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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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医院实习时,看过好几例这样的病人。” “怎么会这样……”花穗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揪住,闷得她喘不上来气。 “昨天我还跟她一起吃饭,她看起来精神很好,一点也不像有事的样子。” 温轻瓷点头:“对症。” “这种病,有个“回光返照”的假象,老人在摔倒后,头两天状态很好,甚至能坐起来喝粥,然后某一天突然就不行了。” 陆阑梦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抿了抿唇。 沉默片刻,才开口问:“这种情况,最多能拖多久?” 温轻瓷声线平静,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每个人情况不同,有些三五天,有些可以撑两三周。” “具体什么情况,得看到病人,才知。” “……” 花穗忍不住,捧着脸哭出声。 陆阑梦无奈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陶嬷嬷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一个人,而花穗是孤儿,一直以来都很想要一个亲人。 花穗长得像陶嬷嬷的女儿,其实也是陶嬷嬷说的,她女儿究竟长什么样,陆阑梦不清楚。 但她顺水推舟,就这么让她们相处在一起,最好能慢慢的培养出感情。 对她来说自然是件好事,能拿捏到陶嬷嬷的弱点,就可以用花穗来逼迫她说出当年的真相。 而花穗和陶嬷嬷,她们各取所需,从对方身上汲取到了亲人的温暖,也都很开心。 只是,造化作弄人。 到了医院。 温轻瓷同主治大夫谈话。 陆阑梦和花穗,还有陈容玥都守在病床边。 床上的陶嬷嬷紧闭着双眼,脸色惨白,看着尤为虚弱。 花穗握着陶嬷嬷的手,哭得一噎一噎的,泪不停流,淌过下巴,滴在床上。 过了一阵。 温轻瓷走过来,同几个人说道。 “情况不好。” “必须开颅手术,或许还有几分希望。” 花穗听见有希望,连忙哽咽着说道:“做,多少钱都做,我有积蓄的,我付得起,求你们……求你们一定要治好她。” “用得着你抢着付钱?”陆阑梦跟花穗是一个意思,立刻做了决定,“做吧,钱这方面不用操心,只要能把人救活。” 主治大夫却犹豫着看了眼温轻瓷。 他有点怵陆阑梦,像是这种坏消息,不敢说。 温轻瓷解释道:“这种手术,只我老师能做,但他人在港城,赶不及了。” 花穗嘴一扁,又哭起来。 陆阑梦也没办法了。 温轻瓷又说道:“三天。” 她的模样和嗓音本就清冷,这会儿就像是地狱判官,给陶嬷嬷下了死亡通知书。 花穗哭得眼睛都肿了,陆阑梦打算退出去,把时间留给她们一老一小。 陶嬷嬷却像是被吵得耳朵疼,皱着眉,缓缓睁开眼。 陈容玥瞧见,便叫住已经转身的陆阑梦。 “醒了。” 陶嬷嬷像是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在什么地方。 花穗在她耳边不停地说话,陶嬷嬷又疼又暖心。 “别怕,人老了总有这么一天。” 她拍了拍花穗的手背,没说太多,而后眼睛就看向不远处站着的陆阑梦,似是有些挣扎。 “大小姐。” 陆阑梦走到床前,垂眸说道,“想吃点什么,我去买来,花穗会在这儿守着你,有什么想要的,你跟她说。” 陶嬷嬷摇头。 她现在什么也吃不下。 “大小姐,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所有人都退出了病房,虽说陶嬷嬷没胃口,但花穗和陈容玥还是回了小院,想抓紧时间给陶嬷嬷做点爱吃的饭菜,再用保温的盒子装着带来。 万一待会陶嬷嬷想要吃了,直接热一热就好。 温轻瓷守在门口,跟主治大夫商量着,要给陶嬷嬷打些什么药水,维持生命迹象的同时,尽量减轻病人的痛苦。 陆阑梦随手拿了条椅子,就坐在床沿边,神情淡淡的等着陶嬷嬷开口。 