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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年前崔茵与故人一面之缘后,尚能强自宽慰,说四姑娘心性高傲,未必看得上那门亲事。袁夫人虽素来严苛,终究疼惜女儿,只要袁明梧咬定了不松口,这门婚事成不了。

    可想来是那日救下兔子的事儿,竟叫袁明梧看出些往常自己瞧不上的男人的好来。

    归家之后不复往日,反倒安静了许多。

    杏儿是个万事不知的,竟还跑来同崔茵说起此事来,笑着说:“咱们府里,怕是要有喜事近了。”

    崔茵心乱如麻,再等她回过神来,手底下绣花的彩色丝线缠绕了起来,她用力扯了扯,却是越扯越乱越扯越分不清。

    崔茵索性拿起剪刀,一剪刀下去,眼前,心里才都彻底清静了。

    事到如今,崔茵也只能安慰自己,若是真有那一日,两家成了姻亲,袁家最重规矩体统,男女有别、长幼有序,她大不了深居简出,处处避让。

    不与袁明梧、不与那些可能戳破她过往的人碰面,闭门不出,总能勉强相安无事。

    也只能这般想着。

    ......

    时序入春,暖意一日浓过一日,寒风渐消,枝头抽芽。

    崔茵也褪去了冬日里厚重憋闷的棉衫,她足足闷了一个冬日,肌肤都更白了几分,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淡淡的红晕。

    换上了轻薄柔软的春衫,身姿愈发显得纤细,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袁家年后有上香祈福的旧俗,年年如此,祈风调雨顺,护阖家安稳。

    每回出行都要提前多日筹备,仪仗浩荡,颇为劳师动众,排场不凡。

    袁夫人特意挑了个黄道吉日,一大早便领着府中女眷,浩浩荡荡往京中香火最鼎盛的大相国寺去。

    这日春光正好,京中世家府邸的人纷纷出游踏青,便是这大相国寺内,也已是香客络绎、人头攒动,香火缭绕间,满是热闹喧嚣。

    佛前香烟袅袅,烟气氤氲,袁夫人拜佛极为虔诚,屈膝跪拜低声祝祷,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崔茵同两个妯娌立在一旁,身姿恭谨,垂首敛目,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行人又随着袁夫人往偏殿续香。

    袁夫人素来不喜奢华,平日里穿戴朴素,可每到这般祈福之时,几万贯的银钱竟都是眼睛也不眨的洒出去。

    饶是崔茵已见过五回这般奢靡的场景,饶是她如今也是袁家的一份子,心底依旧忍不住啧啧称奇,难掩诧异。

    殿内烟火气太盛,崔茵终究是身体孱弱,熏了会儿胸间发闷发慌,妯娌们也知晓见她面色不好便也不敢叫她继续跟着劳累,叫她往后殿歇息去。

    崔茵倒是没跑去阴沉的室内,她带着杏儿去了长廊下坐着,将自己晒在暖阳里,冰冷的身上都暖呼呼的。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身上,将崔茵骨子里的寒凉一点点驱散。

    崔茵瞧着往来熙攘人群,竟是在人群堆里又猛不丁瞧见了带着小厮过来上香的范显。

    或许真是有缘,普天之下,这么多的人,刻意约好的地盘都未必能这般轻易的找见。

    可她们二位不该再相见的故人,却总是能这般巧妙的撞见。

    崔茵心里头无奈,立刻偏头躲了过去,好在范显提步往里头去了,根本没注意到自己。

    崔茵瞧着他的背影,不由得想起,范显少时还不叫范显,兴许是不想叫她们知晓他的真实姓氏?跟着他母亲姓?

    同他病重的母亲四处求医问药,问到了张家。

    妇人疾病许多都是治不好的,饶是范显这等江州望族,并不缺钱,可依旧瞧不好。

    没郎中会治,许多妇人得了这个病只能活活等死。

    好不容易听到了有女医,有人懂治,会治,范显陪着母亲远道而来在张家医馆中住了小两年。

    少年人间,都是没门第之见的,也没有弯弯绕绕,男女之别。

    交友只凭眼缘,一眼瞧见了不讨厌,便玩到一起去了。

    范显的背影消失了,崔茵也从杏儿手中取过帷帽戴上,将脸掩在轻纱之后。

    她心里却是盼着范显能烧过香就早点儿走开,千万别再同袁家人撞上。

    上回袁明梧带着帷幔,自己也没陈明身份,范显这根木头肯定不知道自己身份。

    这回要是撞上了袁府的人,只怕不好瞒着了。

    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偏就在这一片尴尬沉寂之中,袁家人礼佛完毕,袁夫人牵着孙子从佛堂出来,一群女眷仆人们跟在她身后。

    前呼后拥,珠围翠绕,这般阵仗,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尤其是阿念怀里还抱着那只兔子!

