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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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码头、南安郡王府、靠近染坊的大运河边全部闹出了不大不小的事情。 皇城开始戒严,每天都来来往往的飞舟停在了监天司的高楼上,御剑飞行的人也被禁止飞行,天空顿时清净许多。 运河里大大小小的水蛟龙也被一一审查,康平外城七个城门全部关闭,内城九个城门亦被禁止出入,向来安静的监天司门前忽然多了来来往往的各路官员。 郑皎皎见了唐富春,唐富春是收到了明瑕的指令,要他安置一下她。 在此之前他也从李灵松等人那里了解了一些,因此收到了明瑕的信时并不吃惊。他问了一下关于郡王府宴会事情的一些细节。 询问她是否愿意继续待在监天司。 郑皎皎给了他否定的回答:“既然天下会的事情跟我无关,那么我不能回到我家吗?” 唐富春颦了下眉张口要说些什么,但是碍于明瑕指令又闭了嘴,最后起身,在柜子里翻了片刻,翻出来一个飘浮的义眼给她。 “这个义眼能够让我在千里之外看到你在做什么,听到你的声音。如果你要离开监天司,请带上它。” 郑皎皎接了过来,她有些犹豫——或许她该听他们的话,老老实实地待在监天司,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她狠狠地抛在了脑后。 待在监天司,然后呢? 一日复一日,等着人每天把她领出监天司,然后再领回来,就像需要遛弯的狗? 郑皎皎跟云雀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很喜欢那个姑娘,不过,这跟她讨厌这样的行为是两码事。——她对自己强调着。 似乎一定要这样,那些她胸腔中找不到缘由的愤懑才会消散。 她不断想着母亲,想着明瑕,想着那些曾经庇护她的人。想着他们的好,想着他们的坏。他们无疑是爱着她的,但……他们的爱与她想要的,相差甚远。 郑皎皎不得不去想,自己到底怎么会和明瑕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往后,她又该怎么处理这段感情。 或许不用处理,或许这次他们是彻底完了,再也不会见面了。 他见到了她那样歇斯底里的样子,也完全知晓了她的自私,没有人会爱上这样的人。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他在百忙之中仍告知了唐富春来帮她处理后续。难道是因为他那时看向她时眼中的怜悯? 走之前,郑皎皎问:“松松……李仙尊还好吗,我听说她是和你们那个监天司的人一起押送天下会的会主回的康平。” “她没什么大事,只是需要修养,已经回仙山闭关了。”唐富春顿了顿说,“那个看顾你的监天司修士叫做——” 郑皎皎一双眼睛看着他说:“我知道,他叫温榆。” 唐富春沉默了一下解释:“他是我师弟,在监察司任职,刚调回来,我派他去看顾你,也是怕你会出什么意外。” 郑皎皎说:“确实出了意外。” “但这意外是我们谁也没有料到的。”唐富春无奈揉了揉额角,“你受惊了,郑娘子。” 他心想,这姑娘的运气似乎着实不好,可惜不知道她的生辰八字,但想来定然是个孱弱命格,才会这么容易被卷入是非。 郑皎皎说:“我会适应的。” 适应没有人在她身边时时刻刻保护她的世界。 在鸟安,郑皎皎低眉顺眼,只需要注意在出门时打扮的落魄一些并围上帷幔遮住自己的脸,那样就能躲避大部分的麻烦。 后来,因为被生活所迫,加上懦弱的个性,嫁给明瑕之后,她的危机意识掉落许多,虽然再也不用担心在为自己的生计奔波时惹到什么不能惹的恶霸、豪强,但同时,她也被琐事缠身,只能从繁杂的家务时间中抽出一些,来识字、书写。 她的一生就像动物园中的小象,被一根绳子锁住手脚,即便长大,也认为自己绝对挣脱不了那根绳子,因此不断地去重复着自己的人生。 在康平独自生活的这段时间,郑皎皎并没有觉得跟过去有什么不同,但是经历了天下会的事情,她才发现,无论她多么努力地想要规避危险,可危险要来的时候,从不会跟她打招呼。 鸟安陷落的时候,她身陷囹圄,想的是她要死了,明瑕能不能救她。矿洞塌陷的时候,她畏惧害怕,想的是她要死了,乌云却还没有喂。 将自己能得救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和自己身上,其实,没有什么区别。