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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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没有干呕。 “照晔死的时候,”他说,“她求我,好好待我们的孩子。” 赵望暇看着他。 “别讲些你没做到的事。”他说,“恶鬼索命,不会因之而消灭罪孽。” 谈鬼。 讲神。 陛下只是抖了抖他的手。 “你……”他难得有点怀念,毫无畏惧,“真是来索命的?” “朕是真龙天子。”他说,“只怕会把你克得魂飞魄散。” 封建皇朝的皇帝总有那么深的祈愿,自以为神临起上,为之指点迷津,替之超度冤魂。 神之子,谓之龙。 几千年前,僖公就讲,神必据我。 现如今,得龙气庇佑,享千里皇土的祥祯帝面上带着些悲悯和轻慢。 仿似有神庇佑,鬼动不了他分毫。 赵望暇只是往前踏了一步。 姿态轻盈,盖地的华服下,仿佛轻飘飘的残魄。 祥祯帝浑浊的眼睛终于动了一动。 他摸着自己发白的头发,微微有些茫然。 幻觉,钱太医陈院正药物的结果。 光线,提前勘查后的布置。 赵望暇仍然只是笑。 他伸出自己的手。 小把戏的绳索,勾勒出一根线,勒住眼前人的脖子。 漫出血丝。 太少了,他已经不会因此而感到恐惧。 祥祯帝终于开始挣扎。 熏香摔落在地,一阵喧嚣。 呼吸吧。赵望暇想,记得呼吸。 现在,畅快一点,难看一点,挣扎着呼吸。 他看着对面人睁大眼睛,盼望着,外面有哪个人,或者哪个神,拯救他残破的人生。 然后逐渐陷入僵局。 甚至不是绝望。特质线底下的人没能分神去绝望。 “你此刻已经不在人世。”赵望暇说,“也不在天庭。入了鬼门,再怎么挣扎,也不会有人来。” 他语气放得很慢。 “不如,求求我?” 昂起头的时候,感到一种过于荒谬的可笑。 到底在讲些什么。 祥祯帝只是看着他。 双目睁大。 皇帝濒死的时候,也不比两脚羊更高贵。 只可惜,这个人,不能这时候死。 线索缓缓松开。 节奏很恰好,按照他仍然在跳动的心,线缓缓松开。 他弯起眼睛,很平静地说,我如果是你,这时候会求你赐我一死。 可惜,这个人不是他。 “玩到这里。” 手上机关一卸。 “我送你回人间。” 他慢条斯理地走过去,重新点亮那盏灯,满意地呼出一口气。 甚至往前再走一步。 “你欠的每一笔债,”他说,“我都会让你赎回去。” “来日方长。”他弯起眼睛,若无其事地一笑。 满意地看到,祥祯帝剧烈地,无力地,像是要把脖子咳断一样地咳嗽。 继而,将要昏死过去。 更多的话,截断在信号里。 三短一长,连敲三遍。 鬼不在鬼门,所以要考虑这个人间。 第101章 无事生变 赵景琛睁开眼,面前这局盲棋,落在一幅残局。 白棋黑子各自交织,互相搏杀,直指几乎没有出口。 他把目光从象牙棋盘上挪开:“说。” “殿下,有人潜入养心殿,守卫发现情况不对时,陛下已经昏死过去。” 赵景琛白皙纤长的手指去探边上的青花瓷杯,茶水早已凉透。 他低头看仆从惊慌失措的神色,脑子里转过很多。 “老五?”他问得平淡。 小八在禁军里的那些手笔没有掩藏,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陈院正这些天发过来的密函,频率不高,信息明确。钱太医鬼鬼祟祟的行为,同样很是精准地描述了他这个十六岁的皇弟,已经敢对他们的父皇下毒。 老五如今赋闲在家,大概有无数人在吹风。 皇帝生病,母族禁军势力被快速分割。此刻不逼宫,再待何时? 却见底下这个跟了他十年的书童脸上闪过慌乱。 “别怕,”赵景琛换上一个温柔的笑,“你说。” 面前人很迅速地,竹筒倒豆子一样,不想去管自己说了什么:“顾侍卫说,是二殿下死而复生,索命来了。” 