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第六十二章施攻心降卒诉苦,促认罪百姓斥贼(安史之乱篇终章,剧情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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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头,「既然官军这么宽厚,那咱们明天再倒苦水的时候,干脆就一推六二五!把 南下抢掠杀人的事儿,全都推到那些已经被抓走的死鬼头上!就说咱们全是被逼 的,刀架在脖子上没办法。反正死无对证,咱们只要哭得惨点,没准过两天不仅 不杀头,还能领上安家费回老家呢!」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儿!明天就这么干!」 这种混杂着庆幸与偷奸耍滑心态的低语,在降军的各个营区里像野草般悄然 滋生。生死危机一旦解除,人性的劣根性和趋利避害的本能便立刻显露无疑。 孙廷萧静静地躺在毡毯上,听着周围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窃窃私语。夏夜的蚊 虫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但他却连驱赶的动作都没有做。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因为部下的不理解和降军的滑头而感到意外,这只是个 开始,后续的效果如何,他并不担心。 次日清晨,广年城内的空气中还残留着几分属于夏夜的潮湿与燥热,孙廷萧 便已早早地披挂整齐,在中军大帐中下达了新一天的军令。 第一件事,便是快刀斩乱麻地处理掉那些昨日在诉苦中被揪出来的奸恶之徒。 「把那些纵兵劫掠、鱼肉士卒的叛军中小头目,全都和史朝义绑成一串,关 在马厩旁边。」孙廷萧下令的时候忍不住哂笑了一下,「下午便拨出五百精骑, 将这第一批献俘的队伍解送汴州行在。让秦中丞跟着押运部队一起回去复命。」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了看坐在一旁的两位监军太监:「两位公公若是觉得这 广年城里条件简陋,又没什么仗好打了,可随队一同回汴州,平叛的事情就看二 位上表了。」 鱼朝恩和童贯两人对视了一眼。昨夜那一出「官降混居」的戏码已经让他们 大开眼界,此刻见孙廷萧这般雷厉风行,两位在宫里见惯了人心的老狐狸哪里肯 走。 「大将军这是哪里的话。」童贯笑眯眯地甩了甩拂尘,「这安史虽灭,但这 数万降卒的安抚可是件比打仗还要命的大事。杂家和鱼公公身为监军,自当为将 军坐镇后方。这献俘的差事,有秦大人一人去便足够了。」 鱼朝恩也捏着兰花指附和道:「正是。杂家倒要好好看看,孙大将军这『菩 萨心肠』,接下来还能唱出什么好戏来。」 孙廷萧并未理会两人的阴阳怪气,他冷笑一声,径直走出了大帐。他知道, 那些降卒们在经过一夜的心理建设后,今日必定是打着一推六二五、推卸罪责的 算盘。 可惜,他孙廷萧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当阳光完全铺满广年城的校场时,昨日那场轰轰烈烈的诉苦大会如期继续。 然而,当那些幽州降卒准备好了满肚子的「委屈」和添油加醋的托辞,打算把黑 锅全都扣在死鬼军官头上时,他们愕然发现,今日坐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那些 温声细语的书吏,而是换了一批人。 一群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广年城百姓,以及一些身上还带着伤疤的黄巾军 老卒,被带到了这些降军的面前。 而对于那五千名最为骄横、平时以安禄山「亲兵中的亲兵」自居的「曳落河」 重骑兵,孙廷萧则是为他们准备了一场特殊的「盛宴」。 「你们不是觉得委屈吗?觉得南下是被逼的,是被那些该死的将官给骗了吗?」 负责主持局面的程咬金冷着脸,指着身后站出的一排人,冲着那些曳落河降 卒大吼道:「都给老子睁大眼睛看清楚!看看你们这些所谓的『委屈』,到底是 个什么狗屁东西!」 站出来的人中,有几个是前些日子在邺城内乱时,拼死逃去邯郸向孙廷萧投 诚的前叛军士卒。他们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曳落河,没有畏惧,只有满眼的悲凉。 