畏惧也不会因此减少,那为什么她不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 别人拥有的东西随时有可能收走,祈求是没用的,只有将她想要的紧紧握在手中,那才是她的东西。 为什么他们能掌控她,而她却只能顺从? 这不公平。 一点也不公平。 郑皎皎不是不知道,现如今最完美的、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方式,是她待在监天司,直到康平的戒严结束。 但她也知道,更完美的方式是她待在监天司,一步也不再迈出门。 当然,最完美的解决方案,是她从来不曾在鸟安存在过,这样明瑕也就不必再舍了仙骨来救她,唐富春他们也就不必再时时刻刻担忧她会出什么事。 可是凭什么呢? 难道这一切她有的选吗? 郑皎皎知道自己一直不是那么大公无私的人,相反,她太自私了,所以从来不敢让他人看见她的自私,因为她知道,那对她不利。 可如今明瑕还是发现了她的自私,于是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在他‘公布天下’,收回她来去自如的特权时,离开这里,回到她想回的地方。 唐富春派了一个修士将她送回去,并且因为她被带走所有人都有目共睹,所以还要向绣坊、刑部、县衙等地解释她的行踪,不过这并不难,毕竟邪祟的事情,通常都是监天司说了算。 郑皎皎将那义眼合拢在手心,那眼睛不大不小,正好像颗硕大的夜明珠一样被她的双手包裹住。 她抬头,唐富春正好在偷瞧她神情,被她逮住,有些尴尬低头摸了摸一摞一摞的折子。 郑皎皎:“天下会的人会不会再到兴安坊……就是我住的地方。我曾经的邻居孔文镜就是一名天下会成员。” “不会,康平戒严,正在四处查抄天下会的人,灵松尊者回宗前,曾把天下会和百善堂几人的画像画了下来,康平之内,他们插翅难飞。”唐富春很肯定地说,“而且段雨虽然逃走,却也受了重伤,定然不会再回康平。” “……我知道了。” 郑皎皎应了一声,同他告辞。 唐富春看着眼前眼眶犹红,却十分坚持的人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问她:“郑娘子,一定要离开吗?” 一定要走。 唐富春说:“监天司内至少比那鱼龙混杂的地方要安全,不必担心再有今天的事情发生。而且……即便有仙眼和改制过的监察铃,你若出事,我们也未必能及时赶到,很多时候,失去性命只是一瞬间的事。” 郑皎皎对于唐富春所说全然赞同,但他不知道,比起其他人,她更能深刻地了解到失去性命时的那一瞬间,毕竟她真真切切地死去过,还不止一次面临这种情况。 唐富春知道她是个弱性子的人,因此还要再劝。 郑皎皎开口说:“生死由我,唐仙督何必啰嗦。” 唐富春怔住了,怎么也没想到她能说出这句话。他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诧异地看着她,然后从那双潋滟的、红彤彤的眼眶里找到了从前不曾出现过的坦然和坚定。 郑皎皎说:“若我死了,唐仙督记得帮我收尸,尤其是——”她抬了抬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心脏处,说:“别忘了把它物归原主。” 她身侧的修士察觉她又停下脚步,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又看了看神情复杂的唐富春,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两个人打什么哑谜呢? 心脏,物归原主。 咦,真肉麻。 于是郑皎皎被送走后不久的一周内,监天司的大家都在传言唐仙督在凡间惹了一个情债,二人之间曾互许终身,承诺真心换真心,颇有情意。 养伤的温榆听到后,差点把他没好的伤口笑裂了。 至于唐富春是否未必头疼,大家就都未可知了,因为就算他不为此头疼,康平内外的事情也足够让他头疼了。 * 虽然天上地下都仿佛因为天下会和百善堂搞出的事情乱了起来,可那是大人物需要忙碌的事情。 对于康平的底层百姓来说,困扰他们的仍是一天之中的柴米油盐,为了一口吃的,即便是在戒严中,大家也必须奔波起来,在官兵重重的内门与外门、坊门与坊门之间战战兢兢地跨过。 稍微富贵一点的人家,将院门紧闭,试图想要靠着闻听风声囤积的粮食度过这风声鹤唳的日子。 而郑皎皎既不属于前者,也不属于后者。 