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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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晚烟花炸开的那一秒开始,不论是好的爱还是坏的爱,庄冬杨都无福消受。 “什么意思啊。” 他的声音好像被抽干,曲折喑哑,声调也哽住,七扭八拐地不知道在问谁。 程叙生沉默着跟进了门,摸索着打开灯。 “啪”的一声,屋内被照亮。 庄冬杨看到沙发上的凹坑,看到插满烟头的沙丁鱼罐头盒,看到今早刚打完自己的苍蝇拍,就是没看到庄庆厚。 早上的那巴掌仿佛到现在才显出痕迹,庄冬杨感觉自己的脸很热很热,热得像是要窒息。 “庄庆厚,你什么意思啊。”他哽咽道。 十二岁的庄冬杨其实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早上刚痛快地打完自己,晚上就可以自私地去死。 他跛着脚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庄庆厚平时坐的位置,把自己的身体陷进去。 然后看到罐头盒下压的破纸条,看上去像是从他的课本上撕下来的。 罐头盒被挪开,露出三个字。 对不起。 时间像是被拉长,钟表不再转动,只有庄冬杨脸上的火辣在持续。 心里最后一根线被寂静划断,他终于憋不住哭出声来。 演技再好的演员也会憋不住眼泪的,他这样安慰自己。 听到庄庆厚死掉没有哭,看到家门口的封条没有哭,演戏卖惨骗程叙生他也没有哭,这个时候,他好像应该适时流点眼泪。 于是两颗泪珠落下,洇湿了纸上的字。 小鳄鱼滴下眼泪,即使目的不够纯粹,眼眶却也是真真切切湿润。 真是精湛的演技,庄冬杨在心里为自己鼓掌。 不过为什么停不下来呢,眼泪太多的话,看上去就有些廉价了。 可庄冬杨没有保持住他良好的演技,他的眼泪失控般滴在纸条上,直到上面的字彻底看不见。 他的眼前逐渐模糊,变白,又变黑,最后变成了老式电视机上出现的雪花。 有一双手把他抱起来,随后他听到了关灯声,关门声,下楼声。 他成功了吗?应该是吧,他闻到了那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味道。 程叙生,我哭得停不下来,你可把我烤干吗。 程叙生把庄冬杨抱回了家。 程巧看到哥哥回来,抬头看了过来。 肩上的泪人儿眼睛已经鼓了起来,像动画片里的青蛙赖豆。 哥哥把赖豆放在沙发上,裹了一条毛毯,就又急忙朝着自己走来,他听到哥哥问他有没有好一点。 好一点了,哥哥,我好一点了。 可是程巧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知道自己可能并不太好。 果然哥哥看上去很着急,围着他一直打转。 程巧觉得他有必要证明一下自己除了说不出话并无大碍了,所以他拍拍哥哥,慢慢从椅子蹭上下来。 哥哥后退两步,给他证明的机会。 程巧打开橱柜,从牛奶箱里掏出两袋牛奶。 哥哥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他拿着两袋牛奶来到客厅,在赖豆身旁坐下,往赖豆的屁股底下塞了一袋,然后咬开另一袋的一个小角,慢慢吮吸。 哥哥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看上去放松了一些,抱住他和床上的赖豆,哽着声音说:“没事儿了。” 程巧看了一眼身旁紧闭双眼的赖豆,也伸手抱住了他。 赖豆的眼角亮晶晶。 哭泣的青蛙。 第3章 新海洋,新世界 这一年的春节对于101的三个人来说并不友善。 庄冬杨在清醒之后就盯着自己腿上的伤口沉默不语,程叙生去卫生间淘了毛巾,帮他把手和脸擦干净,擦的过程中庄冬杨疼得一直吸气,程巧就在旁边拍拍他,摸摸他。 其实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但庄冬杨必须继续表演沉痛,继续演绎一个可怜的丧父的孩子。 电视里的小品演员卖力表演着,庄冬杨的肚子在小沈阳说出“苏格兰打卤面”的那一瞬间咕咕叫了起来。 程巧耳朵尖,指着庄冬杨的肚子笑,嗓子因为发不出声只有断断续续的吭吭声。 庄冬杨尴尬地把头低下来,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 “我去给你热点儿吃的,你陪程巧坐着看电视。”