「你们还在这儿心疼自己没吃饱饭?你们知道安贼是怎么死的吗?」一名逃 兵红着眼睛,声音凄厉地喊道,「是被他的逆子活生生地在病榻上用乱刀砍死的! 还有蔡希德,还有那么多留在邺城的弟兄,全都被自己人给绞杀了!你们还装什 么忠心,你们忠的都是畜生啊!」 这些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这些曳落河士卒的心头,将他们心中那最 后一点关于「忠诚」的幻想砸得粉碎。 但这还不算完。 紧接着,另一群人被推到了曳落河的阵前。这些人中,有来自河洛一带的种 地老农,有长安城里原本游手好闲的市井流氓,他们都是曾经被仇士良当做炮灰 填进邺城战场、最后又被孙廷萧收编的杂牌军。 他们的眼神里,有初战时被这些铁骑像碾蚂蚁一样碾碎时的心有余悸,也有 看着仇人落魄至此、跪在泥水里任人宰割的复仇快意。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交 织在一起,让这些穿着破烂衣甲的杂牌军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忽然,一个被仇士良部征来的老农民猛地往前踏 出一步。他指着对面那些垂头丧气的幽州精锐,破着嗓子大吼起来: 「你们装什么孙子!当初在邺城外头撵着我们砍的嚣张劲儿去哪儿了?!」 老兵唾沫横飞,一双熬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怎么着?邢州城外,还不 是被咱们孙将军和岳将军当场给干趴下了?!俺当时就趴在死人堆里看着呢!你 们这群助纣为虐的畜生,杀了那么多无辜百姓,你们这就是遭了天谴!报应!活 该!」 这一声怒吼,犹如在干柴堆里扔下了一把火,瞬间点燃了那些杂牌军压抑已 久的情绪。 「对!说得对!」 旁边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河洛征夫接过了话茬,他没有拿武器,只是用仅剩的 那只眼睛死死盯着一个曳落河的百户,忽然仰起头,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凄厉大 笑。 「哈哈哈!别看你们一个个长得人高马大,盔明甲亮,跟天兵天将似的!可 现在呢?现在还不是成了跪在咱们脚底下的丧家犬?!」 他一边笑,一边用力拍打着自己干瘪的胸膛,眼泪却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老 脸止不住地往下流:「你们这帮畜生,到底没能打过黄河去!你们去不了咱们的 老家!别看咱们这一路上被抓来的征夫死了那么多,死得连尸首都凑不全,可只 要你们这些叛贼打不到咱们的家乡去,护住了老家爹娘婆娘的安生,咱们这些烂 命……死得就值!」 「死得值!他们打不过河去!」 越来越多的壮丁和残兵跟着吼了起来。 面对这种近乎泣血的控诉和嘲讽,那五千名昔日里鼻孔朝天的「曳落河」骑 兵,竟是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反驳。 那名被独臂老农指着鼻子的曳落河军官,脸色煞白,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颤 抖着。在战场上,他们可以面不改色地挥刀斩下敌人的头颅;但在这些本不该上 战场、却被他们生生逼成修罗的平民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勇成了一个可笑的 笑话。 他们引以为傲的安大帅他们,原来不过是些为了一己私欲、弑父杀子的乱臣 贼子;他们自诩为天下无敌的强军,原来在老百姓眼里,不过是一群连自己老家 都被胡人端了、却只敢在汉人地界上逞凶的畜生! 校场上的哭声和骂声交织在一起,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的降卒们,一个个把 头深深地埋进了胸前,有的甚至抬起手,狠狠地扇起了自己的耳光。 广年城东的一处废弃作坊里,另一场更加激烈的对峙正在上演。 「我操你娘!」 一名年轻的黄巾新军红着眼,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一个火盆。他指着对面 几个缩成一团的幽州降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老子村里几十口子人,就是被 你们这帮杂碎像赶鸭子一样堵在祠堂里烧死的!你们现在倒有脸在这儿哭丧说自 己委屈?