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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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掇好了的龙椿将两只手伸到脑后,将自己的及腰的长发捏成三股,粗粗编了一个麻花辫。 又将麻花辫盘桓起来,挽成一个干脆的发髻。 末了,她又拿起床上的一朵小白花,簪在了麻花辫发髻上。 临出门前,龙椿又回到浴室里照了照镜子。 镜子中的她身姿利落,眉眼平顺。 盘起的发髻隐约带给她一点小妇人气质,倒比往昔看着多情。 龙椿对镜一笑,挺满意自己今日的装扮。 笑着笑着,她又在心中暗道,怪不得说女要俏一身孝。 连她这样杀戮无边的女子,都能被一朵白花衬托出楚楚可怜的意味,可见老话儿是在理的。 柏雨山见龙椿出来后,莫名呆了一下。 他不是没有见过龙椿劲装在身,他只是没有见过龙椿盘发戴花。 柏雨山眨了眨眼,诚恳道:“阿姐簪花很美” 龙椿甚少听别人评价自己美丑,而今乍然一听,居然还挺入心。 于是她慈爱的摸了摸柏雨山的脑袋,矜持的说了句。 “知道了” 柏雨山身高有一米八六,旁的女子想在他不低头的情况下摸他脑袋,那是十分为难的。 好在龙椿身量高,伸手便能摸到。 龙椿带着柏雨山下了饭店大堂。 正准备乘车赶去韩公馆奔丧,就见韩子毅身穿军装,肩佩孝章的站在饭店大堂里。 龙椿人还站在楼梯上,韩子毅就抬头望了过来。 两人目光于空中交汇,彼此都是一愣,愣过之后,又双双点头致意。 须臾间,韩子毅挪动脚步走到楼梯下。 等着龙椿走下来的同时,还预备伸手接应她一把。 可龙椿极少被人当做淑女对待,是以他这厢一伸手,龙椿先是一愣,并不知他要做什么。 于是下意识就把一直捏在手里的咖啡奶糖给了他,还从善如流的接了一句。 “节哀啊,韩少帅” 韩子毅闻言一怔,却又笑了。 他笑纳了这颗奶糖,见四下无人后,便俯身到龙椿耳边低声道。 “咱们都领了婚姻文书了,你还连名带姓的叫我吗?” 龙椿愣了愣,伸手搀住了韩子毅的胳膊,两人一边向着外头走去,一边放低了声音谈话。 “话是这么说,只是我怎么叫你呢?子毅?还是你有表字?你说一个出来,我听你的就是了” 韩子毅闻言,眉眼一动,他想起了白梦之自幼叫他韩家哥哥的情景。 彼时那丫头虽叫的不情不愿,但脆生生的少女嗓音叫出一声哥哥来,还是很能酥人骨头的。 他挺想念曾经那份心动的。 “你叫我哥哥吧?”韩子毅说。 “嗯?”龙椿疑惑了。 她伸手拉开了饭店外的车门,跃身坐了上去,韩子毅紧随其后。 柏雨山则很有眼色的和汽车夫坐在了头排,把后头的位置让给了二人。 待到四人坐定,韩子毅伸手对着车窗外招了一下。 那辆送他来天津饭店的凯迪拉克,就跟随在了柏雨山的车后。 龙椿坐在后座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又问:“你几岁?” “二十八”韩子毅答。 “几月生呢?” “二月十二” 龙椿闻言一乐,反手就捏了一把韩子毅的脸皮。 “那你当不了我哥哥,我二月九生的,足大你三天!” 韩子毅看她乐的真心,便也跟着她笑了,又道。 “可惜了,那你叫我表字吧” “台甫是?” 韩子毅低头剥开了那只咖啡奶糖,又捻着糖纸送进了龙椿嘴里。 “怀郁,韩怀郁” 龙椿闻言低头一笑,咬住奶糖安稳靠在了后座的牛皮软包上。 她想,韩子毅这个表字很好,因为韩子毅这人看起来,的确是有一些忧郁气质的。 ---------------------------------------- 第4章 春(四) 韩子毅和龙椿的婚事,说起来像个轻飘飘的笑话。 但再轻飘飘的笑话,只要能说出来,就代表着确有其事。 龙椿是北方的杀手头子,她手里虽然有钱,可到底不是正路得来的钱。 这几年她有心将自己手里那些沾了血的金条银元洗净,做一个光明正大的生意人。 可奈何......她却没有这一道上的门路。 或者说,并没有人愿意给她开这条门路,给钱也不愿开。 