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美梦 【灰域】你是这里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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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美梦 【灰域】你是这里的主角。 ——杨育想获得什么? 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冯丰宇看着进入实验舱前还牵着手的薛仁和杨育,不得不开始考虑这个问题。 她说,和薛仁在一起对于她是最重要的。 冯丰宇无法从她的表现中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她的样子足够诚恳。可如果杨育真正想要的只是这个,那事情就变得棘手了。 他调出了杨育最近的行为记录。 半透明的影像在空中展开,画面被分轨播放, 时间轴在下方推进。其中一段, 是她坐在教师办公室里的场景, 桌上摊着缴费清单,镜头从侧后方捕捉她的表情。画面旁,同步滚动着记录员的文字标注:【情绪波动:中等, 克制】。另一段影像来自她打零工的西餐厅。后厨, 她正在和男经理说话, 肩膀颤抖, 姿态恳求。 冯丰宇把这两段画面拉到同一时间轴上,又调出了不久前在冯家待客厅里的影像。 三个窗口, 不同的场景,同一个红着眼眶的杨育。 分析团队实时接入。情绪曲线、行为权重、动机预测, 有序地生成。冯丰宇站在原地, 等着他们给出结论。 ——从冯丰宇那儿, 能获得什么? 这是杨育在想的问题。 是冯丰宇对她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让她意识到自己的低价值。 薛仁是值钱的,有能力留在薛仁身边的自己也会同样值钱,这是她能确定的逻辑。 摸底考试已经错过, 原本要走的路出了岔子,未来在哪里,接下来要怎么办?杨育必须为自己想办法。 既然她这个人的价值低, 那哪怕是走错路,所付出的成本也不高。来实验室走一遭,又能如何。 不知道答案,就找答案。 如小马过河,亲自下水淌一趟,便知道河里的深浅了。 转头,她看向与自己交握的那只手。 十指交缠,他的手暖暖的。 薛仁朝她笑,灿烂的毫无防备的笑容,将他原本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 握手,来自从前的旧习惯。 在进入实验前,确认彼此的存在,他们谁都没有忘。 沉浸在重聚的喜悦里,薛仁看到的,是他们依然存在的默契,多年未变的亲近。 他怀抱着憧憬,杨育要走进他所构建的世界,去见证他创造的一切。 舱体启动的提示音响起。 倒数开始。 他们并排躺下,同时闭眼。 舱门合拢,灯光层层暗下。 造梦机运转的低鸣在耳边回荡,如坠深海,意识变得模糊。 绚烂的梦境从黑暗中被点亮。 现实世界,舱体中的两具身体陷入沉睡,监控屏的数据持续跳动。 * 从夏天回来吧,村庄的孩子。 回到雾溪村会降雪的冬天。 纯白的世界里,小土豆无牵无挂,一无所知地降生了。 下着大雪的夜晚,雾溪村孤儿院的门前,一只旧篮子被放下。襁褓里,婴儿发出微弱却执拗的啼哭。 门很快被推开。 倾泻出来的灯光,照亮台阶。温热的手把她抱起来,动作小心又笨拙。冰冷被阻断在门外,世界朝小土豆敞开了大门。 这是一个很好的福利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每个孩子有自己的房间,厨房里总有饭香,操场上的秋千和滑梯齐全。 福利院的院长是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人,孩子们都叫他薛校长。 薛校长个子高,说话慢,是孩子们的大树。他能挡风遮雨,会在孩子闯祸时弯下腰,耐心听他们的解释。 他请来老师教孩子读书写字,教他们这个世界的规则。在孩子被外界的流言伤害之前,薛校长先一步告诉他们:你们不是被遗弃的,你们有家,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长到八岁,小土豆是福利院里最受宠的小孩。 她食量大,吃饭从来不剩,饭堂的阿姨每次给她盛饭,总会“不小心”手抖,多添一勺。老师们喜欢点小土豆领读课文,说她声音清亮,字正腔圆。 福利院里最顽皮的小男孩和她同岁,叫小雪人。 小雪人贪玩,精力旺盛,脑回路古怪,老是喜欢偷偷溜出去。大家拿他没办法,找不到他,就找薛校长告状。 校长有招,他会派小土豆出马。 小土豆是小雪人最好的朋友,只有她治得住他。 不必多想,她总知道该去哪里找偷跑的小雪人。 推开福利院的大门,小土豆跑了出去。乡村的小路在脚下延伸。春风吹过田野,带着湿润的青草味。村民在田里劳作,见她跑来,跟她打招呼。 “又去找小雪人?” “是啊。”她的笑声在风中散开。 金色的阳光落在作物上,田野柔软辽阔,天地明亮。 还没走近,她先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 转过弯,一条清澈的小溪出现在林间。阳光穿过树叶,在水面投下斑驳的影子。溪水里有小鱼游动,偶尔跃起,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找到他了。 “小雪!”