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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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在几人纷纷愣怔的时候,傅寒灯驱动灵力启动了桌子上的防窥阵。 两人的身影顿时在众人眼中变得模糊。 那少年在外面坐直,抬手挠了挠头,表情显得有些尴尬。 对面的人缓缓叹了口气,道:“应该又是祖师的信徒。” 而且还是资深信徒。 阵内,傅寒灯看着对面的兰摧玉。 后者神色平静,发觉脸上微湿,这才抬手轻轻抹了一下,他辨认了好半天,才意识到那抹水痕是眼泪,他竟然在哭。 他睫毛动了动,忽然将手举到了傅寒灯面前。 “……?”傅寒灯顿了顿,取出帕子给他擦干净手,听他道:“本尊会哭。” “嗯……”傅寒灯轻声道:“真厉害啊……是想起什么了么?” “悬铎是我的剑。”兰摧玉收回手,安静了一阵,又道:“我不是被天道封入剑里的。” ……正常来说确实不会是天道封的。傅寒灯拿过茶壶给他倒了杯水,看到他似乎又怔了一阵,慢慢召出了那把寄身之剑。 手指抚过剑上碎痕,兰摧玉道:“是悬铎……它在护我。” 傅寒灯也看向那把剑,不知为何,他每次看到这把剑的时候,都会被剑身上那指甲盖大小的缺口吸引……如此残破的剑,是悬铎? 他又看了一眼一旁的量天阁弟子。 他们身上可是带着天垣尺的,如果悬铎当真近在眼前,怎么会半点异动都没有? 但兰摧玉看上去好像真的很难过…… 傅寒灯试探地伸手,缓缓按住了那把剑,兰摧玉抬眸朝他看来。 他仿佛当真是几万年都未曾再生出情绪的小神灵一般,除了脸庞那点未干的湿痕,眼神之中看不出半点悲切,只有尚未落定的迷茫与一抹近乎无措的困惑。 “你果然跟其他灵体不一样。”傅寒灯道:“你会睡,还睡得特别好,现在居然还会哭……那你知道什么叫辣么?” 兰摧玉慢慢抿住了嘴唇。 傅寒灯趁机把剑收回灵府,顺便取来菜单,道:“这是……你当然认识辣椒炒肉,但你肯定不知道是什么味道,我说的对不对?” “……”兰摧玉没出声。他确实想不出来那是什么味道,且不说他在黑水墟待了那么久,即便是堕入器道之前,他也至少有上万年没有碰过这些俗物了。 “你休想坏我道心。” “您……”傅寒灯顿了顿,道:“您都修到那种地步了,难不成还能被一口辣子坏了道心?” 兰摧玉一怔。 他发现傅寒灯说得居然有几分道理,他当年修炼的时候肯定是各方欲念全戒了个遍,否则也不可能走到那种地步,如今的确没有必要再对这些口腹之物避如蛇蝎。 如果他连一口辣子都吃不得,那还谈什么仙道第一人? 桌子上很快被摆上了五菜一汤,傅寒灯还把昨天收入灵府的那盘辣椒炒肉端了出来,对兰摧玉道:“我吃这份,你吃新鲜的。” 忙活了一天,终于可以吃一口热饭,傅寒灯立刻给自己扒了米饭,拿起筷子,夹起辣椒与肉,还没往嘴里送,便发现兰摧玉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这祖宗。傅寒灯微笑:“怎么了?” 兰摧玉皱起了眉。 他不是很想碰那筷子。 倒不是说他不会用,而是因为他清楚自己已经太久没有碰过了,本能排斥这种可能会让他露怯和生疏的东西。 他是万道祖师,本来就不需要使用这些琐碎器具。 兰摧玉逐渐开始生气,他觉得傅寒灯是不是故意就想看他笑话。 察觉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傅寒灯立刻把碗和筷子一起放了下去,同时从对面直起了身体,道:“你看,差点忘了……是我的错,我该先给前辈布菜才是。” “你确实应该给我布菜。”兰摧玉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执剑人放下自己的碗筷来伺候他,本就是天经地义:“从今天开始,你必须砥砺道心,不许再吃任何东西!” “……” 从五味斋出来的时候,傅寒灯的肚里依旧空空如也,他扶着酒足饭饱,嘴巴被被辣得红红的兰摧玉,后者正抬手揉着眼睛,大约是几口酒下肚,已经困得不行了。 嘴上还在嘟囔:“你的血不好使,本尊以前,酒量可好了……” “……”傅寒灯一边掏钱结账,一边将他朝怀里重重一带,兰摧玉直接扑到他胸前,被酒气熏得发烫的额头蹭过傅寒灯的嘴唇。傅寒灯忍着火气,偏头躲了一下,对方还在软软地朝他怀里贴,断断续续地念叨:“你,天资太差……境界太低……不许吃饭,努力……” 量天阁的几人也准备结账出门,开始跟兰摧玉说话的少年看了看脸庞通红的兰摧玉,神色犹豫:“要帮忙吗?” 