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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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慢点。” 夏慕言声音轻响,并不急促。 展初桐心脏猛地一跳。她瞟一眼车速表,隧道限速80,她并未超速,但指针已频频接近上限。她松了松油门,降下车速。 “抱歉。吓到了吗?” “没有。”夏慕言又开口,语气很平,“你开得很好。” “……” 之后再无话,迈凯伦驶进车库。展初桐刚将车滑入车位,尚未熄火,夏慕言就先下了车。 头也不回地往电梯口走。 展初桐愣了下,视线越过车窗,见那人进了电梯轿厢,数字跳转上升,没有等她。 “……哈。”展初桐有点无奈。 前些天她闹得更过火时夏慕言都没冷落她,不知今天说了句“我爱你”,到底怎么招了夏慕言。 难不成是违背了什么莫须有的“床.伴守则”? 展初桐上楼到家时,屋内一片漆黑。 只城市灯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漫进来,在客厅地毯上铺开灰蓝光幕。 展初桐要去摸玄关壁灯,却听见一声冷冷的: “别开灯。” 展初桐停手,看到夏慕言正倚靠餐厅岛台。 高跟鞋就脱在脚边,针织披肩散落在地,本人则赤足踩在微凉的原木地板上,手边是一杯刚倒的白兰地,远比在庆功宴上喝过的香槟要烈。 衣.衫.不整地就要去倒酒,真不好说是这人恃宠而骄习惯她照顾,还是,从来冷静得体的举止,或因迫切暴露了破绽。 展初桐叹一口气,在鞋柜取了棉拖,沿途去捡披肩和高跟鞋,最后把拖鞋放在夏慕言脚边,没站直身,就这么半跪着,仰头看人。 夏慕言没穿她递的鞋,眼神似高天的星,格外遥远,格外冷冽。 “……”展初桐喉头干涩。 夏慕言一言不发,举杯又饮一口酒,然后抬指勾她。 展初桐这才起身,被夏慕言揪着衣领拉近,嘴唇贴上来。 冰镇烈酒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和持.久的麻痹。 “是听见告白在前,”夏慕言松开她,哑声问,“还是割手在前?” 展初桐攥着高跟鞋帮的手紧了下,才答: “前后脚。割手后,我听见了告白,清醒了。” “然后呢?” “然后,决定回国。” “在那之后,”夏慕言声线重归平稳,“还有过类似的行为吗?” “没有。因为看到了阿嬷的信。” 展初桐简述了辞行书的内容。在最混沌不受控的时期,她被两个女人拯救。夏慕言以一声告白,阿嬷以一封信,把她的魂锁在了本虚浮的人间。 “但我真不是故意……”展初桐随后强调,“我那个时期,没什么理智……” 夏慕言却无视她辩解,不住丢出问题,语气依旧平淡,却反显步步紧逼。 展初桐意识到,夏慕言正在复盘她们分别两年的完整时间线。 谎称去南非投奔表姐却到北欧,直播五国之旅直至冰岛维克镇解离,回国看见阿嬷辞行书,联系班主任肖语闻打听故人近况,转学以复学高三,最后录取北港大学…… 诸多环节,展初桐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哪个环节,会让夏慕言更不高兴。但她还是选择坦白,只要夏慕言问,她就回答。 终于,夏慕言极轻地笑了一声,短促到缥缈: “原来你联系过肖老师。” 轻飘飘一句话,分量极重,在展初桐本就岌岌可危的心防上又敲几分裂隙。 “这部分,你没有什么要展开说的吗?”夏慕言问。 岛台的电器指示灯亮着微弱光点,将夏慕言的骨相勾勒得愈发明暗清晰,探究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锁死展初桐。 展初桐想,该道歉的。说自己不该撒谎,不该不告而别,不该回国之后,问过肖老师,还仍与你们任何人都不联系。 可她喉头也被夏慕言的目光锁死,发不出声音,犹如被宣判死刑的囚徒。她没资格求减刑,也没资格求谅解,只求这一程能死得体面。 “说话。”夏慕言却逼供。 “对……”展初桐颤抖着说,“对不起……” 岂料她的道歉,竟换来夏慕言错愕的表情,睫毛倏忽地闪,好似无法理解这种情况下,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展初桐想,夏慕言不稀罕她道歉。