赵景琛手上的那颗白玉子棋,很深地陷进掌心里。打磨得圆润,故而甚至没有什么痛意。 难怪怕。 可怎么能怕成这样? 当日敬爱的二哥围猎场上死去的意外,可是他的得意之作。 计谋真的成了之后,私底下确认多次,毫无可疑之处。 话再说回来,怎么到处都是他死掉的皇兄? 无趣的死人,就应该待在荒郊野岭的乱葬岗里。而不是没完没了地给这泼天的浑水投上更多阴影。 “如今境况如何?” “皇宫侍卫具在捉拿。” 赵景琛沉默半刻,顷刻站起身:“随我入宫。”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什么胆子,为了什么,此时此刻顶着他明面上死生未卜的二皇兄的名,潜入皇宫。 赵望暇推开宫门,被溅了满身的血。 温热,甚至滚烫,麻烦得要死的人间。 他没来得及低下头,只是很平淡地问:“被发现了?” 边上有人如风般窜过来,汇报情况。 没任何意外。他和狗皇帝这一出,他自觉已经足够快。但到底宫里的眼线无处不在,四皇子八皇子二皇子五皇子,各宫妃嫔,总有几个聪明的,很快能发现不对,然后上报给他们的主子。 “路线都背下来了?”赵望暇随手擦了一下脸上的血,“往赵斐璟布下的禁军那边去。” 地上那个动脉血喷涌的人已经落在地上,双目瞪大,像是看着这片被拘禁在宫里的天。 “主人。”到底有人胆大,“如此甚是显眼,可要把兜帽戴上?” 递过来的还有一身黑色斗篷。 赵望暇挥挥手,示意拉倒吧。 朝服赤红,没有覆盖皇家精致纹路的惨白脸上,全都是鲜艳的血色。 他抬头扫过四面的侍卫。 人数不多,个位以内。 “这些人就地射杀。”赵望暇说,“别留活口。” 说罢转头,一路疾驰。 来挡路的人算不上多,也算不上少。从养心殿往宫外跑路过程中,听见无数刀刃声。 还有箭,和枪。 刺入血肉的声响非常刺耳。但赵望暇来不及多看。 脑子里闪过他偷出来的赵斐璟布防图。这天赵斐璟同样给自己安排了一次轮值。东华门口理应全都是他的人。 入宫的时间点卡得精准,这小子应该看到了赵望暇倾情花十分钟撰写的破烂字条。有脑子就会想点办法来接应。 跑着跑着,速度慢了下来。 这一次入宫,夜凝替他挑了宫内旧部二十余人。 从养心殿一路到隆宗门,理应各处有照应。 这时降速,他不得不猛然抬头。 远处是个更漏,水流一滴一滴,三更三刻,时间正确。还在赵斐璟轮值里。 确认完时辰,然后发现,颇有点四面楚歌。 玄色制服的人四面包裹,半盔压低,只露出深深的眉眼轮廓。 动作迅速,直直奔他而来,纯为杀招。 刀枪撞到铁甲上,发出清脆的脆裂声。 “此处的人比预料中的要多得多。”他边上的那个人出声。 隆宗门正是内外廷分割线。 在这里被包围,怕是半个小时前养心殿出事,有人的消息就已经递出。 时间这么短,连赵景琛这栋离皇宫极近的府邸,也来不及。 只能是宫里人。 赵望暇眨了眨眼。抗焦虑尽职尽责地发挥作用,以至于他甚至有余力考虑,二十多个人围在一起,到底能替他挡多久。 “带主人撤退。”眼前暗卫亮出了剑。 又来了,被保护,被迫接受旁人的付出,熟悉的感觉。 赵望暇轻轻挣开两个搭住他的肩,正欲以轻功起飞的人。 “认得我这张脸?”索性往前迈了一步,特意把音量放大。 枪尖离他不远。 悬停在面前,他居然感到愉悦。 真好,锐器在他的眼侧。 赵望暇伸出手。朝服的大袖,如水波般荡开,底下的祥云纹配金色线绣。 “那便都是宫里的老人吧。”他随意擦了一把脸。 他尚且在笑。包围着他的侍卫们,却都因为此人格外镇定的言语,而沉默片刻。 “老五的人。”他继续说,“来得这么快,陈崇下的令?” 没人答话。 那就是对了。 “他命你们杀无赦,那他知道,自己要杀的,是当朝二皇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