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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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语人说完他的谜语,笑着送客,熨帖地让八殿下带着工部这位得皇帝青眼的官员四处转转。 战前,一切都井然有序。 兵部负责的辎重,层层叠叠,库门打开,运完一担又一担。 井然有序,在将要转凉的夏季尾声里,一切飘荡宛如枯叶蝶。 赵望暇从来很恨集体活动,军训,新年晚会,不知所谓的小组作业,聚集在一起的圣诞party。 他在其中永远感受不到自己的重量。轻浮的羽毛,无力的熨斗,又或者是倾倒的大理石。 回过头去,赵斐璟却仍然在认真打量每一位。 时不时凑过去多说几句。少年人语气活泼地掠过所有担忧,说辛苦啦,加油啊,到时候一起喝庆功酒。 赵望暇感到头痛。 “你去南边吗?”他问赵斐璟。 八皇子这次难得带上点皇族的骄矜,略略抬起头。 “薛漉哥哥说北边再带上我。我舅舅在,所以我也就不去了。” 挺好的,赵望暇点点头,说那你等我们回来。 “嗯。”赵斐璟笑着看他,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意气,“当然,等你们回来,我们再大干一场。” 再绕道城外扎帐训练的南征军。 薛漉坐在最高的地方,远远看过去,流金样的日光扑了一身。 太耀眼了,仿佛尘土飞扬的京郊变成了黄金台。 照得赵望暇下意识闭上眼,再缓缓睁开。 这对薛漉来说恐怕不是好事。但,又从来不是这个人的错。 赵望暇下意识地握拳。指甲陷入手心,猛地清醒。 “都是新兵,”赵斐璟同样看着他们的步态,叹了口气,“怎么到薛漉哥哥手上,练了那么半个月,突然就像样了?” 赵望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理应如此,想说薛漉毕竟是所有议和派都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人,想说其实连作者钦点的主角都没有把握能驯服他,于是设计等他逼宫,然后杀之而后快。 那必然是一个惊才绝艳,遗世独立的帅才。 但太多话都梗在喉咙口,要出声就开始泛痛。 第一反应是就这么在树荫下站着,直到流光波转,日暮西沉,血色残阳泼一地。 但他身边的毕竟是赵斐璟。 这人几乎是提溜着赵望暇往前走,然后非常愉快地对着坐着的薛漉和站着的舅舅点头。 孙尉原来也在这里吗?赵望暇根本没有看见。 底下人练阵高潮,枪,轻铳,弩队,各司其职,声音大得要震破耳膜。 而薛漉抬起头,轻轻把手上的矛一挥。 世界安静了。 而薛漉还活着。 “章令平很复杂。”赵望暇走上前,下意识地想要说点什么,打破这种骇人的沉默,“等南方探清楚再议。” 赵斐璟撇撇嘴,说白兄,你看到薛漉哥哥把兵练成这样,就说这种话? 他还应该说点别的吗? 他没学过。 “那就等打完再说。”薛漉却只是这么答,“你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赵斐璟站到自己舅舅身边,不是很想跟这俩无动于衷毫无气氛的人搭话。 “有点别的,不是大事。”赵望暇回答他,“这战加上我跟你说的那十天,能打下来吗?” 薛漉看着他。 天光坦荡,他们在太阳的照耀下,就像即将焚烧殆尽的稻草。 稻没有骨,稻软得很。 但薛漉的背仍旧挺拔。 他只是,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那就好。 下一刻,有只鸽子,从远方草丛上飞来,落在赵望暇肩上。 第70章 到底都什么意思 开拔当日没有什么需要多说的。 京郊的营地从清晨做最后的行军检查。 旗帜卷起,辎重后行,一切干净利落。 士兵们穿着齐整,步伐一致,沉默而脸上带着期待。 日光下落,尘土和铁甲都映成一片片不散的碎金。 赵望暇名义上跟着辎重走。 此时站在风口,早到的秋风带着夏季将散未散的热意。