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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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见到夜凝姐姐了吗?”她问,眼睛很大,睫毛很长,扑闪扑闪。 “她出门办事了。”赵望暇说,“你先暂时在我们这里住一段时间,好吗?她之后回再来看你。” 他觉得自己该说更多点什么。 “我们不会伤害你,你现在安全了……” “你知道薛家吗?”倒是薛漉出声。 小女孩点点头,说爹爹说过是大官。 “你现在在薛府。”薛漉说,“夜凝把你救出来之后……” 他没能说更多,因为小女孩的眼泪突然流下来。 她并没有哭出声,只是慌乱地用袖子擦掉自己的泪。 “哦。”她说,“谢谢你们。” “我叫赵望暇,那边那位轮椅上的是薛漉。你叫什么呢?或者,想吃糖吗?或者点心?” “我叫孔澈。”她说着,吐字很清晰,“澄澈的澈。” “你们在埋谁呢?我娘和我哥哥吗?” 她问出这句话,语气轻轻的。 赵望暇把铲子放到一边。 “是其他人。”他说。 “夜凝姐姐说,他们都会变成花。”她的大眼睛透亮,环绕四周。 院内竹林环抱,池边长着丛丛兰花草。 屈原写离骚,热衷把自己和兰和芷比拟。说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小时候听的童谣在唱,一日看三回,看到花时过。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 他不管她听不听得懂,或许小孩们本也不靠言语理解这个世界。 他只是说,孔澈,这里可能长不出来你要的花。但这也没关系。 小女孩并没有再哭。她似乎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把眼泪流干了。 他因之而不忍,因之而痛恨自己不会说出更好听的话,不知道怎么学着当一个能够负担起责任的成年人。 只好挥着铲子,努力把语气调整得平静。 “但你可以学着,种自己的花。” 他说:“你会有房子种自己的花的。我向你保证。” 他想说哥哥向你保证,可他并不是一个好哥哥。也没有任何余力去学习怎么当好一个哥哥,一个家长的角色。光是答应试试,就已经花费掉所有的力气。 “如果你想,”薛漉接上,“可以在这里种花。这边的哥哥姐姐们,都会乐意教你。” 她站在原地,看着地上交叠在一起的两个玉佩,看着周围都缄默的成年人们。 于是点点头,说好啊。 侍女前来寻,把她带回凉爽的偏宅。 碑来不及立,选了一个小木牌。赵望暇想了很久该写点什么字,最后写的很简单。 幸福安康。 若有来世,幸福安康。与有情人,做有情事。 再睡过去,一觉醒来,已是夜里。 倒退混乱的时差,不知自己的生死。但先点上灯。 薛漉没说错,甚至不用等到第二天,现在已经腰酸背痛,手快要抬不起来。 夏夜无风,指尖还有没散掉的土腥味。 书案上推开纸张,研好墨。 几个要点写了又划掉,再落几笔,仍觉得幼稚。 到最后,废掉的宣纸揉成一团,尚有点用的,满是墨点,看上去,错觉像雨滴,又像尸斑。 到底不能再一个人待下去,拿着那几张废纸走进书房。 薛漉见到他,把那几张看一遍,还是开口问,“你到底要和赵景琛说什么?” 赵望暇想了想,把带来的笔往桌上一掷,不管扬起多少墨汁:“我也想知道。” 他仰起头,望着屋顶的梁。 “总的来说,我们有核心证据,所以要和他分钱。听起来挺公平,都可以谈。但哪一步走错,后果就难以预料。” 小球不合时宜地开始说疯话:“宿主,我觉得直接用账本威胁要军款?大不了就和他鱼死网破。” 赵望暇差点笑出声。 能和主角鱼死网破,哪里来的好事? 这时夜凝和晴锋前来,带着一身热意。 夜凝把一卷薄册放在桌上:“户部近日动静不小。有人找钟府的麻烦,有人打听博陵崔氏的动向,也有人在暗中查薛府。张晓忠似乎怕线索落到别人手里,已经在清理。