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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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凝一一作答。 “倒是沿海的老一套。”薛漉冷笑一声,“这种精兵不拿来打倭寇,竟然用来堵我。” 他叹一口气:“难怪逢战必败。” 赵望暇听到这里,匆匆一拨窗帘。 本就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此时透过将暗的天色往后看去,密密麻麻的人群,行军如蝼蚁。 站得太高的人总会忘记,底下是每个挣扎着,勉强着的春闺梦里人。 “无妨。”他终于说话,在这个时刻做他唯一能做的嘴皮子功夫,“薛将军既然在此,那就让这些人有来无回。” 话出口,夜凝福一礼。 “按照行军速度,再过两刻,要和他们撞上。”她语气匆匆,“可要属下们先行?” 薛漉坐在轮椅上。 闻言把他手上的纸揉成一团,扔出窗外。 “不必。”他说,“二殿下的暗卫大有用处,不能先露出马脚。” “何况,我还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们。”他低头和夜凝耳语几句。 丢出去的纸团卷起余波,很快消散在天水一线的暮色里。 “既然想要弄潮,”薛漉只是清浅地一笑,“那就看看这风是否同意吧。” 夜凝听完,回望她的主人。 得到一个点头后,神龙不见尾地消失在空气中。 马车里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风?”赵望暇接上他的话,“你打算?” 清风照过大岗,抚过日月,然后落在他粗糙的指尖。 将军的轮廓在晃动的油灯和将散的霞光下突兀显现。 他平平淡淡地回答:“把船烧了。” “陆地上的呢?”赵望暇问。 薛漉按住他的肩,很平静地一笑:“等着看吧。” 他唤来向导,迅速又不容置疑地,行军从此改道。 他们奔向更北边。 潮水不停歇地奔涌,夜里行军,点亮道路的只有火折子和马蹄声。 全数停顿只在一瞬间。 跟着薛漉的明明是新军,令行禁止,鸦雀无声。 骇人的潮声尽头,没有一个人后退。 带出来的半只轻铳营,已经列好阵。 更后方是一排弩手。弓拉得半开,像是这日消失在天上的月,尽数落下来。 天色暗到已经看不见云,望出去,一片灰沉沉的苍幕。 肉眼可见,远方一排排船只,宛如不死的鬼影。 赵望暇想要下车,却被薛漉按住。 “坐着看就好。” 先看见的,是底下的如线般的人影。 夜凝抛弃她的马,疾行在风中,如一头优雅的猎豹。 背后跟着的全数是黑色的剪影,像燕尾剪开逐渐浓稠的黑暗。 继而,天边泛出一线火光。 风吹过来。改道的风和水像是终于在人为的刁难处相逢。 那点星火绽开,水面上顷刻翻出一场小小的火烧云。 夜色中,仿佛有烈火焚身的怪物一路疾驰,不顾水声往前迈。 夜凝的身影冲到最前,一声清啸,短促而锐利。 跟在她之后列阵的士兵们听到号令,手臂一松。 火箭齐发。 流星陨石般坠落,尽数压在汹涌的潮面上。 星星点点的人影这一刻简直像要燎原的野草,蹭着那一点干燥,剧烈地膨胀。 好一场人造火烧云,落在船只形成的森林上。 劈啪作响。 水上的波涛,无声化成火路。 潮声顿了半瞬。 又像被惹怒,开始疯了一般倒抽回去。争相远走的船阵互相拉扯,竟然像簇簇落叶的大树。扎根太深,挣脱不能。 薛漉仍然坐在他身侧,声音轻而柔软,像是在点评他俩都不在意的泼墨山水:“风往西南,潮往东北。水风相生,还挺好看。” 火路顺着那几十艘互相勾连的船骨不死不休地挣扎。 船像是缠在一起的毒蛇被点燃尾尖,头尾相连,了无生路。 此处却仍是一片死寂。除了连接不断的火箭,再无人声。 呼吸,换箭,有序的脚步声,交织着燃起的一片红色。 半江瑟瑟半江红,倒是江南美景。 