔喝多了就吹牛,说自己当年见过什么大世面。楚寒衣跟在后头,步子不快不慢,听着,没接话。她对这老头的底细没什么兴趣,她只想知道那本经书在不在。 村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头,看见王五领着一个黑衣女人走过来,都伸长了脖子看。有个老头认得王五,喊了一声:“王五,这是你家亲戚?”王五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停,领着楚寒衣穿过村子,到了胡老头家门口。 门没锁,推开门,里头一股霉味扑出来。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上搁着一摞发黄的账本,床上被子揉成一团,地上扔着几双旧鞋,墙角堆着酒坛子。王五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喊了两声“胡叔”,没人应。他走进去,在屋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不在家。”他说。 楚寒衣站在门口,往屋里扫了一眼。桌上那摞账本落了一层灰,有一本摊开着,上头压着一把算盘,算盘珠子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刚用过。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枕巾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像是油渍。地上那几双旧鞋东一只西一只的,有一只鞋底朝天,露着磨穿了的一个洞。 楚寒衣的目光在屋里停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王五追上来,边走边说:“兴许是去赶集了,要不咱们等等?”楚寒衣没停,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的,走出了村子。 王五跟在后面,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好不容易把人带过来,结果老头不在家,这算什么事?他怕楚寒衣以为他是在耍她,又怕楚寒衣一走了之,好不容易攀上的关系就这么断了。他正琢磨着怎么说,前头路边一个放牛的老汉喊住了他。 “王五,你是不是找胡老头?” 王五停下来,说:“是啊,您知道他上哪儿去了?” 老汉把牛往路边赶了赶,说:“他犯事了。前些天来了一帮官差,说他跟什么人勾结,把他抓走了。” 王五愣了一下:“抓走了?抓到哪儿去了?” 老汉指了指北边:“衙门呗。还能是哪儿?” 王五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要不……咱们去衙门里看看?人关在里头,总能想办法见一面。花点银子打点打点,兴许能问出点什么来。”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 王五赶紧又说:“我没什么钱,你要是带了……” 楚寒衣没回答,转过身,顺着老汉指的方向走了。 王五愣了一瞬,赶紧跟上去。他不知道楚寒衣是怎么打算的,只知道她没说不去,那就去。 巡检司在镇上,离村子有十几里路。两人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镇子东头。县衙不大,灰墙黑瓦,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布条,被风吹得褪了色,成了粉白色。大门关着,旁边开着一个小门,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手里拄着水火棍,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王五远远看见那两个衙役,步子慢下来。他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见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心里头直打鼓。他小声说:“咱们得想个法子,不能硬闯。”楚寒衣没理他,继续往前走。王五急了,追上去拉住她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衙门不是别的地方,不能乱来。你先别过去,我去跟那俩差爷说说话,套套近乎,问问情况。” 楚寒衣停下脚步,看着他。 王五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松开她的袖子,搓了搓手,说:“你身上有银子没?先借我点,我拿去打点打点。这些人都是吃这碗饭的,给钱就好说话。” 楚寒衣没掏银子,也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径直往衙门口走。 王五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一步一步的。她走到小门口的时候,那两个衙役看见她了,其中一个把水火棍往前一横,挡住了去路。另一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那身黑衣上,又从黑衣滑到她腰间那把剑上,眼神变了。 “干什么的?”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有多冷,但那个衙役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他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让了一步,手里的水火棍往下低了低。 另一个衙役没注意到同伴的变化,还在那儿端着架子,声音比刚才还大:“问你话呢!干什么的?衙门重地,闲人免进!” 楚寒衣没理他,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那衙役愣了一下,伸手要去拽她。手指触到衣袖的一瞬,一股力道从布料下透出来,他整条手臂被震得往上弹开,虎口发麻,人往后跌了两步,后腰撞在水火棍上才站稳。 楚寒衣已经走进了小门。 王五站在街对面,嘴张着,合不上。他看见那两个衙役站在门口,一个歪着身子靠在墙上,像被人点了穴似的,另一个手里攥着水火棍,棍子杵在地上,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动不动。他没看见楚寒衣动手,她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就那么走过去了。 他咽了口唾沫,赶紧跟上去。 进了小门,里头是个院子,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草。正对面是大堂,门关着,两边是厢房,厢房门口也站着衙役,三三两两的,有的在说话,有的在打盹。楚寒衣穿过院子,那些衙役看见她,有的愣住了,有的想上前拦,可不知道为什么,谁也没敢动。 她走到大堂侧面,沿着一条窄巷子往里走。巷子尽头是一道铁门,铁门上着锁,门楣上刻着两个字——监房。 王五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道铁门,心里头直发慌。他知道她要干什么了,他想说“这是监狱,不能随便进”,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刚才已经看见她是怎么走进来的了,那些衙役拦不住她,这道铁门大概也拦不住她。 楚寒衣站在铁门前,抬手握住那把铁锁看了一眼,随即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她没拔剑,只将剑鞘往铁锁下方一顶一撬,手腕翻转间剑鞘斜斜劈落,铜芯应声而断。