老子今天非剁了你们不可!」 说着,他「噌」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横刀,作势便要扑上去。周围几个受过 降军迫害的新军和随行的杂牌军见状,也是群情激愤,纷纷摸向了兵刃,眼看着 就要酿成一场营啸。 对面的几个幽州兵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有的干脆抱住头,准备硬生生 挨这顿揍了。 「都给我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名负责引导的骁骑军书吏猛地挤进了人群中间。领 头的书吏是个三十来岁、面容清癯却带着几分军人干练的汉子。他一把攥住那名 年轻新军握刀的手腕,虽然力气比不过对方,但眼神却如刀子般凌厉。 「军令如山!孙将军有令,谁敢私自拔刀伤人,按军法从事!」书吏厉声喝 道,那股凛然的气势硬生生将躁动的官军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将那名新军让在身后,目光扫过那些满脸怨愤的同袍,语气稍微 缓和了一些:「兄弟们,你们的恨,将军知道,咱们也都知道。但这帮幽州兵, 他们的主将被杀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军阵被咱们将军给挑了。现在,连他们那远 在幽燕的老家,都被那十万胡人铁骑给踏平了!」 书吏指着对面那些瑟瑟发抖的降卒,声音在空旷的作坊里回荡:「杀他们几 个出气容易,可杀了他们,能换回死去的乡亲吗?他们现在就是一群无家可归的 丧家犬,相信这丧家之痛、被人铁蹄践踏的难过,他们现在比谁都清楚!」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动手的新军们愣住了。是啊,再怎么揍这些降兵,那些 死在战火中的亲人也活不过来了。而这群曾经耀武扬威的幽州人,现在的老家也 被胡人占了,他们的爹娘妻儿,此刻恐怕也正在承受着当初天汉百姓所经历的惨 剧。 书吏见官军的情绪稍微平复,便立刻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那些瘫坐 在地上的幽州降卒。 他没有再用之前那种拉家常的温和口吻,而是换上了一种严厉、犹如惊雷般 直击灵魂的喝问: 「把你们心里的那些小算盘、那些见不得人的推诿,全都给我收起来!别像 个娘们儿一样在这儿哭哭啼啼!」 书吏大步走到这群降卒的面前,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犹如重锤般砸 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我只问你们一句--你们若还自认是个带把的汉子,若 还剩下一丝行伍中人的骨气,就在这儿,当着这些被你们害过的百姓的面,明明 白白地回答我!」 「跟着安史叛贼南下祸害自己的同胞,你们他娘的,到底后不后悔?!」 「你们这群罪孽深重的叛贼,到底想不想用你们手里的刀,去将功折罪?!」 「十万胡骑正在你们的幽燕老家烧杀淫掠,你们,到底想不想打回去!想不 想……回家?!」 作坊内死一般地寂静。所有的幽州降卒都呆滞地抬起头,看着那个瘦弱却犹 如巨树挺立的书吏。 「后不后悔?」 「想不想将功折罪?」 「想不想……回家?」 这几个词像是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绞动着他们的五脏六腑。那些试图 推卸责任的狡辩,在这直白的拷问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那两个字--「回家」, 更是犹如一把利剑,瞬间刺穿了他们伪装出来的所有坚强与麻木。 「我……我后悔啊!」 突然,那个刚才带头想要推卸责任的叛军失败,猛地一头磕在了满是尘土的 地上。他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般,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凄厉的嚎啕大哭。 「我后悔啊!我真该死!我的老娘还在幽州呢……我要回家……我想打回去 啊!」 「我想回家!我要杀胡人!我要将功折罪!」 分派到各部分执行今天任务的官军,目标一致,工作方法却各不相同。广年 城西的一大片空地上,同样聚集着密密麻麻的降军。 与城东那几处几乎要演变成拔刀相向的火爆场面不同,这里的氛围虽然也同 样沉重,但却多了几分接地气的「市井劝诫」。 