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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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鬼魅 进宫的路,是熟悉的。 【520赫兹的芽】 像是他七岁那年,先被送入了京城,又被送入了内廷。 飞翘的屋檐金碧辉煌,高耸的城门砖红热烈……轻易地就让刚刚被施以极刑的孩童忘记了不久前的痛苦和恐惧。 小火者们在内官监里被来自各内侍衙门的宫人挑选带走。 他太瘦小,被剩了下来。 天都黑了,宫人四散,连内官监都要关门的时候,还没有去处。 他害怕起来,一直哭。 他想回家。 有人问旁看管他们的长随:“怎么独剩下了一个?” 那长随道:“三春姑姑,您看他,豆芽菜似的,说不定过两天就病死了。哪个监里的公公看得上?” 他哭得更厉害了。 那女子蹲下来给他擦脸,又给了他一块点心。 “吃吧,吃饱了就不哭了。”那个穿粉色袄裙的年轻宫女哄他,“我带你走。” 敬妃娘娘宫中的太监名额没有空缺。 可三春姐会做饭,经常出入尚膳监,在刘守义处得了不少青睐,便将他送了过去。 ……直到现在。 * 季晚停下了脚步。 “这不是去尚膳监的路。”季晚说,“真是掌印唤我回来?” 那宫人回头看他,客客气气道:“虽是刘掌印请奉御回宫,却并不一定要去尚膳监,不是吗?” 季晚沉默。 宫人笑了笑,道:“请吧,季奉御。莫让主子久等了。” 那宫人再不说话,转身前行,季晚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沉默跟了上去。 紫禁城的内廷犹如迷宫。 中间有无数隐藏着秘密的窄小夹道。 他们在那些夹道中穿行,时而向北、时而向东,幽暗中撞见过疯疯癫癫的宫人,也窥探到过一闪而过的人影。 朱墙碧瓦下,人们被挤压成无数固定的模子,早模糊了面孔。 有猫儿的叫声。 有咒骂的哭声。 可是这些声音很快消失在了遥远的宫墙后,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那宫人引他从一扇后门入了内,穿过一个窄院,竟是一个厨房。 里面大灶的灶膛已经烧了火,铁锅里咕噜噜热着水,旁边有几个做厨工打扮的长随侍立,见他进来,便都行礼,唤季奉御。 站在最前面的竟是松台。 “季奉御,等您许久了。”他谦卑温良地说。 “这是哪里?”季晚问。 松台将手里的襻膊递过去:“是端本宫。” 端本宫。 东宫。太子居所。 又过片刻,季晚上前拿起襻膊系于肩头,围上围裙,走到案台边。 那一丈多长的红木案上,食材堆积成山,山珍海味还在其次,不合时令的蔬菜瓜果成筐垒放,更有各种平日难得一见的各种香料用金罐一一分装。 一应物事奢靡齐整,令他有些怀念王府膳房的随意。 松台又道:“请吧,季奉御。别让太子久等。” 季晚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案头的菜刀。 * 太子的饭食都由那早死的王奉御操持,他鲜少接触,只能根据模糊的印象做了一些。 即便有不少人打下手,也很久没有这般忙碌。 等那些菜被一一端了出去,季晚擦了擦汗,随最后一位送膳的宫人从后厨入了端本宫正殿。 雪与靡靡之音依旧。 只是那台上的舞姬早换了别人。 刘守义正站在太子身边,躬身讨好地笑,与他平日在尚膳监那端庄仪态截然不同。 见季晚来了,刘守义连忙招呼:“快来这边,小晚,太子殿下等了你许久了。” 季晚上前,匍匐跪拜。 又过了好一会儿,太子才注意到他。 “你就是那个……”太子酒还没有醒,醉醺醺想了半天,才依稀记起这个奴仆的名字,“季晚?” “是。”季晚回。 太子的筷子在那些他做好的菜肴里翻动几下,有些鄙夷道:“净是些寡淡的家常小炒,也没什么滋味。” 季晚垂首跪地,没有说话。 太子口齿不清道:“你、你过来一些……来孤的身边。” 季晚应了一声。 那太子却忽然一笑:“谁让你起身了。” 季晚一顿,这才膝行到了太子脚边,不等他跪稳,下巴就被太子捏住,整张脸被逼着抬头。 “你知道今日叫你进宫是为何吗?”太子问季晚。 季晚垂着眼帘,忍受着这般的打量。 “奴婢不知。” “其实孤、孤也不太懂。”太子打了个酒嗝,“是皇帝让孤把你召进宫。‘看一眼那个赵珩痴迷的阉奴是什么路数’——这是父皇的原话。可你……啧。” 太子用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像是打量什么玩意儿。 末了,太子冷笑一声道:“我以为王兄宠爱的能是什么好货色,竟连姿色也这般寡淡。” 他松开手,又随手抓了块帕子擦了擦手指,扔在了季晚眼前。 季晚没有说话,他如此安静,甚至连呼吸都安静地没有动静。 可太子对此并不满意,又道:“我还担心召不回你,毕竟王兄那么独断专行。可没想到刘守义出了个好主意,说先让父皇留住王兄,再以他的名义叫你,你定回来。” 他蹲在季晚面前,与季晚直视。 他如同每一个上位者那样,即便是在思绪最乱的时候,也极懂得如何死死钳住猎物的死穴。 “我、我听说刘守义这个奴才,承诺了让你一个月出宫?”太子哈哈大笑,指着刘守义,“就他这条老狗说的话,你也能信吗?” 季晚的脸色终于苍白了,他抬眼看了一眼刘守义。 刘守义正在太子身边讨好笑着。 隐隐有过预感。 知道也许不过自欺欺人。 心里空落落的。 冰冷的感觉蔓延开。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如果可能,他甚至想岣嵝身躯。 太子又道:“可孤,不一样。