    范显亲自抱过的,怎还能不记得?

    范显的眸光果真落于那只熟稔的白兔之上,神色微怔。

    袁明梧瞧见了他,连忙敛衽屈膝,这回对着他态度倒是好,轻轻福了一礼,规矩无可挑剔:“范公子,上回还未来得及多谢你。”

    范显虽直,却不傻,早早见到这群女眷就听见身后小厮说,是袁家。

    袁家这个名头,在京城有几人不知?

    再一想,年前那日的情景骤然涌上心头,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年前那日与崔茵同行的,分明便是袁家姑娘。

    彼时她口中说这兔子是送与侄儿的,而崔茵也说是送给自己儿子的。

    这么说来,崔茵的丈夫,不正是袁允?

    范显脑子里轰隆一声炸开。

    可他依旧是抱有一丝侥幸,不死心的问:“这位小郎君可是左丞大人的儿子?”

    袁明梧哪里知晓其中隐秘?只当他是好奇,笑着点头应答:“是呢,他怀里抱的这只兔子,正是当日公子帮忙捉的,阿念十分喜爱。”

    阿念方才被袁夫人带着拜佛,早就心里烦闷,如今一出来就四处寻找阿娘。

    终于在人群角落里见到了阿娘,跑过去一声声唤她阿娘。

    范显看向的崔茵,脸上露出很是复杂的神情。震惊,痛惜,失望,那样沉重的眼神,刺的崔茵几乎想要落荒而逃。

    崔茵不知自己是怎么忍住的,她抱着阿念上了马车。

    她终究是懦弱的,懦弱到谎言被戳穿了,也只想着逃避。

    好吧,范显,你也看到了。

    我根本没有放下过往,重新开始。

    好吧,

    我虽然嫁了郎君,生了孩子,看似拥有了安稳的生活。

    可,从来都是假的。

    行了吧。

    我都是骗人的,这么些年根本没忘掉他。

    我只是找了个像他的丈夫,继续蜷缩着,苟活着。

    继续自欺欺人,掩耳盗铃。

    ......

    范显回去的路上,心绪翻涌如浪,神思恍惚。

    他万没料到,兜兜转转,真相竟是如此。

    范显那时已经离开了琴川,却也有所耳闻。

    崔茵同张昭的感情,就像一对相守的鸟儿。死了一只,另一只便没了活下去的念想。

    后来,他公务缠身终日忙碌,大概过了两年,曾途经琴川,短暂驻足了片刻。

    他四处打听,才零星闻得她已嫁去京城的消息。

    听闻崔茵成了婚,远离了伤心地,他是真的打心底里替她高兴。

    他没资格说什么旁的话,不管是她迅速的移情别恋,狠心的忘了过往,还是只是单纯的想要离开这片伤心地,都很好。

    成了家,有了孩子,总能慢慢治愈伤口。

    余下细节,他不再探,只当她总算觅得安稳归宿,能平平淡淡活下去,便已是极好。

    他能做的就是作为共同挚友,不再打搅。

    可他万万不曾想到,崔茵的夫婿,竟是袁左丞!

    在知晓她是袁家夫人身份的那一刻,范显只觉得震惊。

    终究是他低估了崔茵对感情的态度。

    范显一路走的浑浑噩噩,其实很想寻崔茵问个清楚明白,问她为何要这样?

    忘不掉就埋在心里,安安稳稳过日子也好,为何一定要寻一个顶着故人影子的丈夫,日日欺瞒自己、折磨自己么?

    她这般行差踏错,对的起谁?对得起她的丈夫还是对得起张昭?

    她究竟知不知她的丈夫......知不知道她身旁的丈夫是掌生杀夺予之权的左丞?扶持当今登极,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

    若是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她真能承担的了?承担的起他的怒火?

    范显简直不敢想象那样的场景,一想便心头发紧,满心都是担忧。

    他不敢想,他也知道他同袁家最好再没有交集。

    齐大非偶,若有交集,这个秘密早晚守不下去。

    ……

    范显这一夜,几乎是彻夜未眠。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过往的事情,眼底都熬出了浓重的黑眼圈。

    翌日,他思来想去,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在袁允退朝的路上,拦住了他的马车。

    袁允位列公卿,身居左丞之位,况且这些年在朝廷之上一力主持削藩,锋芒毕露,不知得罪了多少宗亲藩王,这世间更不知有多少人盼着他死。

    是以,袁允的随从侍卫排场也非常之大,随行护驾声势浩大。

    范显拦了马车,袁允倒是十分客气,颇有些礼贤下士之风,请他入府会客。

    范显却是一进门便躬身,请罪:“属下貌陋才疏,更自知身无长物,实在配不上府中小姐。”

    袁允执茶盏的手一顿。

    他年少成名,身居高位多年,早已习惯了旁人的趋炎附势、俯首帖耳,高高在上的他几时受过这般公然拒婚的羞辱?

