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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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部还在痉挛,喉管不住地返着酸,她其实没什么东西可吐,作呕更多出于神经反应。 有脚步声小跑接近,展初桐抬眼,从镜中看到自己被水泼得狼狈打绺的发丝,和身后渐近的、神色关切的夏慕言。 展初桐压下视线,沉着脸,低声说了句“我没事,你回去上课吧”,就往楼梯下走。 她现在状态有点差,怕控制不好自己,会吓到夏慕言。 但夏慕言显然不会听她的,没回应,身后追着的脚步声也没停过。 展初桐加快脚步往下走,又说了句“你别跟着”。 夏慕言这才站在原地,攀着楼梯的扶手,眼睁睁看着展初桐拐下半层。 “展初桐!” 展初桐停住脚步。 夏慕言会连名带姓叫她的时候不多,大多都是喊同桌,冷不丁一声全名,就能桎梏展初桐的行动。 “如果,”夏慕言依旧站在原地,身处上半层视角居高临下,开口的气场却很低弱,“我既不看你,也什么都不问你,我可以跟着你吗?” 展初桐攥了下手指。 “我只是跟着你,可以吗?” “……” 展初桐没说话,只呼出一口气,很重一下,像叹气。她继续往楼下走,没同意,但也没拒绝。 于是,夏慕言就还是追了下去。 正值上课时间,操场上无人,校园里很静,偶有不知哪间教室的老师佩戴小蜜蜂的讲课声传出,回声显得空旷。 展初桐转进小树林,穿过步道,到空地老树悬着的秋千上坐着。 她想透透风,闻闻清新空气。 也想稍稍远离教室里逼仄的、高压的学习氛围。 她只坐秋千左半边,右半空着,夏慕言便也不问,直接落座,本微偏的秋千板这才平衡了。 不知谁的脚尖先抵着地发力,秋千缓缓摇起来,幅度不大,晃出一阵微风,让少女们身上散发的淡淡香气交织在一起。 沉底的雪松,与飘浮的茉莉。 一般情况,信息素味不会这么明显,展初桐刚才是应激,没控制住,雪松香才泄露。 夏慕言没什么事,信息素却这么浓,只能是有意为之。 但也正因夏慕言的有意为之,展初桐嗅着茉莉香,本浮躁的心绪静了些。 她记起自己高一开学,刚对学习出现应激反应时的场景,比现在还夸张,整个人失了理智一般。回神时,自己已经蜷在地上,指甲挠得脖颈皮肤都破皮流血,干呕得地上一滩酸水,掺着血丝,吓得当时任课的老师都快哭了,红着眼睛拨了救护电话。 展初桐并不是一开始就选择了自暴自弃,她努力克服过,也几度挣扎过,积极寻医问药,积极配合咨询,但收效甚微。 后面她就正式放弃了学习。 比起每次都惊动家里的老人家,吓得阿嬷几宿几宿睡不着,好像,放弃尚未掌握的未来,代价她更能承受些。 果然,不学习就是好。她轻松,所有人都轻松。不会有人被她“发病”吓到,不会有人因而记起她的家庭情况小心翼翼。 也不会像今天这样,惊动全班人,惹夏慕言担心,追了她一路。 “我……”展初桐开口,嗓音被胃酸灼过,哑得厉害,“我去医院检查过,没有器质性病变,其实没大碍。” 夏慕言低着头听。 展初桐音调上扬,故意开玩笑,好活跃气氛: “你就当我对学习过敏。不学习就不会死,问题不大。” 夏慕言还是垂着头。 展初桐不知还能说点什么,让夏慕言不那么担心,正绞尽脑汁,忽而听见夏慕言小声问: “我可以说话了吗?” 哦,还有这一茬。 “……嗯。” “那我,可以看你了吗?” “…………嗯。” 展初桐低头看着随秋千晃着的鞋尖,余光察觉,夏慕言转头看过来。 她出来吹了会儿风,被水打湿的发丝已经干燥不少,她想,现在自己应该不算太难看。 但夏慕言盯她有点过分久,盯就算了,还不说话。 展初桐忍了会儿,有点受不了,于是转过头去,本要装凶的视线,掉进夏慕言蹙着愁的眸心。 展初桐愣了下。 距离很近,两人又面对面,夏慕言的眸子很清,展初桐几乎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看到自己微红的眼眶,和右眼下那点反着水痕,故而颜色更艳的红痣。 