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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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下一刻,薛漉同样坐下了。 衣角发出轻微摩擦声,皱巴巴地,像抽气声。 身边突然多了温度,带上熟悉的硝烟气。 赵望暇索性自己拽过他的手,往外探。 月亮被笼住,再挪开,仍是不变的望舒。 “孙尉呢?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薛漉答,“他看起来比我意料中的服气。这会儿应该忙着点兵,然后回去睡觉。明早出发。” 赵望暇打了个哈欠。 怪累的。 “你要去送吗?”声音变低。 薛漉回握住他的手。指节交缠。 “不必相送,会再见面。”他答,“何况,杭州的新兵,还得训。” “嗯哼,”赵望暇说,“忙死了。明天我也得见见二皇子的人。” “我是真没想到,”他仍然离奇地开始不受控制犯困,“跑到你身边,好像比我之前还忙。” 薛漉听到这,反倒笑了。 “可你现在跑不掉。” 赵望暇点点头,往后一靠,别别扭扭找到一个躺在薛漉胸口的姿势。 “行吧。” “二皇子母族的人,”薛漉讲,“对他所求甚多,也很狡猾。我跟他们打交道的时候,并不太喜欢。” 赵望暇点点头,自动把话翻译为“你要小心”。 “会没事的。”他说,“总归我不会现在死。” 还有三个月呢。 也还在薛漉身边。 第83章 惊鸿 拖拉机一样碾过的几天没有带来任何特殊体验。赵望暇偶尔头疼欲裂。感觉想给自己一拳,给这个世界一拳,感觉喉咙发哑,想就这么从楼外楼跳下去,和所有死不得其所的鱼一起。 结果是他仍然过于健康,直愣愣地相当设防的,无法若无其事地面对压力。 但小球不催他,药效给的日子只是一声不吭地匀流倒数。每天盯着抬头看低头看,揉完酸痛的眼再看,夏末秋初里,什么都笼不住。 流沙似的大小案件,无法结束在江南的一切。 所以都在说些什么。 赵望暇每天冷漠地记笔记打哈哈,然后希望能在杭州府病倒。 这些天看人给他磕头看多了,非常厌倦,某日游街买了个羊绒护腕。软的,大户人家用来当小孩的肚兜用。 在那位崔氏姓刘的老头领着人跪他的时候,蹲下,盖人头上。 效果很好,除了晴锋,剩下的人都愣住。 他施施然答:“别磕了。看着痛。” 说来说去不过是崔氏想要得到承诺。无上皇权总是让人前仆后继的,哪怕荆棘遍地,哪怕可能活不到得到王座或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失败的那天。 赵望暇很坦然:“京中尚有大戏,不必急着问是否要夺嫡。再说一次,二皇子假死,为的不是崔家举全族之力,赴一场必死的局。总要把局看明白,才能知道,要怎么破。” “崔氏掌权人派你们来找我,就先让我看看,这些筹码,能激起什么浪。” 他笑眯眯地:“若再拖下去,我也只好说一句,不必再见。” 下最后通牒,因为实在是烦透了。 当然还得给颗糖:“等南征一事落幕,自有人找你们议事。” 勉强算是让晴锋拿到能继续推进的权限。 孙尉的离开同样激起一些涟漪。 离奇的是,来问话的只有洪宗平一人。赵景琛说自己只管物资,和了解南方贸易可能性。瑾王则打着哈哈,没再出场。 于是薛漉当着底下新兵旧将的面,只给了九个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没再解释别的。 小规模,每日在发生的倭寇猖獗,和伏兵跟上捕获的戏码,到底还是压下了洪宗平其他的问话。 此地的钉子太多,赵望暇需要知道此时安安静静全然不作妖得像朵绝世青莲的本书主角,和劫杀却没露下一步的瑾王到底藏了些什么后招。 每天对完情报,出门随便找个地方,给晴锋不知道从那些犄角旮旯掏出来的一茬茬说书先生递银子,让他们好生传唱薛将军的功绩。 驿站边的,酒肆旁的,船边上的。 保证能一一传来。 听一耳朵薛将军能听声辨潮,又有完全神力。 感到满意。