锁头掉在地上,叮当一声,在窄巷子里回荡。 王五的心跟着那声音跳了一下。 铁门被她推开,里头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是一间一间的牢房,木栅栏门,里头黑咕隆咚的,只有甬道尽头透进来一点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尿骚味和烂稻草混在一起的臭味,浓得化不开,扑在脸上像一层黏糊糊的东西。 楚寒衣走进去。甬道里的光线很暗,王五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的,眼睛半天才适应。他看见两边的牢房里有人影晃动,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呻吟,还有人趴在木栅栏上往外看,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 走到甬道中间,楚寒衣停下来。 王五左右看了几眼,看见角落里的一间牢房里,一个老头靠着墙坐着,头发乱成一团,胡子拉碴的,身上穿着件脏兮兮的灰布衣裳,衣裳上还有干了的血迹。他低着头,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 楚寒衣站在木栅栏前,侧头看了王五一眼。 王五赶紧凑上前,隔着栅栏仔细看了看那老头,回头冲她点了点头。 “就是他,胡叔。” 楚寒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牢房里的老头。 老头大概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眯着眼往外看。他先看见楚寒衣那身黑衣,又看见她腰间那把剑,最后才看清她的脸。他愣了一瞬,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来找我的?”他的声音又哑又涩,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楚寒衣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老头靠在墙上,喘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他说他年轻时候在旗人手下当差,见过一些世面,后来落魄了,就靠吹牛混日子,在酒桌上跟人说他见过什么宝物,知道什么秘密。其实那些话都是酒喝多了瞎编的,他自己都不记得说过什么了。前些天忽然来了几个官差,说他跟一桩案子有关,把他抓了进来,关了好几天了,也没人审,就这么关着。 他说话的时候,楚寒衣一直听着,没打断。等他停下来喘气的工夫,她才开口。 “经书。”她说,就两个字。 老头愣住了。他看着楚寒衣,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自嘲。 “我就知道,”他说,“迟早有人要来问这个。”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东西不在我这儿。”他说,“我吹牛的。我就是个穷老头,哪有什么经书?” 楚寒衣的手按在剑柄上,没动。 老头看见她的手,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但他没躲,反而坐直了身子,声音也大了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不过我知道谁有。” 他说,镇上有个大户姓周,祖上是做官的,家里藏书多,有一间专门的藏书房。他以前给周家做过账房,进去过那间书房,见过书架上有几本佛经,封皮有颜色,据说是什么宝贝,后来那间房再也不让人进了,我猜是真的。后来在酒桌上吹牛,就把这事添油加醋说成了自己家有宝。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楚寒衣的手,生怕那只手忽然把剑拔出来。楚寒衣的手按在剑柄上,没动。老头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下去:“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就是个吹牛的,那东西跟我没关系。”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行。 老头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木栅栏,声音带着哭腔:“女侠,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告诉你那书房在哪儿,哪一排书架,哪一层,我都能告诉你!可你不能让我带你去,我这要是跑了,一辈子都是逃犯,我还能上哪儿去?”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把周家宅子的格局说了一遍,正门在哪儿,后门在哪儿,书房在哪个院子,书架怎么排的,说得仔仔细细的,生怕漏了什么。说完以后,他靠着木栅栏,喘着气,看着楚寒衣。 楚寒衣松开剑柄,转过身,往外走了。 王五赶紧跟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老头一眼。老头还靠在木栅栏上,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的眼睛里有光,不知道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出了监狱,走到街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王五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那股霉味吐出去,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他跟在楚寒衣后头,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老头说的那些话,想着那户周姓人家,想着那几本有颜色的佛经。 “周家我知道。”他忽然开口,脚步快了几步,走到楚寒衣旁边,“在县城里,做布匹生意的,家业不小。我以前去县城卖粮的时候路过他们家,好大一片宅子,门口还蹲着石狮子。” 楚寒衣没说话,步子也没停。王五又说了几句,见她没反应,讪讪地闭上嘴,跟在后面。 两人出了镇子,沿着官道往北走。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在土路上晃着。路两边的庄稼地里有人在收麦子,镰刀割麦的声音沙沙沙的,从远处传过来,跟风吹麦浪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出哪个是哪个。 楚寒衣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她走路的姿态跟寻常女人不同,不是那种小步慢挪的走法,而是步子大、落脚稳,腰背挺得笔直,从背后看像一棵移动的松树。王五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翻来覆去的。 他加快脚步,跟她并排走着。 “那个……咱们现在直接去县城?”他问。 楚寒衣“嗯”了一声。 王五犹豫了一下,又问:“周家那宅子,不好进吧?大白天的……” 楚寒衣没接话。王五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也就不问了。他知道她有自己的打算,他跟着就行。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