夏慕言抬起手,拇指指腹在展初桐脸边悬着,没再靠近。 展初桐本能躲了下,但梗住脖子,还是没动。 于是夏慕言便伸手过来,很轻很轻地,拂拭过展初桐的泪痣,将上面的水痕抹去。 展初桐抖了下,有点不自在,别扭道: “是刚才洗脸沾的水,可不是我哭了。” 她还真不是嘴硬,打从有记忆起,她就没哭过。 夏慕言沉静看着她,片刻,嘴角微提: “都说有泪痣的人爱哭,但你好像是例外。” 切。 这话展初桐打小没少听过。 多半是逆反心理,别人以为她爱哭,她偏不哭。 连她爸妈死的时候,她都没哭过。 但展初桐没这么说出口,她只说: “不是‘好像’,我就是例外。” 夏慕言收回视线,低下头,若有所思,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只是嗯了一声。 两个女生继续晃秋千,谁也没再开口,静静陪彼此坐了会儿。 林中淡淡的清香很是怡人。 展初桐望着天想,冬季似乎要到了,茉莉花期将过。 校内没种茉莉。 此刻风中却花香正好。 * 这节下课前,她们返回教室,化学老师有点担心,问了几句,展初桐只说早餐吃坏了去过医务室,老师见她脸色确有好转,才放心些。 等下课,邓瑜和程溪就紧张凑过来问展初桐情况,邓瑜尤其夸张,叽叽喳喳碎嘴得展初桐脑袋都嗡嗡。 “本来没事,你再嚎两声,就可以送我走了。” 听展初桐如此说,邓瑜这才消停。 展初桐早上状态不太好,到下午才精神起来。她准备针对夏慕言昨晚讲过的知识点做些习题,奈何注意力很难集中,练习写得她烦躁。 “桐姐,干饭去啊?”放学时,程溪唤她。 展初桐没抬头,咬着指甲尖,含糊挤出“你们先去”几个字。 “……桐姐让我陌生。这就是废寝忘食么?” “嗯。”展初桐也不知听没听进去,随口应。 邓瑜不放心,轻轻攮了下展初桐胳膊,“桐姐,你早上吐过,中午就没吃饭,晚饭再不吃,你那千疮百孔的胃可要碎了!” 展初桐估计也没听进去,眉头皱得更紧,又是敷衍,“嗯。” 这声有点低,加之她野生眉毛流重,一旦皱起来,阴影压着眼,就会显得凶。 少女心思敏感,见展初桐气场如此,邓瑜不敢再打扰,怕人发脾气。可真要说不管,又实在放心不下。 为难之际,邓瑜本能看向最信赖的人,一旁的夏慕言。她只是惯性看了眼,不是真想夏慕言做什么,万一展初桐对夏慕言发脾气,她也不乐见。 然而,便见夏慕言上前一步,平静地,将展初桐指间的笔抽走了。 程溪:“……?” 邓瑜:“……?” 展初桐终于抬头看过来,眉宇间皱得更深,要发作的样子。 夏慕言很轻地说:“吃饭。” 展初桐这才如梦初醒,揉了揉干涩的眼眶,后仰靠在椅背上,不知在等什么,可能在等魂回来。 回神后,空乏的胃咕咕叫起来,展初桐这才起身,若无其事道: “走。吃饭。” 率先走出了教室。 邓瑜和程溪对视一眼: 这么简单? 饭后便是晚自习,展初桐又开始磨那些化学题,磨得气压都极低。 宋丽娜和邓瑜转身问夏慕言问题时,都要小心避开展初桐,生怕无意碰了人,得到个瞪眼。 展初桐其实没对她们发过脾气。 反而正因如此,她们才更不想自讨没趣。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几个女生抻着懒腰站起,欢呼着自由了解脱了。 就展初桐坐着没动。 晚自习全程她一声没吭过,低着头咬着指甲,跟蓄力攒大招似的,此刻低气压已到达临界值,女孩们只是看一眼展初桐低垂的头颅,都觉得紧张。 “桐姐……”邓瑜声若蚊吟,“……回家了。”尾音都要听不见。 “桐姐学习状态下原来是这样的吗……”宋丽娜感叹。 程溪淡然,“哪有人学习不疯的。” 邓瑜回头,“现在放学了,不叫她走吗?” 三人视线再度落回展初桐身上,恰见她咬肌紧了下,呼吸压得绵长,像某种野兽威胁的低喘,便纷纷摇头,都不敢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