小土豆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 站在溪边的男孩皮肤雪白,眼睛黑亮,有着美丽的长睫毛。 他看向她,招手:“快过来,有小鸭子。” 灰色的鸭妈妈带着一群小鸭,在水面上悠哉地游。 他们找了个更好的位置。一棵歪脖柳树伸出枝干,横跨小溪。两人爬过去,坐在枝干之上。 风吹动垂落的柳条,小鸭子从他们脚下游过。 小土豆把脑袋靠在小雪人的肩膀。 “你为什么总逃出来?”她问。 “屋里看不到这样的好风景。”他说。 “算是个好理由。”她把书递给他,“那也不能漏掉今天的课。” 小土豆是他最严格的小老师。 她让他举着书,逼他大声朗读课文。 风声、水声、朗读声混在一起,构成他们的童年。 …… 小土豆从初中起开始住校。 开学那天,薛校长和小雪人一起送她到校门口。校长告诉她,每到周末,她都能回家。 小土豆的成绩好,她不仅聪明,还很努力。 薛校长替争气的她忙里忙外,跑手续、填材料,为她申请补助。每一张表格,每一次签字,每一回的家长会,他都在场。 中考那年,小土豆发挥得出奇好。 成绩公布,她拿到了一笔丰厚的奖学金,还被选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礼堂亮堂堂的,小土豆换了一身新衣服,视线扫过台下,是一张张熟悉的脸。小雪人坐在最前排,薛校长坐在他旁边,福利院的老师们,包括食堂阿姨,大家全都在。 原本准备了稿子,在开口的瞬间,她把它合上了。 脱稿发言,小土豆感谢一路陪着她走到这里的人。 演讲结束后,掌声雷动,热烈得要把礼堂的屋顶掀翻。 台上的小土豆,感到骄傲,感到自己并不孤单。 她被最优秀的雾溪高中录取。 高一,她认识了新的朋友,同桌小任。 小任话不多,是个酷酷的少女。 她和小土豆很有共同点。她们都来自不富裕的家庭,用着旧书包,习惯把午饭吃得干干净净,喜欢吃奶糖和草莓。 在全是富家子弟的校园里,她们显得格格不入。 有人在背后叫她们老鼠,说她们土气。有人故意把她们的课本丢到地上,看着她们弯腰去捡,鄙夷得毫不掩饰。 小土豆表面不在乎,心里憋着气。 有一次,她躲到楼梯间,坐在台阶上悄悄抹泪。 小任找到了她,她总是知道该去哪里找偷溜的小土豆。 “世界好差劲,”小土豆抬头看她,不再掩饰自己积攒的失落,“它什么时候会好?它究竟会不会好?我没有答案。” 这是个深奥的问题。 “会好,等我们长大后。” 小任递过纸巾,表情笃定:“等我们变成大人,我们就一起主宰这个世界,改写它的规则。” 小土豆擤着鼻涕,小声反驳:“我们哪有那么厉害?这个吃人的世界,不把我们生吞活剥就不错了,我还能改变它?” “怎么不能?”小任瞪了她一眼,“不准丧气。” 她凑近了她的耳朵,调皮又轻快地说:“小豆小豆,快快长大吧。等你发芽了,毒死那些想吃掉你的人。” 坏坏的话,带着怨恨和志气,逗得小土豆破涕为笑。 她学着小任的语气,也开始吹牛:“好!世界很坏,我们就去改变世界。” “嗯,”小任点头,“世界容纳不了我们,我们就去世界之外。” 后来,她们一起拼命读书,读到名列前茅。 她们一起代表学校参加比赛,夺得头奖。 领奖那天,小任抢过麦克风,捧起奖杯对着台下炫耀:“看到了吗?我们有奖,你们没有。那些笑话我们的都是笨蛋,我们是第一名,你们呢?你们什么都不是。” 狂妄,癫狂,不可一世。 吸引到一大波仇恨,台下学生躁动,老师急忙上台把她们拉走。 可话已经出口,拉走她们也无济于事。 被带到教导处狠狠训话时,两人仍不知悔改地对视,交换眼底的笑意。 …… 高三报志愿前,小任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 小土豆答不上来。 她看不见自己的未来。 一直在维生线上挣扎,她只知道要往前,没想过前方能有什么。 那天,小任把她带到学校天台。 风很大,城市在脚下铺开。她们俯瞰整个雾溪村,俯瞰那些房屋、街道,河流。 天地如此宽广,似一张铺陈开的尚未被标注的世界地图。 小任抬起手,地图在她们的眼前变形。 庞大的数据库,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星海。无数画面为她们亮起、熄灭,重新排列组合。 立在小任身后,小土豆仿佛站在宇宙的中心。 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唤醒一种新的可能性。 她看见雾溪村黑黢黢的山头,一盏盏灯因为她的指尖点过而亮起; 她看见自己站在实验室里,名字被写在成果栏的最前面; 她看见饥饿与疾病被她治愈,腐朽倒下,新的秩序重新建立。 时间不再是线性的。过去、现在、未来彼此交叠,只要她敢想,画面就会为她生成。只要她向前踏步,世界就为她让路。 小任的长发被风卷起。 “看到了吗?你的到来,让整个世界发光。” 她回过头,对她说。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被动地活着的人。” “小豆,你是这里的主角。” “你想要的,我就会实现它。” 小土豆想到了。 “我想做一个科学家。” 她迫不及待地跟她分享。 “我要改变世界,淘汰那种用小孩子做实验的科学家。我会用科技,让世界变得更好。” 跨越天与地,白昼与黑夜,逻辑与理性。 她们看见,小土豆想要的未来,随着她逐渐坚定的想法,被一笔一笔描绘出确切的色彩。 它看上去那样真实。 近在眼前,离她不过一步之遥,唾手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