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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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祁动作不停,轻轻将宣纸上的墨吹干。 他端详片刻,语气听不出喜怒:“结果呢?” 中年男子一愣:“结果……永安侯府如今确实是谢公子说了算,二皇子没了谢常欢,失了一勋贵那边的助力;民间还传出了皇室不详的名声,惹得陛下不快……” “结果是好,便够了。”沈祁打断他,拿起一旁的湿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本王对聪明的年轻人,总是格外包容一些。年轻气盛,想立功、能立功,没什么不好的。” 沈祁抬起眼,看向中年男子,忽然问:“老孔,你跟了本王,也快二十年了吧?” 孔逯不知怎地心头一跳,恭声答:“是,承蒙王爷不弃,已十七载了。” “忠心可鉴,”沈祁颔首道,目光却是冷的,“不过,你年岁渐长,本王看你近年来愈发精力不济,瞧着力不从心。” 孔逯登时冒了一身冷汗,心里把瞒着沈祁那些事儿全都想了一遍,其中最严重的,是…… “欺瞒主子,肆意妄为。” 沈祁的声音充满压迫感,仿若山雨欲来:“老孔,我把阑珊阁这么要紧的差事交给你,你却辜负了我的信任,暗自倒卖药材、以次充好。” 孔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而沈祁居高临下,声音平稳:“老孔啊,你年轻时也是个聪明人,懂分寸,知进退。” “现在,倒有些拎不清了。”】 …… 【沈祁并未要了孔逯的性命。 说到底,孔逯平日里做事还算妥帖上心,只是有些贪财的小毛病,尚在沈祁的容忍范畴内。 而沈祁今日“提醒”,一方面是叫孔逯收敛,一方面则是堵住身边“老人”的嘴,让人没法指摘他近来频频重用“新人”。 沈祁退开两步,眯起眼打量着刚挂上墙的裱字,上头力透纸背,写着“知人善任。” 他挥挥手,召来名暗卫,问:“算起来,佳景今日该到京了……他人在何处?” 平凉王虞邳上月传信给他,说是虞佳景想念京城风貌,已然偷跑出来了。 沈祁知道,虞佳景不是想念京城,是急着想见他;而虞邳不是没拦住人,只是不想拦。 虞邳在催他尽快行动。 暗卫跪地答道:“探子来报,虞世子已到郊外桃花林。”】 …… 【京郊,十里桃花林。 虞佳景脸色阴沉,步子又急又快,将一干随从全甩在了后边。 “什么事务繁忙,无暇来接,”虞佳景气愤地想道,“分明是不愿来……信里说想见我,果然是诓我的!负心薄幸!” “世子!世子您慢些!” “世子,当心脚下!” 身后的呼喊声越是殷切,虞佳景越是烦躁,索性加快步伐专挑林木深处走。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终于清静下来,只余风吹桃枝的簌簌声。 虞佳景脚步渐缓,四下环顾,思量着自己这是走到了哪里。却见前方溪水潺潺,溪畔一株开得最盛的桃树下,有道雪白的人影。 那是个身着素白长衫的年轻公子,背对着他,身形清瘦,如同芝兰玉树。他独身置于这片绯红花雨之中,有种说不出的孤洁出尘,还莫名有些眼熟。 只是…… 虞佳景目光下移,落在那人坐着的轮椅上。更不妙的是,轮椅的右侧轮子陷进了松软的春泥里,任那公子怎样转动,都没法从那片泥泞里挣脱出来。 “他似乎遇到了一些困难。”虞佳景想。 鬼使神差地,也许是出于那点微妙的熟悉感,虞佳景心头的火气散了些,走过去好心好意地问:“要不要我帮你?” 恰在此时,那公子不知在哪借上了劲,轮子“咔哒”从泥里挣了出来。 也正在此时,那白衣公子听见声响,微微侧过头,抬眸看向他。 虞佳景呼吸一滞。 方才只看背影就觉气度不凡,此刻见了真容,更是恍觉周遭灼灼其华的桃花都瞬间失了颜色。那公子肤色胜雪,面容如玉,一双焦褐色眼瞳在日光下犹如琥珀,莹泽流转。 他眼中先是一丝尚未敛去的微愕,很快就归于平静,温声道:“多谢。” 而虞佳景恍惚刹那,再回过神时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公子,细细分辨许久,才从眼前人的眉眼里,隐约看出与他心爱的祁哥哥有几分相似。 这人难不成也是皇室宗亲? 