值得警惕的是,瑾王在京中的那几个钉子,和张府也有交情。” 赵望暇翻了几页,纸面字迹潦草,却能拼凑出要点。 赵景琛并非置身事外,他与户部,已经有往来。 他敲着桌面,缓缓开口:“他真与户部狼狈为奸了,反倒简单。张晓忠他就不得不保。户部尚书手上多得是钱,也有实权。说不准就是他夺嫡的又一帮手。保张府,可比把事通捅到皇帝头上,要好得多。” 寂静里,油灯又爆一声。火苗跳起,照出几人的神色。 “南方没有新消息。”晴锋说得很简略,“只是瑾王的势力恐怕比我们想得深。派出去的那几个钉子,只来得及传回绝命书。消息没有泄露,但恐怕已经引起怀疑。属下猜测,户部这时候查博陵崔氏,和南方事有关。” 赵望暇揉着太阳穴,觉得头又痛了。 无所谓。 他收起纸笔,把烂稿推到一边。 “算了,瑾王想查就让他们先查。博陵崔氏对我假死一事知晓多少?” “主人并未告知崔知府。” 够心狠,那就还能拖一段时间。 “那就等。”赵望暇叹气,“横竖几个月都等过来了,何惧这几天。你们密切观察动向,一切交由明日结束再议。” 这句话说得轻,却像故意撕开一个口子,让空气里的紧绷慢慢泄掉。 夜凝低声道:“祝主人旗开得胜。” 赵望暇点点头。 出门乱走,到墨椹和苏筹的坟边,却见孔澈不知什么时候跑来,睡在台阶上,小小的手攥着一截折下的兰花茎。 侍女见到他,请罪,说劝不动孩子。 赵望暇只是挥了挥手。 夜凝蹲下,替她掖好衣角,送她回院。 而赵望暇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只是突兀冒出一个念头:要怎么在这泥潭里,保住一个孩子? 多想无益,明天该见的人,已在等着。 第45章 我操。 主角是很好的生物。 赵望暇一般会躲着生命中像主角的人走。 然后在阴暗的拐角平静地自闭。 和主角互相威胁甚至必须要阴对方一把,谈成条件,还是太超过了。 虽然他已经很熟悉四皇子,甚至知道得太多。比如晓得这人爱吃栗子桂花糕;最爱的诗人是唐朝,不,在这里该称晋朝的,一等一命好的王维;还知道赵景琛八岁不学柳体颜体非要练瘦金体的细节,并大呼不吉利。甚至思考了一下宋徽宗在这个架空朝代该叫什么,决定叫他商徽宗。但依然没能做好跟赵景琛面对面的准备。 不喜欢笑面虎,不喜欢童脸狼,讨厌城府。 而赵景琛,字允和。一派翩翩君子。中国人传统审美,表面温润如玉,内心冷酷无情。 一切只会让他在夜里节选摘抄张晓忠和孔主事通信的时候觉得很糟糕。 模模糊糊地睡下,又惊醒。皮质醇可能太高了,不知道睡到几个小时。背有点疼。 他想了想,问小球,有办法遮掩伤口吗?背上的算了,手上的还是有点明显。 小球冥思苦想,说可以给他刺激手上细胞生长的好东西,很快,伤口就能好了。 “很快是多快?” “六个小时。但是会很痛很痒哦。”它弹射上下,宛如一个正弦函数。波形震荡得眼晕。 “多少积分?” “盛惠二十!” 夜里这盏孤灯,吐出的还是屁话。 “这么客气,怎么不一下子把我积分全扣了?”赵望暇抬起头去抓信纸。他没写过繁体字,昨天依葫芦画瓢,不忍细看。 “建议搭配最佳伴侣局部麻醉剂使用,原价三十积分,和生长剂打包价,一共只要三十五积分。是80%宿主的选择哦,好评很多的旗舰产品组合。” 赵望暇觉得不行。 “不需要。”他答,“我最多只能出二十。” 没有优惠叠加,没有膨胀神券,也没有几小时可退。该死的质朴系统,单纯坑积分,童叟无欺。 于是后果是,坐在马车上很想把手砍下来给薛漉啃啃。以形补形,手和腿应该长得像,也能算吧。 但头晕倒是荡然无存,又疼又痒又麻,全然清醒。 薛漉问他:“你的手好了?” “是啊,比你的腿好得快吧?就当是我的特异功能吧。” “很疼?” 细小的烦躁袭来,赵望暇想说你能不能别猜得那么准。可对着薛漉的脸,话说不出来。他觉得很完蛋。 “嗯。”他说,“一阵一阵的。” 薛漉拉过他的手。没什么意义的指尖相贴。 莫名其妙地,感觉好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