    还是一个籍籍无名范氏之辈。

    袁允恍惚间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倒不是生气,反而是觉得可笑,他知道他拒绝的是什么吗?

    袁允将手中茶盏轻搁案上,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我先前可有强逼于你?”

    此事说什么都是错,且本来确实错在他,范显本也以为袁家姑娘看不上自己,哪里知晓呢?

    “先前属下愚钝,确实是未曾往婚姻一事上想,属下自知分量轻薄,妻子嫁给我只怕是要吃许多颠沛流离的苦,不敢攀附大人高门。”

    “婚约未定,一切还来得及,所有过错皆在属下身上,还请大人责罚才是。”其实这事儿也不算错,本来也没真正定下来,还只是相看罢了。

    允许袁家挑剔旁人家,不允许旁人家挑剔他们家的?

    只是世家大族根骨里的毛病,高高在上,颜面大过天。

    袁允眸光晦暗看了范显一眼,语气依旧古井无波:“你这般行事,是拿自己的仕途当儿戏。”

    这句话,几乎已经明着警告范显——今日这般拒婚,便是与袁家为敌,便是自毁前程。

    范显垂首,声音微哑,却带着坦然:“此前是属下一时糊涂.......但那时属下不知情爱为何物,也不知袁家能看上属下,属下这些年四处东奔西跑,确实没有成婚的打算。”

    范显知晓自己这样做太过不留情面,谁家娘子被拒婚都受不得,更遑论是袁家这样的名门望族?

    是以,他必须要有一个像样的理由才能打消袁允的怒气。

    什么样的理由?

    尴尬的沉默间,门外的侍卫急步而入,神色恭敬呈上一封密封。

    “爷,暗卫方才送来的密信。”

    袁允只是接过在手里,并未着急拆开。

    他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讥讽,此时此刻反而比平日里多了许多耐心。

    他继续听着范显捏造的借口,推辞,什么齐大非偶?!明明该是动怒的,可竟也没什么情绪。

    时间一点点流逝,冗长而压抑。

    范显恍惚间听到了上首撕开信封的声音,难免有些惊诧。

    他知晓那里应当是很重要的事情,才由着暗卫送过来。

    只是,他原以为袁允世家出身,规矩大过天,至少也会等他走后再看密信。

    谁知,竟当着他的面就拆开了??

    范显后又说的什么,袁允已是没仔细听。

    心神被那封密信攫走。

    那张神仪明秀的面庞本应风华霁月,如今眼底倒只剩下神幽与寒冷。

    渗人骨髓,令人不寒而栗。

    密封上标注的极细。

    天宝五年。

    天宝七年.....

    天宝......十七年——

    ......

    在这些辗转难眠的夜晚,袁允曾有过许多揣测。

    她待他的所有温柔顺从,她独处时的沉默寡言,她时常梦呓古怪的话语,她看着自己时时常的失神。

    他猜过,她心底或许藏着个难以忘却的旧人,那人或许同自己有几分相似。只是为什么又要选的自己呢?

    无论如何,他怎么也容忍不了自己身上有别人的影子,容忍不了枕边人的背叛,心有所属。

    他曾无数次动过念头——既然还惦念着他,那他就成全一把,叫那人同自己的妻子叙一叙旧情。

    他倒不是什么不通情理之人。

    他甚至能好好看看,看他妻子年少时动情的男子究竟生的一副什么模样?

    呵……

    想过万千种场景,想过那人的怯懦,那人早已有妻有子。更设想过她的慌乱无措,设想过她的追悔莫及,后悔年少时的懵懂愚蠢,然后痛哭着求他哀求宽恕。

    甚至脑海里闪现过万千种报复的场景,后又觉得——做什么要报复?

    这些人,这些卑贱的私情,连遭受他的报复都不屑。他不会宽恕不忠之人,可他也不屑于报复。

    崔茵以为她是谁,那些伤风败俗、不堪入耳的前尘旧情,值得自己动什么气。

    而如今,一切的愤怒,报复的情绪,似乎戛然而止在信尾里——

    天宝十七年,春。

    乍暖还寒时候,琴川时疫。那个叫张昭的少年病死在三月末里。

    ......

    那些他曾不屑一顾的话语,此刻在耳畔又响起。

    少女总是垂着眼眸,含着鼻音的问他:“当年郭大姑娘去世,爷一定很难过吧?”

    “心里很疼,能随着时间长好么.......”

    “爷是个很厉害的人,像您这样的人,心里有了窟窿也一定能长好吧.......”

    “我小时候啊,只想着快快长大,想着嫁给郎君,想生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