孙廷萧特意将当初在邯郸故城跟着田承嗣一起归降的那几千名老兵打散,安 插进了这片区域。这群兵油子曾经也是大燕军中的主力,操着和这些新降卒一模 一样的幽燕口音,彼此之间甚至还能攀上些老乡的交情。他们现身说法,效果又 是不同。 一个瞎了半只眼的田部老兵蹲在一个木墩子上,手里捏着一块还没啃完的光 饼,冲着围坐在下面的一圈广年降卒唾沫横飞地讲着: 「你们啊,就是没见识过孙大将军的神威!当初我们在邯郸,那是多坚固的 城池?那可是安……安老贼花了大半个月才啃下来的硬骨头!结果怎么着?孙将 军半夜里神兵天降,连城墙都给他一拳砸塌了!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呢!」 「啊……」俘虏们之中一阵哄然,有人不信,有人胆寒。 「怎么,你们还不信?我跟你说。孙大将军手下都是神人!为首的大将秦叔 宝,横推八马倒,其次的尉迟敬德,倒拽九牛还!还有程咬金,听说他一顿饭一 百个馒头……」 「啊……那还是人嘛……」俘虏们又是一阵。 「那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你们不懂。孙大帅更是帅中之帅,他有一套法子, 只消坐在中军帐内,焚香默念,就有飞剑取了敌人首级……」 这年头毕竟神神怪怪的东西大家都信,别的是胡吹,邯郸城墙被弄塌的事儿 到底是真的,只是并非孙廷萧一拳干塌。降兵们听的张大了嘴,也不顾口水流下, 只是吃惊。 老兵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大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告诉你们,跟 孙将军作对,那是真没好下场!你看看史思明,看看安庆绪,哪个不是落得个身 首异处的下场?」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一转,变得感慨起来:「但话又说回来,要是真铁了心 跟着他干,人家是真把咱们当自己人看,那是真把咱们当『人』!」 「当人?」下面一个刚刚被新军骂得狗血淋头的幽州兵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苦笑着接茬,「咱们这些背了骂名的降贼,还能算人?」 「怎么不算?!」旁边另一个归降早的军官立刻瞪着眼睛骂了回去,「你们 这群屌东西!之前田将军在邯郸两次被孙将军生擒,你们在广年城里是不是还私 下嚼舌根,觉得田将军丢人现眼,把幽州汉子的脸都丢尽了?」 底下的一群降卒顿时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确实,在这支信奉武力的大燕军 中,连吃败仗的主将向来是最被人看不起的。 「我呸!」那军官狠狠啐了一口,「丢人?那是老天爷赐的、弃暗投明的保 命机会!你们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当初跟着安禄山南下的那些头儿们--李归 仁、崔乾佑、尹子奇,哪一个不是赫赫有名的猛将?现在呢?现在个个都成了孤 魂野鬼了!唯独咱们田将军,现在不仅活得好好的,昨晚上还亲手抓了小贼史朝 义,立了不世之功!」 这番话糙理不糙的现身说法,犹如一记闷棍,敲得那些降卒眼冒金星,却又 不得不服。 是啊,跟着大燕造反,跟着那些所谓的猛将,结果就是在这连绵的阴雨里断 粮、哗变、被自己人绞杀。而早早降了孙廷萧的田承嗣部,不仅吃得饱穿得暖, 反而还成了立功的功臣。这笔账,就算是头猪也能算得明白。 「所以啊,兄弟们,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最先开口的那个瞎眼老兵站起身,挥舞着手臂,声音在人群中引起了极大的 共鸣:「孙大将军昨儿个在阵前说留咱们的命,又受降了咱们,那是图什么?就 是图咱们这身在边关滚打出来的本事!就是要大家再为大汉朝廷出一份力!」 「更要紧的是,」老兵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凶狠而希冀的光芒,「也是为了咱 们自己的老家!打回去!」 「你们想想,安禄山那……那杂胡!当初带着几十万大军,兵强马壮,可谓 是不可一世。可结果呢?硬是被孙将军给生生磨死了,搞得彻底败亡!孙将军用 兵如神,他既然说了能打赢北边那十万胡人,能带着大伙儿杀回幽燕老家,那就 一定能做到!」 「对!孙将军一定能做到!」 「娘的!老子这辈子没服过谁,但孙大将军,老子服了!只要能打回幽州去, 老子这条命,卖给孙将军了!」 