陶嬷嬷声音很虚弱,但吐字清晰,不用凑太近,也能够听清楚。 “老爷,是不是对你不好。” 陆阑梦知道她口中的老爷,指的是陆慎。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陶嬷嬷,眼里的情绪很淡,很轻。 她不是花穗,她对陶嬷嬷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只是感慨这么点小意外,竟然就能要了一个人的命,人命,真的很脆弱。 真相,陆阑梦当然是想知道的。 可人之将死,她不愿意在这种时候,用尽手段去逼迫一个老人。 陶嬷嬷这边没有线索,她会再找到新的人证,新的证据,她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查验。 而如今,陶嬷嬷愿意说,陆阑梦当然要听。 “夫人一直都有体寒的毛病,在生大小姐之前,因体寒滑胎过一次,老爷担心夫人怀孕,身体会受不住,便劝她打胎。” “夫人哪舍得。” “于是,请了大夫来。” 陶嬷嬷瞥了眼陆阑梦的神情,再次自顾自开了口。 “老爷不相信大夫,不相信夫人其实身体很好,能平安产下孩子,他觉得,是夫人想要保住腹中孩子,花钱收买大夫,才得到如此结论。” “然而,一连请的好几个大夫都是这样说,说夫人能生产,老爷疑心重,几番劝阻无果,就自己查医书,叫小厨房在夫人要吃的饭菜里都加些姜粉,暖身。” “后来,夫人生产时,大出血……” 陶嬷嬷想继续说,却突然间难受得想吐,开始朝床边的地板呕吐。 陆阑梦被吐了一身,急急忙忙叫了大夫和护士进来。 她没继续追问,只是低声说道:“只是一点小病,只要撑住,你就能没事。” “撑住,听见了吗?” 陆阑梦语气很强硬,此时一双黑黝黝的狐狸眼,直勾勾盯着陶嬷嬷,想了片刻,又道:“花穗去给你做饭了,至少吃上一口。” 走出门,跟温轻瓷的视线对上。 瞧见黏在陆阑梦身上的秽物,温轻瓷眉梢蹙了一下,拉着人去了医院的洗手间。 水龙头被拧开,冷水灌出。 温轻瓷俯身,仔细用手捧着水,帮陆阑梦一点点清理掉衣服上的呕吐物。 陆阑梦则有些心不在焉。 像是丝毫没闻见这些刺鼻难闻的味道。 为什么是姜粉? 姜粉又不是什么有毒的东西。 姆妈体寒,吃姜粉不是正好能补身体吗? 陆阑梦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温轻瓷牵起她的手,她才反应过来,她的太太,是医科学院的高材生。 听了事情的始末。 温轻瓷想了想,同陆阑梦解释道:“姜粉辛温散寒,是天然抗凝血剂,可日常正常吃姜,是不影响什么的。” “陆老爷可能是听信了医书上某个偏方,让你姆妈整个孕期里都在吃姜粉,每天喝姜汤、吃姜糖、或是用姜粉泡水,甚至晚上睡前,还要含一片姜。” “如若是这样吃了几个月以上,再加上别的,诸如当归,还有市面上流通的阿司匹林,就很可能会影响生产。” “再加上民间的接生婆大多不会处理产后出血,只会用棉花堵、灌姜汤、掐人中、烧纸钱。” 这也是为什么沈钰下定决心要从事妇产科医生的工作,日后还要开设专门的妇科医院,甚至是女子医科学院,带出更多女医生的原因。 眼下这个世道,女人太苦了。 贞操、丈夫的尊严,旁人指指点点的眼光。 这些不值一提的东西,竟然都排在孕妇的性命之前。 被男人搞得得了病,不敢去医院看,生孩子之前不去医院检查,宁愿请那些接生婆子,只因为医院里都是男医生。 只因为要脱裤子检查。 脑海中浮现出陆慎那张懦弱的,永远都拎不清的脸。 陆阑梦嗓音平静,带着点压不住的冷意。 “愚蠢。” “不信大夫的话,偏要自己去查医书。” “要是这世上人人单靠自己看医书,就能学会治病救人,那还要医科学院做什么?” 陆慎曾经说过的话,此刻在她脑子里不停地转。 “是你克死了你姆妈。” “你怎么还有脸笑?怎么还有脸吃饭?” “当时我就该狠下心,用药把你这个畜生打掉。” “你这个混账东西,你该死啊——” “你把我的绮芸还回来,凭什么你还活着,我的绮芸却死了。” “要不是你跋扈,佣人为什么不打旁人,就只拿竹条抽你?抽的好,你这畜生就该抽!” 每一句,陆阑梦都听清了。 每一句,她都记住了。 这些话曾经像烙铁,一字一字烫在她心上,滋滋地冒着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