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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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侧身让开条小路,又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顾将军,里头关押的是要犯,上头明令不许开锁,您看……” 顾从酌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无妨,至多一炷香,必不叫你为难。” 那禁军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松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退开,给他引路:“将军请。” 顾从酌走过长长的廊道,停在最角落的殿门前。那道门歪歪斜斜,倒不是破旧,像是被什么人撞坏了,中间破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其余部分钉了厚重的木板,封得密不透风。 许是沈祁不甘被关进来,与值守的禁军冲突,长戟在殿门上戳了个洞,仓促之下来不及修,先钉上木板,等天亮再去找工匠。 徒留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只残缺的、窥视外界的眼睛。 顾从酌站定,屈起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笃、笃”。 声音在死寂的宫殿里格外清楚,更不消说这宫殿小得只有方寸,回音极重。 里头先是凝固般的沉默,随后一阵凌乱急切的脚步声踉踉跄跄冲到门边。半息之间,洞口光线一暗,一只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睛猛地贴上来,挤满了整个破洞。 沈祁嗓音嘶哑,急迫非常,且带着颤音地说道:“是不是、是不是皇兄反悔了?皇兄恕我无罪,皇兄要放我出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皇兄……” 戛然而止。 因为那只眼睛已经看清,门外站着的并非他奢望来传旨的邓公公,而是将他逼迫到如此境地的顾从酌! 煞白的月光从顾从酌的身后照来,将他高大的身形轮廓镀上一层银边,正面却藏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如寒星瘆人,牢牢攫住他不放。 沈祁满腔的期待与侥幸瞬间冻结,化作一股油然而生的寒意,仿佛长满鳞片的毒蛇顺着脊椎爬上他的后脑,欲要一击毙命。 顾从酌看着他:“沈祁,你后悔了?” 沈祁心头重重一沉,随即涌起强烈的屈辱与愤怒。他栽在顾从酌和沈临桉手里,自尊心作祟,就格外不愿在他们两人还有沈靖川面前示弱。 但虎落平阳,沈祁心中狂骂不止,仅存的理智却将他的唇舌拽住,配合着周遭无边黑暗和永世不得翻身的恐惧,让他吐露出谄媚的话语。 沈祁强作镇定,摆出曾经恭王的风范,软声好语道:“是,我……我后悔了,我不该起反心,不该勾结虞邳,不该给顾骁之下毒,不该发动宫变……” 即便顾从酌没答,沈祁也笃定了。 顾从酌只道:“还有呢?” 沈祁一愣,以为有了出去的希望,更加卖力:“还有……还有温家,我不该私卖盐铁,不该杀了周显,不该开漱玉馆和阑珊阁……我真的后悔了!顾从酌,你救救我,救救我!” 原来他自己都清楚,哪些是他不该做的事,哪些是他触犯国法朝纲的事。 洞口后,那张脸因挤压而显得狰狞丑恶。顾从酌冷然道:“做梦。” “你耍我?!”沈祁脸上的假笑瞬间崩裂,取而代之的是被戏弄后的勃然大怒。 他不敢相信顾从酌深夜前来,就只是为了拿他当乐子,看看他落败后的狼狈模样、看看他忏悔求饶,再轻飘飘地羞辱他一句! 沈祁再也无法保持理智,张口欲骂,却听顾从酌说:“太子的毒,你何时下的?” 太子?沈祁被押走的早,但他不是傻子,稍一思索就知道顾从酌说的除了沈临桉,还能是谁? “沈临桉?这么快他就当上太子了?”沈祁尖锐地嗤道,“你们是联手杀了沈靖川吧?呵,你怎么不干脆自己当皇帝?” “什么时候下的……我早就忘记了。怎么,他做不出解药,马上又要成瘸子了?” 分明沈祁自己是罪魁祸首,却不吝于用最恶毒的话来泄愤:“小时候是小瘸子,长大了是瘸太子!史书上有没有哪个皇帝是残废,沈临桉来日登基,不会要靠爬才能上龙椅吧?哈哈哈……荒谬至极!真是报应,真是痛快!” 顾从酌根本不接他的话,声音陡然转厉:“我问你是什么时候!” “我忘了!” 