按这个流传速度,等回京城,恐怕能够满城传唱,将军手掌潮汐,神兵天降,击碎外敌的故事。 吃完一整盘花生米,打道回府。 薛漉正在不死不休一般地写字。 他要分析倭寇走向,赵望暇只能继续掏戚继光抗倭给他讲解台山大捷。 很辉煌的战绩,很让赵望暇头痛的惊人天赋。 他历来不懂打仗,念着念着记载,没有欢呼雀跃之感,也毫无油然而生的豪迈之情。 这辈子无法为惊天大场面动容,只觉得能在史书留下璀璨一笔的,很有点东西。 可戚继光和薛漉不一样。 “你在考虑什么?”赵望暇只说。 桌边灯花仍然爆开。 “我在考虑台州。”薛漉说,“孙尉如果没有被一纸调令逼回京城,上次就应该在台州和他们打得两败俱伤。” 提到战争,薛漉能说的实在太多了。 “那这次就别回头。”赵望暇接,“打到底。” “别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不然就来不及。 “你觉得什么时候会开打?我给你铺了第一层舆论,打赢了出第二册让人传唱。再快马加鞭把稿子流回京城,确保和大捷的消息一起到。” “最多两天。”薛漉答,“会有动作。” 他要守的几个入海口关塞都已经布好兵,越练越顺的阵型同样在等一个最重要的时刻。 倭寇同样不该再拖。 时机却比他们以为的都来得快。 被叫醒的时候头痛欲裂,人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在马车上。 小雨夜,水面起雾,能见度不高。 “倭寇大军上岸。”薛漉说,“知道了我们的火器,刻意挑的今夜,盼轻铳在雨里点不燃。” 他的面容赵望暇已经在深夜里看过无数次,此刻单单问了一句:“能赢吗?” 薛漉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碾过湿滑的青石,车轮压在被水冲刷的道路上,溅出一声声短命的呻吟。夜色暧昧,雾气贴着水面浮动,像一层软弱无力偏生惹人厌烦的薄纱。前方的火把一盏盏亮起,又被雾吞掉,只留下模糊的红点。 凝神看过去,好似现世台风预警的深夜。街道上密密麻麻的车流,最后只露出来面前的小光点。 “能。”将军轻声说。 他说任何话都笃定,却也都不像是誓言。此刻只是胸有成竹,看着模拟过千万次的棋盘,把手上那颗摩挲许久的子,落到应该落定的位置上。 “代价呢?”赵望暇问。 薛漉低头看了一眼地图,指节抵住一处被反复摩挲过的入海口标记上。纸张已经起毛边,毛笔墨迹洇开,看不通透。 “会死很多人。”他在雾里说,“比前几次加起来都多。” 水汽终于铺天盖地落进肺里。 马车停下。 外头有人高声传令,甲胄摩擦声此起彼伏。雨势不大,却足够让火绳潮湿,让脚步声变得圆而钝。火器营已经前移,弩阵铺开,夜伏的兵伏在低洼处,连呼吸都被压低。 倭寇的船影在雾中浮现。 不是一两艘。 是一整片,像是海里的怨魂生生灌出的黑暗巨兽。 铁链声被刻意压得极低,却仍旧避不开这片过于安静的夜。 这次先亮起来的是扑面而来的火油罐。 打破布局。 “变一阵!”前阵高呼。 赵望暇叹了口气:“他们学聪明了。” 这几日的小打小闹还是让倭寇探听到了重要阵型。 薛漉理所当然地点头:“被逼的。” 赵望暇总觉得自己在玩过家家。总盼望自己在玩过家家,但已经不能再玩过家家。 “报告将军,”副官匆匆来禀,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抖了一下,“左翼火器受潮,三成哑火。弩阵被火油打乱,火箭效果很差,夜伏提前暴露。” 话音未落,远处骤然亮起一线火光。 不是点燃的火绳,是被抛掷过来的火油罐在地面炸裂。油液溅开,火星顺着雨水蔓延,却沿着线路流动。 火烧成海。 雨势渐小。 “倭寇提前埋了东西。”薛漉说。 如此一来,前排的弩手被迫后撤,阵型一乱,倭寇的短兵几乎是贴着火线冲了上来。 “他们在赌我们不敢乱动。”赵望暇低声说。 赌轮椅上的主将,赌雨夜里火器不稳,赌一旦阵型被撕开,指挥会慢上一瞬。 真正短兵相接,倭寇快上一息,胜负便不可知。 薛漉没有立刻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