她因为曾经涉及到郡王府一事中而没办法拥有正常通行的引子,又没有足够的银钱去囤积太多的食物。 一时之间好像陷入了困顿之中。 更重要的是名绣坊被关门整顿了,不管是绣坊还是染坊所有的人都暂且失业了。 在康平,没有带薪放假这一回事,尤其是现在连绣坊老板也自身难保的时节。 女坊主据说被问了责,监天司审过之后就把她放了,但郡王府横插一脚,致使她被关进了狱中,随意安了一个组织动乱的理由。 南安郡王府派了一名管事接管绣坊,郑皎皎头上的领导据说天天被叫去商量着裁员的事。 燕子和她住在一个坊间,因为郡王府之事,她对幸存回来的郑皎皎似乎感到很羞愧。 有一次郑皎皎出门买菜,回去的路上碰到了燕子,燕子和几名青年往对面走去,有男有女,她看到她愣了一下,估计是从她们绣坊的王绣掌口中得知了她还活着,所以并没有很吃惊,只是唰地红了脸,将头立刻扭过了回去,走路的背影也僵硬起来,同手同脚地继续往前走。 惹得她的同伴奇怪地问她怎么了:“想出恭?” 燕子:“没有。” “那是怎么了?” 燕子支支吾吾:“刚才想,现在不想了,走吧,快点走,掌柜还在等我们呢。” “怎么你每次上工都是这副样子,实在干不了就把活辞了吧,我真看不下去。”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就这么走远了。 郑皎皎收回视线,将钱付了,提着自己的东西回家。 王绣掌因为当天肚子疼,所以并没有随着一起去祝寿,算是躲过了一劫。 虽然不在现场,但她好像比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当时的情况,来看望郑皎皎打探消息的时候,她伸出手不断地在她突出的胸脯上抚着,像是抚着一团波浪,一个劲地说‘真很真很’,意思是真危险呐。 王绣掌的老家离康平不远,是在一个乡里,同他们的女坊主是一个地方的。 “那燕子一把把你推到了邪修手里,我都替你捏了一把汗啊。要我说,平常处着好不算好,等到真出了事的时候,这两个人谁好谁歹才能看得出来。”王掌绣就爱动手动脚,她伸手拉过郑皎皎的手拍着,又拍拍她的背,险些把她拍到她怀里,“皎娘啊,你说是吧?” 郑皎皎勉强地笑着,并不应,实在没法子了,用疑问的语气应一声:“是这样吗?” 她便自己又说下去。 王掌绣说的义愤填膺,但其实郑皎皎这个当事人心里却并没有很多愤慨,比起让她愤慨的另一些事,燕子不小心推了她这件事,似乎变得有些微不足道。 郑皎皎其实并不知道是燕子推了她,如果王绣掌不说,她会一直以为是谁慌乱中挤到了自己。 其实,也没差。 当时情景,发生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她认识燕子的时间不长,但知道燕子看着人高马大,胆子比她还要小的多。 将唐富春嘱托她的话又给王掌绣复述了一通,王掌绣不死心地询问:“你就直接昏过去了?一点没看到别的?你还记得那个捉你的邪修的样子不?” 郑皎皎一一搪塞了。 王掌绣仍问了半天,这才耷拉下了脸,接受了郑皎皎这里的确没有更新鲜的新闻的事,她说:“你运气可真好,就是胆子太小了点,仙山上的尊者,那可是多少人求着也见不到的,哎!皎娘,你啊!你啊!”她嘟囔了一句郑皎皎也听不懂的土话。 郑皎皎疑心她莫不是偷偷骂了她两句,但尽管这样,她仍是咬死了说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王掌绣来她这里打听消息,可等到郑皎皎问她绣坊大抵什么时候能开门的时候,她便拉下嘴角来说:“那我哪里说的准。” 郑皎皎:“别的绣坊一直开着呢,咱们绣坊这么多号人,一直晾着也不好呀。” 王掌绣手一摆说:“我也不清楚啊。” 静了静,她问郑皎皎:“你是缺银子了?要不,我先借你点。” 郑皎皎哪里敢借她的钱,怕还她人情,永远还不完,只说还有。 二人面面相觑,王掌绣捋了捋袖子,说:“那我走了。” “您慢走,小心台阶,我这的台阶高。”郑皎皎把她一路送了出去,又听了她一耳朵的叨念。 待人走了,郑皎皎吐出一口气,掐着腰,往楼上看了片刻,又将目光放到院子里的土豆苗上。 要不,再多种些菜? 或许,可以垒个鸡窝。 不知道一楼院子的主人会不会介意,但自从她来了这里,就没见过有人回来,一次也没有。 这个神秘的邻居不知道又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人,郑皎皎思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