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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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展初桐实话实说。 这个回答,阿嬷并不意外,静止的死水谈何未来,阿嬷本都做好阿桐上不了大学的心理准备。如今阿桐还能愿意稍稍聊聊这件事,在阿嬷看来,就已实属难得。 “阿桐有什么喜欢的专业吗?”阿嬷问。 展初桐摇头。 阿嬷想起来,“我记得小学生都会写作文,叫什么,《我的梦想》。” 展初桐笑了,“那都是为了应付作业瞎编的。干嘛,我还真能拯救世界不成?” “以前从没什么想法吗?阿嬷记得,阿桐小时候,主意可正了。” 展初桐顿了下,这才说: “以前也不算有想法。就记得被爸妈管得严,一门心思要出人头地,证明自己比他俩都有出息,我真没想过自己喜欢什么。”再提起父母,语气竟没旧时那般沉重。 “没事的,不急。”阿嬷没催,包容道,“咱慢慢想。” 小小的厨房内静了一刹,只剩碗碟在泡沫水中的碰撞响,和屋外呜呜过的冬风声。 展初桐想起什么,笑笑,“邓瑜还闹我呢,说桐姐你纠结什么,回去继承阿嬷的茶叶帝国不就好了。” 阿嬷也被逗笑,许久,才盯着手中碗,没看外孙女,低低说: “也是一个选择。阿嬷的茶园,权当给阿桐兜底。要是阿桐真想不到未来往哪去,就回头来,阿嬷还能保证你有个生意做,有个滋润的营生。” “……”展初桐沉默片刻,才故作浮夸道,“哎呀,难怪别人羡慕我有这么好的阿嬷!我活着真是一点压力没有,满满安全感!” 说完,少女抱了老太太一下,手套扬起水池中的泡沫,在空气中轻飘飘地落下。 阿嬷没嫌她肉麻,笑着揽她一下,拍着她的手臂,似安抚似提醒: “不过啊,阿嬷还是不希望把你的路框住。阿桐你还小,再好好体验,好好生活,去找找你真正向往的道路。” 展初桐没说话,安静地抱着阿嬷,认真听。 “不管阿桐以后选什么专业,走哪条路,只要是你喜欢的,阿嬷都会支持你。” 展初桐若有所思,追问:“真的吗?” 阿嬷这回没马上回答,浑浊的眼前似乎又看见那潭静止死水,但区别在于,它开始流动。 阿嬷想了好久,才答:“真的。” 听着分量有点沉。 比过往任何一声承诺都重。 * 深冬本就天黑得早,若再加上晚自习,展初桐就得披星戴月回家。阿嬷提过几次在家学,展初桐没同意,只说期末考将近,克服这段时间就好。 又是一夜,阿嬷本卧床取暖,听得院中噼里啪啦声响,知道是阿桐回来了。 她慢腾腾起身,想着去问问孩子吃不吃宵夜,或喝不喝安神茶,等外套披好出屋时,阿桐已经进书房了。 但没关门,书房内的灯光铺出门框,阿嬷走过去,不待启唇出声,先看见背对门坐着的少女落在桌面的手指。 哒哒,哒哒,快速地敲着节拍,好像在等待什么,显然心不在焉。 阿嬷放眼,见阿桐另一只手上撚着电话手表,很明显了,是在等谁的来电。 因太专注,平日敏锐的阿桐,竟没注意到阿嬷在门边站着,影子就落在她脚边。 心思完全被那未至的来电牵着走。 阿嬷不由得感慨,能拿捏阿桐至此,那人得多大能耐。 不多时,电话手表终于响铃。 阿嬷只见,阿桐分明被惊得哆嗦了一下,注意到来电了,却没马上接通。 而是有意等了几秒,桌下腿不住地抖,有点焦灼,却非得拖延。 然后才慢悠悠接通,大概是视频通话,阿桐把手表找了个地方架起来,拿乔道: “我忙了会儿,现在才坐下。” 对面比她坦诚,【同桌,我一坐下就给你拨过来了。】 熟悉的声线,让阿嬷困意全消。 “哦。” 【嗯……】 “那个……”阿桐片刻才揉揉鼻头,别扭问,“今天体育课,你没不高兴吧?” 【我该不高兴吗?】 “……我也没料到那个女生会给我送水。”阿桐自顾自解释,“我婉拒了,我没喝。” 