直到军鼓声敲破天际。 薛漉终于挺直了背。 “陆地上的兵。”他尚有闲暇回头,“来了。” 叫喊杀敌声循着军鼓往前。 “和孙尉说过的一样,是沿海军的鼓令。” 薛漉很有耐心地听了片刻,打开窗帘,对着外头等待的常益道:“可以变阵了。” “捂一下耳朵,如果怕吵。”他看着赵望暇。 当然没有捂上。 近处军号响起。 指挥声几乎同步。 “开枪!” 轻铳营齐齐抬起膛口。 火苗映在每一支金属铳口上,跃动如不散的星光。 枪火在半空炸开,随着风散成星屑。 箭矢,火药,不成样子的弹药,硫磺,喊叫声。 暗夜里,天色已经映衬出一片绚烂的红光。 剧烈烟花爆炸声里,赵望暇听见自己的心跳。 水若长东,便有火路。 第73章 碌碌无为 热焰焚烧到最后,赵望暇感觉到荒谬的冷。 薛漉握住他的手,问你还好吗? 刚刚是活过来的神色,明明挺好看的。好看得,赵望暇难得不因此而觉得自己暗淡。 眉目泠冽,光渡在其上,鎏金灿灿。将军该是这个样,哪怕困在囹圄之间,也同样理所应当地顺风渡水,挣脱锁链,一往无前。 这是薛漉的光辉时刻。犹如彗星璀璨地照耀,赵望暇只希望不要熄灭。 可偏生,为什么,要问他还好吗? 问出口的时候,像是从外头的火药枪炮焚烧的船只人群里坠落人间,眼底像是蒙上什么阴翳。 不该如此。不能如此。为什么。 他想说不好。 和自己相处太久,在自我和世界的矛盾里不得不周旋,碰撞,不能求饶,只有逃避。 猛然看见血和吼叫铸成的人造云层,其实只想离开。 那明明是他们的痛苦,和赵望暇无关。 旁人无论如何深处炼狱,他的痛苦也仍旧是痛苦 但是为什么,自己的痛苦在此时此刻,会显得如此渺小? 残酷本身,和百战百胜本身,有些触及死亡的真相,他宁愿这辈子都不需要用自己的经历和那些东西做比较。 不要看着他,薛漉不应该此时此刻让面容陷入阴影里,凑过来,握住他的手。 “不重要。”赵望暇说,“都不重要。算无遗策,很好。薛漉,你天生就该在战场上,有充足资源,有足够的粮草后勤。” 而不是在这里,在一辆被枪火震得颤动的马车里,关照他的心情。 薛漉看着他良久。 “你觉得难过吗?”他问。 什么话。 但赵望暇没有任何美德,唯一让他能够满意的,只有无尽的,不会躲避的,面对自己的诚实。 可。 面前是薛漉,不是刚见到的可以肆无忌惮说实话的大纲里支离破碎的反派,不是看不起他他也不需要对方看得起的父母,是某些时刻赵望暇不得不承认已经不一样的人。 他说不出实话。 真实有雷霆万钧之力,抵在他唇间,居然只让他觉得尴尬。 他怎么是这种人。 他又为什么觉得羞耻? “不要说这个。”赵望暇说,“这是我的软弱。不要安慰我。” 他急促地挥动自己的双手。 这次没有要吐。 也没想要一头撞死。 一种进步。 “你打仗,”他说,“之后我帮你搞定和赵景琛和瑾王的说辞,我甚至不知道瑾王全名叫什么。但是没关系,只是又一个赵家人。晴锋已经在杭州府待了半个月,情报线必须做起来。瑾王敢在这个地方干这种事,南方实在是烂透了……” 他要继续说下去,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要通过这段措辞证明什么。 或许不是,只是本能的,无法面对自己的逃避。 真是该死。 该死到身体的反应好像也被强制压下去。 没有急促的呼吸,没有升高的体温,没有耳鸣,没有胃痛。 仍然在战场上,听力视力嗅觉都好得过分。 以至于他尚有余力分神去观察薛见月的神色。 今天当然没有月光,江面上都是烈焰,像要烧干这池水。 陆地上是弓箭和火炮打入皮肉的声音。不响,沉得像木箱子不容置疑地坠到污泥地。 明明是第一次听见,非常惊讶自己居然能分辨。 军鼓仍然没有消散,壮烈地,一无所知地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而薛漉拧着眉,凝着眸,居然还固执地看着他。 别这样。 能不能别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