虞佳景再一低头,看见他的轮椅,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什么,神色骤然冷淡下去,甚至隐隐不屑。 “原来是那个废人三皇子。”他心想。 身后的随从总算追了上来。 “世子,可算找到您了!” “世子,恭亲王还在府内等着……” 虞佳景原本该给皇子见个礼,现下心烦气躁,索性装作没认出他。 “公子,下回当心啊。”虞佳景嗓音清亮,做出还有急事的模样,“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出好几步。 春风拂过,吹落花瓣将虞佳景来时的脚步完全掩盖。 沈临桉坐在树下,目送着他走远,眸中情绪莫辨。】 第84章 赐婚 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 翌日清晨, 天色将明未明。 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四下里仍被朦胧的灰蓝色所笼罩。 寒气未散,顾从酌翻身上马, 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边拽起缰绳,边对着身侧的常宁沉声吩咐:“去查一个人, 名叫孔逯,年方四十左右,更可能是京城人士。” “再找个地方,叫阑珊阁,也可能明面上不叫这个。你多打听打听……往恭王那儿查。” 常宁心领神会, 没多问:“是!” 两人策马向着皇宫行去,常宁稍落后顾从酌半个马头, 从他的角度, 能完完整整看见顾从酌的身影。 顾从酌肩宽背阔,腰身劲瘦, 双腿修长有力, 除一身常服外, 竟披着件常宁从未见过的鸦青色大氅。那大氅用料极其讲究,暗纹云缎, 色泽沉静,却在微熹的晨光中流转出银色的华彩。 大氅的下摆随着马匹起伏, 一下下地晃,流光如同水波微漾, 衬得马背上的人愈发身姿挺拔, 清贵逼人。此外, 常宁还品出一点说不上来的、暗戳戳的—— 风骚。 常宁又偷摸瞟了眼那小片鸦青色布料上的花纹, 确信地想:“嗯, 骚包。” 寒冬腊月没见拿出来穿,开春这点春寒倒受不住,要裹大氅了? 常宁眼珠子黏在上面,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少帅,你这衣服在哪家铺子做的?” 顾从酌策着马,没回头,淡淡抛来三个字:“有人送的。” 有人送的?谁? “我俩的衣服不都是朔北带来的吗?还是董叔偏心,单只给顾从酌做了新衣裳?”常宁心念电转,“不对,要是董叔做的,顾从酌肯定会直接说,除非……” 这个送衣服的人不好明说。 常宁思忖片刻,顿悟:“你还想瞒我?不就是乌沧吗?!” 身份特殊不能直言,关系亲密能送衣裳……放眼顾从酌身边,不就只有那个神秘莫测的乌沧了嘛。 常宁心里登时有些酸溜溜。当然,这种酸溜溜不是见不得顾从酌有人疼,而是苦涩下回他娘念叨起早日成亲的时候,可没有顾从酌替他分担一半唠叨了。 有人疼真是不一样。 “……什么时候,我也能穿上别人送的衣服?”常宁漫无目的地想道,“不过,最好不要是男子,我还是想要姑娘送……” “想就去,”顾从酌对发小可谓了如指掌,在前头说,“怎么,我在你脚上栓绳了?” 绳儿当然没栓,常宁也不是没去鬼市找过人。但一见着莫霏霏的脸,常宁就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憋半天就憋出句“莫姑娘好巧”。 常宁强撑道:“你别管,姑娘都是性耽于内的懂不懂?我是不想她尴尬……反正我自有打算,一切都在计划中!” 顾从酌瞥了他一眼,眉梢微微上扬,脸上明摆着写了三个字:我不信。 * 宫门深幽曲长,不时有宫女垂着头洒扫宫道,无一人多语、多看。 顾从酌照例由邓公公引到御书房外,隔着数十步,一眼就看见了跪在石阶下的六公主,沈玉芙。 沈玉芙往日虽性情内敛、行事低调,但好歹是位公主,平日现于人前都着华贵宫装,珠环翠绕。 此刻她却只穿了身毫无纹饰的素衣,未佩钗环,眼眶通红地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手指紧紧攥着裙摆。那架势,大有御书房里的人不点头,她就在这儿跪到死的意思。 顾从酌经过她时脚步微顿,心下已然明了这位公主是为什么来的。 但这事,只有皇帝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