披风被吹得猎猎,混着薄汗,他有点想要倒下。 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 手里握着的是章令平昨日派信鸽送来的东西。他的字迹倒是很有力,温厚遒劲。 一张字条神神秘秘:“若遇南境瑾王军,慎之。” 没有署名,连字迹,都是赵望暇看文书签字推算出来的。 一同而来的还有一块极旧的令牌。木头被摸得发亮,边缘却破损得厉害。破破烂烂,阴刻一些没有人能懂的花纹。 此时看过去,兵部尚书站在送行人中,不时手握成拳,轻轻咳嗽。明明年纪最轻,却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 而八皇子拍上了赵望暇的肩。 赵斐璟一贯的少年锐气都被风吹走一半,皇子蟒袍下,人终于稳重不少。他看着军阵,又看了一眼薛漉和孙尉一站一坐的身影。 “白兄,”他说,“好多人在盯着呢。你名义上可是我举荐的人。不要给我丢脸啊。” “我等你们回来。” 语气难得带着认真。 “不会死在南边。”赵望暇回答他。 “那是自然。”赵斐璟轻轻一笑,“我还等着去北境杀敌。” 他抬眼望去,赵景琛一身郡王袍,气度万千,正在和祥祯帝说些什么。 “一路不好走。”赵斐璟说,“我四哥不是好相处的角色。” 赵望暇回答:“我和薛漉只会是更不好相处的角色。” 话语已尽。 帝王的发言简短有力,最后举杯与诸将共饮。 鼓声起。 快要被炸破的耳膜,不成调的风声,和更远处,其实已经看不清的,薛漉的脸。 震耳欲聋里,近似万籁俱寂。 小球却忽然在耳边响了一下。 “宿主,宿主,任务描述更新。” 赵望暇闭了闭眼:“什么叫描述更新?” 小球从来不看人的脸色,所以万军出征的豪迈气息里,它仍然无比自如轻松写意。 屏幕迅速展开。 简洁框架。 上面是仿宋体。 隐藏条件解锁: “救赎薛漉”不等于“赢下抗倭战” “请让他活着回来。” 赵望暇盯着这毫无逻辑的破玩意儿看了几秒。 然后笑出了声。 “就这个吗?”他问,“积分不给一点?” 小球左蹦右蹦,说没有哦。 “不要吓唬我。”赵望暇这么回答,“你们系统到底想说什么?” 它仍然不知道。 知道得少,听从上层任务安排,就能表现得如此从从容容。 “可能是沿海有很多问题!”小球这么猜测。 “说点我真的不知道的。”赵望暇看着它,“瑾王当然不是好对付的。二皇子的势力一直没办法在南方扎根已经说明了很多事。你们系统想要吓我没用,如果真的想让我好好完成你们所谓的任务,我需要更多的提示。” 没有回答。 没有新事。 小球旋转着,而赵望暇依旧不知道,也理不清,对面的任务到底遵循何种逻辑。 然而鼓声将歇。 尘土像流金一样被扬起,扑在他脸上,这正是临行前最安静的瞬间。 赵望暇似有所感,猛然抬头。薛漉仍然陷在光里,如天神下凡,如神将天赐。 不必再想。 风起。 大军开拔。 不要回望。 急行军,赵望暇在呕吐。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那么脆弱,或者说,现下应当是二皇子的身体。 连续的低烧,张开手的时候,从额头到喉咙,穿成一根线一样绞痛。 想要说点什么,往往要先不分轻重地咳嗽一段。 将军府的医师随行,看不出来病灶。几服药开下去,只让他每日清醒时间变得短而茫然。 这种刹那他过分地熟悉,甚至感觉自己回到仍要操心房租水电燃气的现代,每日醒来看余额醒脑,删除父母或柔和或强烈让他活得像个人的消息。 但行至东南,睁开眼时,周围已经有非常习惯的潮气。 赵望暇的本科在足够南的南方。在那个地方体会回南天,体会没有暖气,体会不下雪的冬天。 然后,此时此刻,感觉寒气渗入骨髓。 怎么回事,明明是夏天来着。 薛漉摸着他的头,然后俯下身,额头相撞。 很轻的一声,赵望暇却仍然觉得头晕目眩。 “还在发热。”薛漉这么说。 赵望暇想了想,然后很努力地露出一个笑:“我就这样啊。碰到大事一定掉链子。没准到了沿海,就整个人晕过去呢?” 潮湿水汽淌一路,空气从干净的燥热变为复杂的潮湿粘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