降卒们服了。 「服了吗?那人家让你们乖乖认罪悔过,还耍不耍滑头?」 这种热闹、喧嚣、甚至夹杂着几分乱糟糟的「诉苦与净化」活动,在广年城 内外足足持续了五六天。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曾笼罩在这座孤城上空、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死寂,竟 奇迹般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热火朝天的诡异生机。除了留下少数 兵马守卫邯郸故城这个后勤枢纽外,孙廷萧将麾下骁骑军和黄巾新军中所有能用 的人手,全数调到了广年。就连之前驻扎在外围、由岳飞、徐世绩和陈庆之派来 「意思意思」以示协助受降的小股精锐,也奉命进驻城内,加入了城防协管的序 列。 这三支分属不同统帅的协管部队,面对广年城里的这出大戏,反应却是截然 不同。 岳家军这边带队的是岳飞的长子岳云。这位使着一对大锤的少壮派悍将,从 邺城疏散百姓到邢州血战,一路和孙廷萧麾下并肩厮杀过来,对骁骑军这套「不 按常理出牌」的路数早就见怪不怪了。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显得十分熟络,一进 城就带着手下的背嵬军弟兄,自然地融入了这场声势浩大的城池重建与军心重塑 中。 相比之下,徐世绩和陈庆之派来的部将,看着骁骑军里那些穿着青衫的书吏 如同穿花蝴蝶般在降兵营里穿梭,看着那些曾经穷凶极恶的幽州叛军哭得一把鼻 涕一把泪,简直就像是在看西洋景。 祖逖倒还算沉得住气。他是个心思深沉的人,看着这番前所未见的治军手段, 只是双手笼在袖中,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眼底闪烁着若有所思的光。但陈庆之 麾下的猛将安敬思,可就彻底懵圈了。 这位名震东南的白袍军第一悍将,天生神力,打起仗来犹如疯虎,但脑子里 那根弦却生得比常人粗了不止一圈。这是他第一次和传说中的骁骑军打交道,也 是第一次见到活着的孙廷萧。 此时,安敬思正带着几个亲兵,如临大敌般地在广年城的街道上巡视。他手 里紧紧攥着那杆精钢禹王槊,一双牛眼瞪得溜圆,浑身的肌肉紧绷,仿佛随时准 备迎接那些「桀骜不驯的叛军」暴起发难。 然而,他在街上溜达了小半个时辰,想象中那剑拔弩张的场面压根儿就没出 现。 街道两旁,那些刚刚完成了「诉苦」、把满肚子委屈和罪恶全都倒了个干净 的幽州降卒,正排着还算整齐的队伍,背着发下来的简单行囊,陆续自动向城外 走去。他们要去城外的空地上重新安营扎寨,把这几日占用的城中房舍腾退出来, 交还给那些在战后陆续返回广年故土的百姓。 没有叫骂,没有反抗,有些降卒在遇到抱着孩子的百姓时,甚至还会有些局 促和羞愧地侧身让路。 安敬思停下脚步,满脸问号地挠了挠自己那颗硕大的脑袋。这……这他娘的 是那群在邺城外头把官军杀得尸横遍野的安史叛军?怎么看着比他们扬州大营里 那些新兵蛋子还要老实本分? 他愣愣地看着一个幽州老卒帮着一个步履蹒跚的大娘把散落在地上的几根柴 火捡起来,然后低头跑开,粗犷的脸庞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啧……」安敬思砸吧了一下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杆杀气腾腾的大槊, 忽然觉得这玩意儿在这条街上显得格外的扎眼且多余。 「那个……把这玩意抬回去吧。」安敬思把沉重的禹王槊往身后的亲兵怀里 一扔,动作显得有些呆头呆脑,「本将自己溜达就行了。你们不用跟着我,怪沉 闷的。」 亲兵们被压得一个趔趄,赶紧抱着禹王槊退了下去。 安敬思搓了搓粗糙的大手,继续往前溜达。没走多远,他就看见街角的一处 残破牌坊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干得热火朝天。 那是岳云。这位大名鼎鼎的小将,此刻不仅没带兵器,甚至连头盔都摘了。 他正撸着袖子,帮着一家刚从乡下逃难回来的百姓,把板车上沉重的木箱和几袋 发了霉的粗粮一点点地往下搬。一边搬,还一边咧着嘴冲那千恩万谢的老农憨笑。 安敬思看得直发愣。他走到牌坊下,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来: 「岳小将军……你这力气,不用来上阵杀敌,用来给老百姓搬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