龙椿从十三岁就开始杀人,二十八岁时,她杀出了招牌,杀出了身名,杀出了财富,却独独没能杀出个体面。 她没有体面,就没有人愿意同她交朋友。 她是暗夜里的邪门产物,更是动辄掏枪索命的危险人物,也没有家世门楣可依仗。 是以,她进不去上流人物的交际场。 毕竟大多数上流人物,都不会喜欢她这种以打打杀杀为生的亡命之徒。 谁会跟一把枪交际呢? 万一走火了怎么办? 大人物们瞧不起她,却又离不开她。 他们通过随从和仆人同她联络,来买她这把准头极佳的好枪,去做些谋财害命的坏事。 总之对上而言,她只是个杀人工具,对下而言,她也只是个满手血腥的杀人犯。 这都不是什么有尊严的角色。 龙椿曾带着礼物去拜会北平商会的兰会长,她想要投石问路,跻身北平的生意场。 可那会长非但不见她,还托护院送出来一句话,说。 “女人家经商?晦气不晦气呢?自古就没有这样的事,依老朽看,龙小姐赶紧嫁个人去是正经,别坏了北平商会的风水” 彼时的龙椿站在兰府门口,心里很是怄了一口气,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她这人常年的面无表情,若有表情,那也是笑脸多过怒脸,从不轻易将真实情绪示人。 龙椿笑着将护院手里的礼物接过,而后轻轻一点头。 “打扰了” 护院儿不知龙椿的底细,见她穿的也不是个大小姐模样,当下便有些轻蔑的意思。 “你一个女人出来拜码头,这事儿说出去都闹笑话,妹子,我看你这两条腿生的又长又直,要不就进黄杏儿楼里挂牌子去吧,不也挣钱吗?只是别挂太贵了,免得到时候哥哥照顾不了你生意,哈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护院身后的另外几个小伙子都笑了起来。 龙椿这厢没什么反应,但她身后站着的两个小丫头却不依了,其中一个剪发头圆圆脸小姑娘讥讽一笑,当即开口道。 “你妈在黄杏儿楼里把你这个野种下出来,已经是造孽的事情了,你要照顾也是先去照顾你妈的生意呀,给人看家护院当狗崽子使唤,好容易挣那两个糟钱儿,不赶紧想着尽孝,还惦记裤裆里那点脏事儿呐?哟!我忘了,你妈也......” 小柳儿话没说完,就被龙椿推上了汽车。 那几个护院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三人就已经驱车离去了。 汽车上,小柳气不打一处来,她抱着两条胳膊坐在后座上,恶狠狠的骂。 “都他妈什么东西!迟早杀了他姓兰的全家!” 龙椿无奈的一摇头,伸手捏了一把她的小耳朵。 “动不动就杀人全家,咱家这点儿生意真是不够你做的了,不行你上前线去吧,阿姐给你装两车手榴弹,你绑身上,哪里人多哪里扑,到时候炸的内些洋鬼子胳膊腿儿乱飞,那多过瘾?嗯?” 小柳儿听了这话噗嗤一笑,伸手就去捏龙椿的胳膊。 “阿姐!你怎么就这么好脾气啊?那姓兰的什么东西啊!咱家狗吃的都比他儿子好!他凭什么看不起你?” 龙椿闻言若有所思,许久后,又缓缓叹了口气。 “他做的是正经生意,进账出账都光明正大,北平的商户看得起他,敬他行得正坐得端,咱们......就不一样” 自那天后,龙椿想做个正经生意人的愿望落了空。 她手里握着大把家私本钱,可这些钱进得来出不去,只能同她一起滞留在满含杀戮的暗夜里。 龙椿有时会想,难道她这辈子,就注定要吃这碗掺着罪恶的夹生饭吗? 从前的她一个人单干不在乎,可现在她身边大大小小养了那么多人。 天津的柏雨山,北平的小杨小柳儿两个丫头。 还有府里的老妈子,大管家,还有她的那一双左右手,大黄小丁。 更不提西安的小孟儿和奉天的朗霆。 这些人都是跟着她混成人的,也都多多少少的受了她教唆,才干上了这门不见天日的营生。 杀人是伤天害理的事情,没有人比龙椿更晓得这个道理。 倘若有朝一日报应不爽。 她叫人点了炮,蹲了牢,或者干脆遭人报复,一命呜呼。 那到时候她这些弟弟妹妹叔叔姨姨......却叫他们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