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色羁绊】16、月色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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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水,漫过四肢,淹没了意识。 不,不是水。 是雾气。 浓稠的、温热的、带着淡淡紫意的雾气,如母亲的子宫般包裹着我。我没有 身体,或者说我的身体已经化作了雾气本身,悬浮在八云神社净域的上空,俯瞰 着脚下那片被烛火照亮的广场。 广场上站着许多人。他们穿着纯白的袍服,排列成整齐的半圆形,面朝中央。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把那些白袍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宛如无声摇曳的幽灵。空 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某种更浓烈的、甜腥的气息,正从地面升腾起来,穿过我的雾 状躯体,向更高处的夜空飘散。 我的目光穿过雾气,落向人群的中央。 那里跪坐着两个人。 一个少年,一个少女。 他们穿着与其他人不同的服饰--少年是素白的上衣和深色的袴,少女则是 纯白的巫女服,袖口和衣摆绣着银色的云纹。他们都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那 个少年的身形、那个少女短发的轮廓,却让我委实感到熟悉。 是我和凌音。 不过,不是现在的我们。 是更年轻的、更小的我们。那个少年的肩膀还没有现在宽,那个少女的身形 也还更显得青涩。他们跪在那里,背脊挺直,姿态端正,宛如两尊被供奉在祭坛 上的人偶。 他们在做什么? 一个穿着深色袍服的男人走到他们面前。他的面容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 出下颌和嘴唇。他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木杖,木杖顶端缠着白色的纸条,在烛火 中微微晃动。 他开口说了什么。声音很低,被雾气吸收了大半,传到我的位置只剩一片模 糊的嗡嗡声。但那个少年和少女显然听清了。他们同时抬起头,看向那个男人, 然后同时-- 转向彼此。 我终于看见了他们的脸。 那的确是我的脸。那的确是凌音的脸。但比现在更年轻。少年的眼神里有一 种我陌生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疑惑,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被催眠般的平 静。少女的眼神也一样,褐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他们看着彼此。 然后,少年伸出手,轻轻触碰了少女的脸颊。 少女没有躲开。她只是安静地承受着那只手的温度,甚至微微侧过头,把脸 更贴近少年的掌心。烛火在她睫毛上跳跃,投下细碎的、颤动的光影。少年的手 指从她脸颊滑到下颌,然后--他向前倾身,吻上她的唇瓣。 雾气在他们周围翻涌,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宛如一堵实质的墙壁,把他们 和周围的白袍信徒隔离开来。烛火在雾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那些白袍的身 影渐渐隐去,只剩跪在中央的两个人,被雾气包裹着,好似一颗被羊膜包裹的胚 胎。 少年亲吻着少女,手从少女的脸颊滑到肩头,然后是她的手臂,然后是她的 手。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握得很紧。少女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 下,然后慢慢放松,任由他握着。 他们在长大。 不,不是长大。是时间在他们身上加速了。我看见那个少年的肩膀一点一点 变宽,那个少女的身形一点一点变得丰腴。他们的脸在雾气中模糊又清晰,清晰 又模糊,就像被反复冲洗的照片,影像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层是现 在,哪一层是过去。 然后,我看见了自己。 不是那个少年。 是现在的我。 我的身影出现在雾气中,站在人群的边缘,同样穿着件白袍,如旁观者般看 着中央的两个人。而那个少年和那个少女--两个更年轻的、宛如祭品的身影-- 他们抬起头,同时看向了我。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早已预见的、安然的平静。 仿佛他们一直在等我。 仿佛他们一直在那里等我。 …… 睁开眼睛。 漆黑的房间。 熟悉的天花板。 我躺在自己房间的榻榻米上,后脑勺枕着枕头,薄被盖到胸口。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漏进一线极细的月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浅 浅的银线。周围安静极了,只有窗外远处山林里传来的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 沉闷而遥远。 我缓缓地侧过头。 凌音就躺在我的身边。 她正侧着身,面朝我的方向,白色的浴衣袖口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微光。短 发散落在枕头上,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边,衬得那张娃娃脸更加小巧。她的呼吸很 轻很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浴衣的领口因为她侧躺的姿势微微敞开,露出 一小截锁骨和肩头白皙的皮肤,在昏暗中白得有些晃眼。 她睡得很沉。