【有人仰慕你,给你送水,这很正常。】 “我对她又没意思,不接她的水,也很正常。” 对面的声音这才柔软些,【如果我给你送水,你会喝吗?】 阿桐背影僵直了一下,很局促的样子,片刻才试探反问: “你干嘛给我送水。你也仰慕我?” 对面轻轻笑了,【如果邓瑜给你送水,你也会期待她仰慕你吗?】 “谁说我期待了!” 幼稚别扭的拉扯,小心试探着对面先给出讯号,吝啬地把自己的心思藏进不易察觉的雀跃欢欣里。 当局者或许迷。 旁人则听得清清楚楚。 阿嬷一言不发,没打断她们的对话,只默默将阿桐疏忽的房门掩上,回了自己屋。 隔音不完全的砖墙,让阿嬷还是依稀听到了些许交谈的片段。大概是两个孩子将矛盾说开,约好稍事休整,一会儿继续学习。 书房门开,小跑声传出,伴随着少女极低的、不成调的,却明显愉悦的哼唱。 微扬的旋律,似冬夜风中打旋儿飘落的羽毛。 阿嬷只是听着这声儿,都被想象出阿桐嘴角阔别已久的笑意,都被感染得忍不住开心。 一个先前还因学习作呕、排斥强烈的孩子,怎可能单纯因要做题,而这般难耐地等待,而如此期待地哼唱? 阿嬷心里明镜似的,清楚得很。 但她也因年迈顽固,糊涂得很。 小秤两边,一边放茶叶,一边放秤砣,她就能算计得明明白白。 可一旦两边换为仇恨与希望的比重,过去与未来的权衡,她就有点算不清了。 学习很难,阿桐要慢慢克服。 这题很难,阿嬷也得慢慢解。 * 难得一个冬日周末的午后,天很晴,阳光毫无保留倾泻而下。 气温暖和怡人,阿嬷卧在堂屋的竹编躺椅上闭目养神。 迷蒙间,院中传来几声咚咚响,阿嬷在浅眠中睁开眼,在阳光笼着的一片暖色中,依稀看到阿桐在运球。 篮球。 阿嬷睡意淡了点,视线更清明些。 阿桐小时候活泼好动,各种运动都涉猎些,单车、篮球、轮滑鞋……老人家不懂这些玩意,只是在旁看着,都能被小孩的生命力感染。可惜事故后,篮球这些东西就被一齐尘封了,连同小孩的生命力一并。 阿桐总耷拉着眼皮,看万事万物都恹恹的,提不起兴趣。 与今日在阳光下运球、跃动的轻盈身姿,截然相反。 砖墙上被红石子圈出了个扭曲的圆,潦草充当篮筐。 阿桐运球靠近,屈膝起跳,手腕轻巧一推—— 球砸进圆心,进了。 “哇啊啊啊——” 旁边传来女童的欢呼,是六六,小家伙欢呼着跑上来,很捧场: “阿桐姊好厉害!” 阿桐低头看着只到她大腿高的小豆丁,笑眯眯问:“你想不想厉害?” “想!”六六举起双臂。 阿桐便把球递给六六,让小孩环在怀里,接着弯腰把小孩抱起来—— “准备灌篮!” 六六兴奋地举起和自己上半身差不多大的篮球,被阿桐抱着往篮筐方向冲。 咚! “球进啦!”六六高兴得咯咯直笑。 清脆笑声与阳光一起填满整片本空荡荡的小院。 阿嬷在旁安静地听,安静地看,这一切变化的源头,她心知肚明。 玩闹片刻,阿桐翻了眼腕表,揉六六的脑袋,“好了,你跟阿嬷玩去吧。你阿姊要去学习了。” 六六抱着篮球撇嘴,“啊~今天可是周末。” “高中生是没有周末滴。” “哼。”六六不高兴,“阿桐姊变成无趣的大人了。” “从哪学来的这种话。”阿桐轻轻捏了把六六的脸,而后讳莫如深道,“会觉得学习没意思,是你运气不好。” 六六歪头,“啊?” 阿桐说完,才意识到什么,暗暗抬眼往堂屋里觑了眼,见阿嬷神色无恙,才松一口气,打招呼: “阿嬷我先出门了。” 阿嬷应:“哎。”又招呼小孩,“六六,来。跟阿嬷玩。” 六六瘪着嘴,还是乖乖跑到阿嬷身边,和阿桐姊道了再见。 小孩的注意很快被转移,开始跟阿嬷奶声奶气讲起家里的事,讲上幼儿园的事,讲去医院的事。 “六六喜欢幼儿园吗?” “不喜欢。”小孩很诚实。 阿嬷笑,问:“为什么呀?” 六六一板一眼道:“上幼儿园好辛苦,要早起,要自己吃饭,要按时睡觉,要听老师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