沈祁虽然不知道顾从酌为何大半夜跑来,就为了问他这个。但他哪怕为了出口恶气,也绝不可能告诉顾从酌。 他以为顾从酌还会再问,兴许还会放低姿态,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却没料到一道黑影快如闪电,顾从酌的手从洞口猛地探进来,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紧他的脖颈,将他往外拽! “呃啊——”沈祁的惊叫被扼断在喉咙里,变成嗬嗬的抽气声。 冰凉的皮革勒住他,大手收紧,不仅将沈祁砰地掼在门板上,还越来越用力地将那截脖颈向外拽,活像是要把沈祁的颈骨折断,从拳头大小的洞**活抽出来! “救、救!”沈祁拼命地伸手去掰,窒息感涌上来,冲得他两眼发黑。 顾从酌冷眼盯着,直到沈祁快要昏厥过去,才大发慈悲地松开半寸。 沈祁粗粗地喘着气:“不、你不敢杀我!咳——” 顾从酌没让他咳下去,摁着他,哐地把沈祁的头重重砸在门板上,力道惊人,好险没震开那些今日刚打上的铁钉。 “砰、砰、砰!”鲜血顺着额头淌下来。 沈祁被砸得眼冒金星,血糊着眼睛睁不开,整个人不住地打哆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敢杀我、不敢杀我……” 他可是恭王!是皇室血脉!连皇帝都顾忌着他们父亲的遗命,不敢直接杀他,顾从酌区区一个指挥使,有什么胆子敢杀他! 沈祁不知道,当一个人来来回回脑海里都只能想这句话时,往往代表着这个人已经恐惧到了极点,只能把活下去的希望寄托于此。 仿佛看穿了沈祁心中所想,顾从酌的声音贴着破洞传来,冷厉刺骨,带着近乎残忍的平静:“沈祁,杀你是有点麻烦。” 沈祁心头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下一句,却彻底将他打入地狱—— “不过,只刺瞎你两只眼睛,或者把你的鼻子和耳朵削掉,让你生不如死……” 顾从酌的声音顿了顿,手下使力,几乎立即响起沈祁颈骨被压迫的咯吱响声。 “这点麻烦,我顾从酌还担得起。” * 不多不少,一炷香后。 顾从酌取出块帕子,将染了满手的血一点点擦净。还有部分溅在他的前襟和袖口,好在是深色布料,看不太明显。 守候在外边的禁军早就被偏殿里持续传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撞击声,还有沈祁由尖锐到微弱直至彻底消失的惨嚎,折磨得心惊肉跳。偏偏他们不敢过去拦,只能站在原地苦捱。 顾从酌边往外走,边对着走廊那头的禁军颔首:“叨扰了。” 那禁军神情恍惚地点点头,脑子里一片空白。等人走远,他才一个激灵回神,连滚带爬地冲到偏殿的门外,吹了火折子就朝着洞口里照—— 火光跃动,勉强照亮洞口附近的一小片地砖。 首先看到的,是地上星星点点的暗红喷溅和拖拽的污迹,顺着那触目惊心的颜色细细分辨,才勉强看得出中间那团突起的人形。 那是沈祁。 但他此刻的模样,就算是见惯了血腥的禁军也头皮发麻,胃里翻涌。他就像一个被扯碎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血人,头颅歪向左侧,长发被血粘在脸边,露出半只涣散的眼,一动不动。 最骇人的是沈祁的双腿,他的腿极其怪异且不正常地扭曲着,膝盖的位置能看到骨头的错位和凸起,皮肉破烂,底下尽是森森然沾满血丝和碎渣的白骨! 禁军手一抖,火折子差点掉进洞口,若不是沈祁的胸膛还能看到细微的起伏,恐怕都要觉得他已经死了。 刚才那持续不断令人牙酸的撞击闷响,以及后来更加剧烈的,重物被反复抡砸的声音……禁军隐隐明白都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心想:“这是多大的仇,要下此狠手?” * 顾从酌知道,他今晚所做的一切,于沈临桉遭受的病痛而言,于沈祁犯下的累累罪行和无辜百姓而言,于前世枉死的镇北军将士而言,其实无事于补。 他应该保持冷静、保持理智,因为愤怒只会扰乱判断。 可顾从酌还是这么做了。 是梦,《朝堂录》书页翻飞: 【弘熙九年,御花园。 石亭三面围下竹帘,桌上摆着榧木棋盘,角落里升着个烧得极旺的火盆,热气融融,驱散了冬末的刺骨寒意。 君臣二人相对而坐,面色沉凝。顾骁之脊背挺直,腰佩长剑,并未着甲;沈靖川一身明黄,虽不是朝服,依旧难掩帝王威仪。 沈靖川盯着棋局,指尖一枚黑子悬而未落。半晌,他才郑重其事地选定地方,落子。 然后被顾骁之连吃三枚。 沈靖川大惊失色,抬手胡乱将棋局混成一团,连声道:“不算不算,这局不算……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