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唇色在月光里显得很淡。一只手蜷在枕头边,手指自然弯曲,另一只手--被我 握着。 我们从阳台回来之后,就是这样睡的。 没有亲热,没有越界。只是牵着手走进房间,拉上窗帘,钻进被窝,面对面 躺着。她看着我,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像是把所有的话都在阳台 上说完了,此刻只剩一种安然的疲倦。我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慢慢闭上眼睛,呼 吸一点一点变轻,变匀,最后沉入了睡眠。 我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位置,直到 猫头鹰的叫声从一声变成两声又变回一声,直到我的眼皮也开始发沉,才握着她 的手,跟着一起睡去。 然后现在,我醒了。 梦的残影还在脑海里浮沉--那些雾气,那些烛火,那个跪在广场中央的少 年和少女,那个吻。它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模糊下去。但有些画面还是太过 清晰,清晰到像是被烙铁烫进了视网膜里。 那个少年的眼神。 那个少女的平静。 他们看向现在的我时,那种早已预见的、安然的、仿佛一直在等我的表情。 我动了动身体,想要坐起来。薄被随着我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榻榻米 上的草席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我再次侧过身,面向凌音,动作很轻很慢,生 怕惊醒她。 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先是微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动,就像蝴蝶扇动翅膀。然后她的眉头轻轻 蹙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含混的呢喃--不是词语, 而是一个被梦境吐出来的、没有意义的气音。 凌音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褐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亮,先是茫然地眨了眨,视线从天花板 移到窗帘,又从窗帘移到我的脸上。焦点一点一点地聚拢,从模糊到清晰,从遥 远到亲近。 她看见了我。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弧度,藏在嘴角和眼角之间,如果不是 靠得这么近,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像月光落在深潭的水面上, 激不起涟漪,却让整个潭底都泛起了银色的光。 「醒了?」凌音眨了眨眼睛。 「嗯。」我应了一声,「吵醒你了?」 凌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眨了眨眼,目光在我脸上慢慢转了一圈,从额头到 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确实是存在的,而 不是梦的延续。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小到几乎只是下巴微微动了 一下。 「没有。」她说,「你一动我就醒了。」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清楚了些。她把手从我的掌心里抽出来--那 只手被握了一整夜,指节有些僵硬。她微微蜷了蜷手指,又松开--然后抬起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这触碰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她的指尖 有些凉,从我的颧骨慢慢滑到下颌,然后便停在了那里,拇指轻轻蹭了蹭我的嘴 角。 「做梦了?」凌音眨了眨眼睛,「你刚才翻身的时候,呼吸很重。」 「这你也知道了?」我也跟着眨了眨眼睛。 「感觉到了。」凌音说道,声音很轻,「你握着我的手突然紧了一下,然后 呼吸就变了。不是那种睡着的呼吸,是--」她张了张嘴,「是那种在想什么事 情的那种呼吸。」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又浮了上来。凌音说得没错,我确实做梦了。 而且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此刻醒来,那些画面都还黏在视网膜上,怎么都擦 不掉。 「嗯。」我点头说,「做梦了。梦到了一些--」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浴衣领口那几朵淡蓝色的绣球花上,又移开,落 在窗外那线细如发丝的月光上。 「梦到了一些以前的事。」 凌音的手指停在我唇角,没有动。 「四年前的事?」她问道,声音很轻。 「嗯。」我点了点头,「应该是。大岳医生给我吃了药,说是能帮我松动脑 子里的东西,让我慢慢想起来。然后昨晚在偏殿里--」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 目光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凌音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等着我说下去。 「--在偏殿里,我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梦,是……祂出现了。雾神。祂 确实出现了,还叫了我的名字,说了些话。然后那些被堵着的东西,那些记忆, 就像……」 我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就像一扇门被推开了条缝。门后面还是黑的,什 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风从门缝里透出来。