孤是一个一言九鼎的人,皇帝也是。” 他伸手,刘守义便连忙将一本明黄绫面的密旨捧到了太子手边,太子展开来,给季晚看—— 奉天承运皇帝,密诏: 尚膳监奉御季晚,自幼入宫,侍主多年,谨守本分,念其侍奉有功,特恩许出宫。 钦此。 太子指了指密旨上的落款日期,还有上面加盖的广运之宝——那是三个月后的一个日期。 “认得吗?”他问,“有了这个密旨,三个月后你就可以自行离开王府,离开京城了。谁也拦不住你。” 季晚怔怔地看着。 刘守义在旁边连忙补充:“季晚,这是御玺啊。皇上恩许你出宫啦!还不谢恩。” 季晚没有谢恩,他觉得很恍惚。 “太子殿下,您想让奴婢做什么?”他轻声问。 “你?一个以色侍人的阉奴,能起什么大用。”太子用密旨轻轻拍了拍季晚的脸颊,“你只需缠紧王兄,哄得他尽量耽于情事、无心顾及其他,便算立了功。” 他将那密旨扔给刘守义。 “这密旨就放在你师父这里保存。三个月后……你来拿。” * 刘守义得了太子的青睐,高兴得笑完了眉眼,对季晚也是柔声细语:“你好生听太子的话,师父先回监里了。等三个月后你立了功,再来我这里拿圣旨。” 刘守义走了。 乐舞声再响。 太子被吸引了注意,哈哈大笑,起身与那舞姬共舞。 不再理睬跪地匍匐的季晚。 像是早就忘记了他。 那被扔在地上的手帕随风轻轻飘落在禅椅的脚踏上,又被太子路过不经意地踩住。 季晚觉得,这一刻的自己,与这块被随意丢弃的帕子,并没有太多的区别。 他挣扎着从地上起来的那一刻,麻木的膝盖像是被万亿钢针刺中,让他差点再次屈膝,痛得他差点落了泪。 他晃了晃,又站稳。他眼眶干涩,没有泪水。 季晚活动了片刻,随着宫人要往出去。 走到那雪地时,太子自上而下看了他一眼,忽然怔忡,喃喃道:“孤知道了……孤知道了……” 下一刻,太子跳下扑上来,一把死死抱住了他。 “你一定是精通房中之术。”太子兴奋道,“你一定是在床上迷倒了王兄!” 季晚浑身僵硬:“殿下?!” 太子疯了一般把他扑倒在了雪中。 眼神里全是疯狂的神情。 “让孤试试!”他颠三倒四地说,“让孤也试试!!” 季晚浑身僵硬如石,无数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直到太子撕开他的外衣,他才能惨叫一声:“不要!” “不要什么?”太子急促喘息着,恶狠狠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他就是个野种,孤才是太子!他能睡,孤不能?!” 太子死死压着他,钳住他的手腕,像是要捏碎了一般。 他恍惚听见旁边侍人的惊呼和劝阻。 这没有用。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用。 刺骨的寒意把他淹没。 被体温融化的雪水渗透入衣衫,顺着血液蔓延。 可愤怒和绝望塞满了季晚的胸腔,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鼓噪,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死去。 就在这一刻。 一柄利刃穿透了太子的右肩,血从那里飞溅出来,落在了季晚的脸上。 太子怔了一下,忽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下一刻,他的发髻被人一把拽住,几乎是被那利刃挑了起来。 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在惨叫,夹杂了无数的污秽之语。 太子破口大骂:“赵珩!你疯了!你敢行刺太子!我要你车裂!要你凌迟!” “你最好闭嘴。” 站在他身后的肃王身着玄色大衣,一身落雪也挡不住他的杀戮之意。 血气在赵珩漆黑的眼眸中翻涌,他声音低沉道:“否则,我也不知道,是否会忍不住枭首。”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便让人感觉到了冰冷入骨的恐慌。 太子咽了口口水,被酒色凿空的脑子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清明。 “好、好。孤不说了。王兄放过孤。”太子道,“王兄,孤是你唯一的弟弟,是太子……你总不能真的杀了孤吧。” “太子说得对。”肃王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确实……还不到杀你的时候。” 他话音未落,利刃猛然又往前递了半截,下一刻手腕一扬。 那右边胳膊便落在了远处。 太子发出了与之前数倍的惨烈叫声。 鲜血喷涌四散。 肃王持剑,从血雨中缓步而来。 犹如鬼魅。 那些鲜血落在他一身玄色大氅上,被白雪一耀,像极了黑夜的苍穹上落下的点点星痕。 整个东宫里的众人惶惶四散。 可季晚没有办法躲,他本就是鬼魅的猎物。 被冰冷的眼神钳住,只能蜷缩在雪地中,等待被拘束。 那浸了血的大氅落在他肩头,遮盖了他的衣不蔽体。 下一刻,他被肃王打横抱起,他忍不住抓住了肃王胸前的衣襟,声音还有些发抖:“王爷。” 赵珩低头看了看他被血污过的指尖。 “……回家。”赵珩沙哑着声音说。 -------------------- 今天其实八点就写好了, 但是赵珩一直在脑子里跟作者打架。 赵珩:杀了他。 作者:不行! 赵珩:不杀他算什么男人。 作者:你怎么跟皇帝交代!!! 【可-耐的芽】 赵珩:把皇帝也杀了! 绝望的作者:后面还有十万字大纲啊!你疯啦! 赵珩:(勉强妥协)那砍胳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