是啊,当初做事那么狠,如今轻描淡写道歉,谁能稀罕。 “我现在不想听道歉。因为你没有说出你错在哪里。这样的道歉太敷衍。”夏慕言声音柔了些,但依旧很冷,带着让听者无所遁形的压迫。 但这点压迫却让展初桐听到了些许引导与思路,她艰涩道: “我错在,不该回国了,还不联系你……但是……” 但正如她所说,彼时她状态太差,如果连基本的考学都做不到,她宁愿做自尊的负心人,而非累赘的乞讨者。 展初桐听见夏慕言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让展初桐濒临窒息。 “展初桐,你果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 展初桐低着头,等待夏慕言对她死刑执行。 “如果考不上呢?” “……” 手指一抖,险些提不住高跟鞋与披肩。 “回答。展初桐。如果考不上,你会做什么。” “……对不起。”展初桐还是如实道,“我不会去见你。” 展初桐眼睁睁看着视野里,夏慕言赤足走近,抬手干脆地将她手中的东西拂下去。 宁愿高跟鞋重新坠在地上,也不给她,好像她提鞋都不配。 夏慕言在此刻抬手,捏她下巴,逼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桎住下巴的指骨用力,隐隐疼痛让展初桐反倒清醒。 “比起会不会来见我,我更想知道……” 展初桐清楚看见夏慕言隐在这夜弱光昏暗中的,眼底呼之欲出的悲伤与痛惜: “如果考不上,你打算对自己做什么?” ———————— 咩:那么好亲的嘴怎么总说那么难听的话 第77章 独白 独白:独白 窗外偶有夜航渡轮拉响汽笛,声音沉闷遥远。维港的灯火依旧璀璨,驱散一室本稠密的暗。 经过暗适应,展初桐能看清近在咫尺的夏慕言眼底,正难得汹涌的情绪。 却不是预想的怨憎与诘难。 她看得清晰,却更加茫然,好像又短暂解离。好在眼前人轻浅的呼吸让她确定,病情并未发作。 展初桐这两年,没有一天自病痛与负罪的苛责中解脱。她自责脆弱,凭什么生病;自责寡义,抛弃亲友;自责懦弱,怎么还久久不愈。 她内心推演过太多遍,以至于想过,或许真有天被夏慕言指着鼻子骂,她甚至会习以为常。 却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取而代之的,夏慕言好像,只是在,怜惜她。 见展初桐面露茫然之色,夏慕言呵笑,像是难以置信,像是自嘲。她收回桎在展初桐脸上的手,眸光也一同拉晃远些,片刻,重新稳沉下来: “展初桐,你比我见过多数人都要重情重义。同时,你也比我见过任何人都要绝情。” 这话终于回到展初桐熟悉的设想,她垂下头,低声应: “对不起。我承认……” “但你的道歉不该是对我们任何人。”夏慕言打断。 “……” “你该对自己道歉,展初桐。你对自己太过残忍。” 展初桐错愕地听着,好像理解不了,心却比她更先听懂,隐隐钝痛。 夏慕言本以堪称刀子的言语锋利地将她与铠甲切割开,让她看清自己血淋淋的伤口后,又以温柔得带刺的言语,舔.舐她的腐肉。 她于是感受到发痒的酥麻,好似溃烂的血肉在重新生长。 “展初桐,离开我们,至少让你,感到过快乐吗?” “……” “北欧之旅,曾好好放松,甚至放过自己吗?” “……” “又不说话。” “我……” 展初桐一慌,想说什么,又哑口无言。她只见夏慕言举杯将剩下的白兰地饮完,敲在岛台的杯底声响略重,像惊堂木,让听者心跳错拍。 “你一直都这样。什么也不说。” 夏慕言没忍心详细举例,可展初桐知道对方在说什么。那几次寻常人或许每每想起都会眼眶潮湿的丧失,她提起时总轻描淡写,甚至曾骄傲炫耀过自己不哭的战绩。 她若是血凉无情的类型还则罢了。 展初桐偏偏不是。 “你会生这么重的病,”夏慕言以平静语气,说了今晚最狠的一句话,“几乎是注定。” “……” “甚至生病也没善待自己。在最需要陪伴的时候,逼自己离开所有人……” 夏慕言声线一哽,眼睫重重一阖,再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