带着气味,带着温度,带着一些--」 我停住了。 凌音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手从我脸上收回去,重新握住我的手,手指插进我 的指缝里,轻轻扣住。她的掌心已经暖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微凉的触感,而是温 热的、柔软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所以你就醒了?」她问。 「嗯。」我说,「对了,梦里,我看见你了。」 凌音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 「嗯。你和我。但不是现在的我们,是更小的、四年前的我们。跪在八云神 社的净域广场上,周围全是穿白袍的人。你穿着巫女服,我穿着……我不记得那 叫什么了,就是那种祭祀时穿的衣服。然后--」 我停下来,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那个吻。 少年吻上少女的那个画面,清晰得像一帧被定格的电影镜头。但我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是因为--那个画面太私密了,私密到我不 知道该不该说出来,私密到我不确定那是真实的记忆,还是我的脑子在药物作用 下编造出来的幻觉。 「然后什么?」凌音再次问道,声音依然很轻。 但同时,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点。 「然后我就醒了。」我说道,语气……大抵傻乎乎的。 凌音看着我,褐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恰似深不见底的潭水。她 没有追问,没有说「你梦到了什么具体的事」,也没有说「那个梦里的我是什么 样的」。 她只是点了点头。 「大岳医生的药,」她轻声说,「有用?」 我想了想。 「有用。」我说,「虽然还是没有完全想起来。」 凌音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手指轻轻覆上我的额角--那道旧疤的位置。她的指尖 很轻,轻得像是怕弄疼我,在那道浅浅的凸起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又一下,动作 很慢很温柔。 「那就好。」她说。 只有三个字。声音很轻,语气很平,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不是泪光,而是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松了一口气之后才会浮现出来的那种光。 她的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欣慰,一种确认,一种安然。 「慢慢来。」她说,「不着急。」 她收回手,重新把手指插进我的指缝里,扣紧。被窝里很暖和,她的体温从 掌心传过来,一点一点地漫过我的手背、手腕、小臂,宛如一条安静的、温暖的 河流。 窗外的猫头鹰又叫了一声。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位置,从天花板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凌音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问了一句: 「还要继续睡吗?」 「不了。」我摇摇头,「我想去趟厕所。」 凌音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扣在我指缝里的手。那温度从掌心撤离 的时候,我莫名地觉得空了一下,仿佛被抽走了什么。但这大抵是没什么的。她 只是把手缩回被窝里,露出一截指尖。 我掀开薄被,坐起身来。 榻榻米的凉意隔着睡衣布料渗进来,膝盖压着草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侧过身,准备站起来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再次落向凌音。 凌音还躺着。白色的浴衣在被窝里铺开,仿佛被夜露打湿的花瓣。腰带系得 松松的,在她侧躺的姿势下勒出一道浅浅的褶皱,勾勒出腰肢 到臀部的弧线-- 那线条从纤细的腰际缓缓向下,在胯骨的位置陡然饱满起来,宛如一枚被绸缎包 裹的果实,沉甸甸地坠在榻榻米上。浴衣的下摆因为她微微蜷腿的姿势掀开了一 些,露出一截小腿,皮肤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脚踝纤细,脚趾圆润,微微蜷 着。 她的短发散在枕头上,几缕发丝搭在脸颊边,衬得那张娃娃脸小巧迷人。领 口敞开着,锁骨以下那一小片皮肤在昏暗中泛着柔润的光泽,胸口正随着呼吸微 微起伏,把浴衣的布料撑出柔软的褶皱。她正侧着头看我,那双褐色的眼眸里还 带着刚睡醒的朦胧,覆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亮亮的,映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 一线月光。 「看什么?」她眨了眨眼睛。 「没什么。」 我移开目光,站起身。 膝盖有些发麻,在原地站了一瞬才缓过来。我低头整理了一下睡衣的衣领, 又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的头发,大概是被枕头压得翘了起来,指尖触到几缕不服帖 的发丝,硬硬地支棱着。 凌音还躺在那里,没有动。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让目光能更好地追着我的 背影。那种注视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我能感觉到它落在我的肩胛骨上, 落在我的后腰上,落在我转身时的手臂上。 「快去快回。」她说道。 我「嗯」了一声,拉开纸门,走进走廊。 