程叙生捏了捏程巧的脸蛋,交待了一声就去了厨房。 关上厨房门,程叙生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窗外一道烟花升起,程叙生感觉自己眼睛被晃得有些疼。 他沉默着抽完了一整根烟,拨通了今天来处理庄庆厚的民警的电话说明情况,答应明天带孩子去警察局,又给程巧常看的大夫打了电话,跟对方讲了程巧的情况,询问这是什么症状,得知应该只是惊吓过度导致的短暂失声后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拜托人家明天给自己插个队给弟弟仔细看看。 办完这些,他从一桌子凉掉的菜里各样夹了几筷子,放到锅里加热。 程叙生端着盘子回到沙发上的时候,程巧正在给庄冬杨编辫子。 他的头发比起同龄孩子确实有点太长了,已经长到肩膀附近,像是小女孩会剪的妹妹头,老师懒得管他,庄庆厚不给他钱,他自己也不会剪,于是便任由头发疯长。 庄冬杨静静坐着让程巧玩,也不反抗。 “别欺负人家。”程叙生上前把饭放下。 程巧看到五颜六色的菜,嘴巴抖了抖,有些僵硬地往后挪了挪,把头埋到了庄冬杨的屁股后头。 庄冬杨只好往前挪了挪,给程巧的头让位置。 “吃吧,吃完了洗澡睡觉。” 庄冬杨哑着嗓子道谢,便埋头吃了起来。 好幸福。 程巧每天都能吃到这样的饭,好幸福。 庄冬杨又想起庄庆厚,他上一次做饭已经过去不知道多少年。 眼泪掉进菜里,比咸盐还要咸。 吃过饭,程叙生去浴室放水,程巧喜欢用澡盆。 但今天程巧一直挣扎着不愿意进澡盆,闹着要和庄冬杨一起洗。 两个小孩差了四岁,但程巧好像对庄冬杨格外热情。 程叙生只得征询庄冬杨的意见。 庄冬杨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轻声问道:“......那你进来吗?” “你们两个小孩互相搓搓吧,我就不进来了。”程叙生以为他害羞,建议道。 “......哦。”庄冬杨的声音扁了下去。 程叙生听不出他情绪的起伏,给他递了条毛巾,就转身回了客厅。 庄冬杨拉开浴帘,看到蹲坐在浴缸里笑眯眯望着他的程巧。 热气蒸腾,庄冬杨背对着程巧把自己脱得光溜溜,扭捏遮掩钻进浴缸的另一侧。 “庄冬杨。” 程巧沙哑着小声开口。 庄冬杨不可思议地看向眼前的程巧。 “你不是......”还没说完,程巧扑上来捂住了他的嘴。 “小点声。” 庄冬杨几乎是快要被闷死,使劲点了点头后,程巧才慢慢松开捂住他的手。 “你能说话,你不是今晚就不能说话了吗?”庄冬杨红着眼睛问。 “你吃饭的时候就能说话了。” “那......” “当然是为了和你说悄悄话呀。”程巧弯着眼睛。 “你是在演戏给我哥哥看吗?” 像一个被拆台的小丑,庄冬杨瞳孔猛然收缩,羞愤难堪,他辩解道:“不是!” “不是吗,我看你今天一直在阻止我哥哥照顾我,还以为你要跟我抢哥哥。” “庄冬杨,我哥哥有点笨,还是一个烂好人,但是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就是想要我哥哥养你对吧,你爸爸死掉了,就要来欺负我哥哥。” 程巧声音哑哑的,小小的,像一根针,轻飘飘扎破庄冬杨即将吹满的气球。 “不是......我只是......” “你假装晕倒在我家门口,假装在爬楼的时候摔倒,就是想让我哥哥照顾你。” “你想要一个新家,我知道啦,”程巧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但听得庄冬杨很想落荒而逃,“你想什么都不给就得到更多的东西,你这个坏东西,自私鬼。” “那你用什么东西可以交换,来当我的家人呢?”程巧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质问道。 庄冬杨绞劲脑汁,也没有想到自己可以交换的东西。 “其实刚才,我真想一把拉住我哥哥,让他不要上楼去找你,”程巧呼出一口气,“但我觉得你也不是不能住进我家。” “如果你可以帮我哥哥干活做家务,帮他分担压力照顾我,把我哥哥摆到第一位,把我摆到第二位,这样的话,你和我们一起生活也不是不可以。不许耍花招,不然我一定会把你演戏骗他的事情告诉他。” 可是他心里的第一名是自己呀。这是要让程叙生和他一样并列第一,挤在自己心底排行榜的榜首了。 庄冬杨不得不承认,程巧这个交换的代价太过严厉,让自私鬼去对一个人无私,这属实太过为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