纸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咔哒」一声。 走廊里很安静。 安静到我以为自己走进了一个被抽空了声音的密闭容器。 脚下的木地板在赤足的踩踏下发出熟悉的、细微的吱呀声,但在这种过分的 安静里,那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就像一根针落在空旷的大厅里,只是回音被黑暗 所吸收,闷闷的。 但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安静。 远处山林里的虫鸣,一声一声,清晰得像在耳边。风穿过屋檐的声音,带着 细微的呼啸,在瓦片的缝隙间拉出长短不一的呜咽。楼下厨房里冰箱的嗡嗡声, 隔着两层楼板和一道墙壁,依然清清楚楚,就像一只巨大的蜜蜂被关在铁皮罐子 里,闷闷地振翅。 还有呼吸声。 从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纸门后面传来的,沉睡中的呼吸声。有轻有重,有快 有慢,有的均匀得像机械节拍器,有的偶尔会被一声含混的呢喃打断,翻个身, 又沉入更深的睡眠。那些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覆盖 着整栋孤儿院。 我能听见。 听见那些以前听不见的。 不,不是听不见。是一直都能听见,但那些声音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它们存 在,它们一直在那里,但我的脑子选择性地忽略了它们,就像忽略眼角余光里那 些模糊的、不重要的边角。 但现在,仿佛一种更深的、更直接的感知,从意识深处浮了上来,把那些原 本被过滤掉的、被屏蔽掉的声响,一股脑地推到了最前面。或者说,那层附着在 感官上的薄膜,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大岳医生的药。 不,不完全是药。药只是撬开了那条缝,真正让那层薄膜脱落的,是昨晚的 睡眠,是那些被重新激活的记忆碎片,是--雾神。祂的低语,祂的注视,祂的 呢喃,像一把滚烫的刀,切开了封存已久的伤口,让里面的脓血终于能够流淌出 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旧木头的气息,有榻榻米草席的干燥气味,有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夜 风的凉意。每一种气味都清清楚楚,层次分明,就像一幅被重新调过色的画,饱 和度突然被拉高了一大截。 我继续往前走。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纸门。门后是那些还在沉睡的孩子们--小葵、悠 介、健二、美雪,还有其他人。我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甚至能分辨出哪扇门后 面是谁。小葵的呼吸最轻,偶尔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呢喃。健二的呼吸最 重,偶尔会翻个身,榻榻米被压得吱呀一响。 经过阿明的房间时,我停了一下。 门缝底下黑漆漆的,没有光。他的呼吸很轻很匀,比我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 平稳。但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不是呼吸本身,而是呼吸之外的某种东西。一种… …气息。不是气味,是更微妙的、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就像是空气里悬 浮着某种肉眼看不见的粒子,附着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 甜腻的暖意。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它让我想起那晚门缝里的画面。阿明那张被欲望扭 曲的脸,那根大得离谱的肉棒,满地浓稠的白浊。还有他嘴里一遍又一遍念着的 那个名字。 凌音。 凌音。 凌音。 我加快脚步,把那扇门甩在身后。 前方是直人的房间。纸门上糊着淡灰色的和纸,边缘有些翘起,露出底下的 木框。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不是月光,月光是银白色的,那光是暖黄色的-- 是烛火。 他在干什么? 这么晚了,不,这么早了--窗帘缝隙里那线月光已经偏到了天花板的边缘, 天色应该已经接近凌晨了--他还点着灯? 我放慢脚步,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呼吸声。不是翻身的窸窣声。不是任何属于睡眠的声音。 那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带着某种节奏的声响。很轻,轻到如果不是 那层感官上的薄膜被掀掉,我根本不可能听见。 但此刻,它清清楚楚地钻进我的耳朵。 啪……啪……啪……啪…… 直人的房间里,传来清晰的肉体撞击声。 节奏不快,却沉稳而有力,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湿润的黏腻水声,是肉棒深深 没入温热穴肉时带出的汁液被挤压溅出的动静。紧接着是浅浅的、压抑到极致的 喘息--男性的低沉闷哼与女性的柔软轻吟交织在一起,断断续续,却带着难以 掩饰的愉悦。 我站在纸门前,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耳朵里,那些被药力与雾神注视撬开的感知,正像潮水一样涌来,把门后的 一切细节都清晰无比地推送进来--皮肤摩擦的细微声、榻榻米被压得微微变形 的吱呀、女人穴肉被撑开又收缩时发出的咕啾水声、男人龟头撞击子宫口时那沉 闷的「噗」响…… 不知为什么,我没有退缩。 手指搭在纸门边缘,轻轻一拉。 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 房间里,烛火昏黄。 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