虽说祖师信徒不是一般的多,但如此诚心的还是有些少有,因为很多人追寻万道始祖,所追寻的也不过是他那条大道,可此人提到悬铎之时竟然如此伤心……所有量天阁的弟子都很能感同身受。 “……不用了。”傅寒灯道了谢,半抱半揽地带着兰摧玉出了门。 这五味斋为了方便给诸位修士送饭,门口设置了几十个传送阵,可直接通往落星城各处坊市接口、灵舟停泊坪与车马驿台。 斋内用膳的食客均可以免费使用。 少年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传送阵,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道:“还墨迹什么,准备干活了,这边又收到一个消息,临江坊那边,说自家的剑在鞘里嗡嗡作响,肯定是感应到了天榜的气息,你和初九一起去看看吧。” 方觉晓马上打起精神,道:“我这就去!!!” 他跟赵初九同时消失在传送阵里,说话的男子则偏头看向了身边,一人眼下黢黑,正孜孜不倦地拨弄着手中的天垣尺,语气喃喃:“我真看到它动了……天垣尺不会骗人的,就在五天前,黑水墟……那肯定是一把天极神器……” “好了好了。”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刚从黑水墟出来,辛苦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你不信我是不是?”宋归尘仰起脸瞠着眼,道:“师父说了,百年内定会再有天极法器现世,这么多年来,天垣尺第一次有反应!师父说得都是真的!” “我没说师父说的是假的……”沈知机也有些头痛,道:“但黑水墟那种地方,本来是神弃之地,天垣尺在附近失去反应也很正常……说不定,那神器已经被带出来了?” 宋归尘又拍了拍手里的天垣尺,神色恍惚:“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它动了……黑水墟,那把神器,它一定出现过黑水墟……” 浮生苑属于丙字区,住在这里没什么正经的宗门弟子,更多是被修真盛世吸引来的散修、半吊子、刚引气入体的新手,辟谷没学会,灵石没攒够,饭却是一天少不了。 故而五味斋也给这些离大道很远,但离饭点很近的边角料们专门留了一道传送门。 傅寒灯带着兰摧玉直接出现在浮生苑门口,随之而来的还有几个摇摇晃晃的散修。 空气中顿时充满了浓郁的酒气,傅寒灯不得不弯腰把兰摧玉抱起来,缩地成尺,先一步回了兰居小院。 兰摧玉刚刚经历过传送,就又被抱着一路疾行,手指揪着他的领子,晕晕乎乎:“你这坐骑不稳当……叫朱吾,去,去把本尊的雪麒麟牵来!本尊要吐了……” 傅寒灯下意识放轻脚步,兰摧玉在他胸前鼓了鼓腮帮子,眼睛半睁半闭,迷瞪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打了个酒嗝,又软软靠回了他怀里,怏怏不动了。 “……”傅寒灯又控制着手臂,慢慢朝前走了两步,轻轻将人放在了屋内的木床上。 兰摧玉其实根本没喝多少,总共下肚里的也就三杯,一杯上头,两杯迷糊,三杯就直接晕头转向了。 “还怪我的血不好使……”傅寒灯取出清洁符,刚要用在他身上,又想起对方只是血气化形,一旦血气散去,重聚后就又是干干净净,便收了起来。 他坐在床边看着兰摧玉。 后者脸颊鼻尖都发着热,长发也有些凌乱地铺在枕侧。整个人一直在拧来拧去,一会儿偏过脸,一会儿又皱着眉翻回来,像是怎么躺都不得劲。 傅寒灯下意识想伸手,就听他开始生气:“偃珩这小子越来越敷衍……居然敢往本尊殿里送这么差的榻……本尊要罚他去万铸渊镇炉……” 他几乎要拧出床外了,傅寒灯不得不伸手将他抱回去。也不知是酒气熏得,还是给这床气得,眼角都泛起了一点湿红。 傅寒灯顿了顿,慢慢褪下鞋袜,也跟着上了榻,将人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 兰摧玉又扭了一会儿,终于在傅寒灯的极力配合下,逐渐找到了合适的姿势,枕着他的手臂睡着了。 傅寒灯伸手,拂开他脸颊沾连的碎发,又静静看了他一阵,才低语:“偃珩……” 那不是上古天工圣手么?傅寒灯喜爱木雕,故而对这方面的古籍也多有涉猎,一耳朵便听出这是那位匠道祖师的俗名。 传闻对方是与万道始祖同时代的人物,曾是器道一脉最顶尖的天才,后世流传下来的许多上古名器,多出自他手。只是后来悬铎现世,天榜显化,器与匠才被越分越开,偃珩也渐渐只以“匠道祖师”之名流传后世。 他又看了看怀里睡得皱巴巴的小灵偶,忽然很想咬他一口。 造他的灵师真是离了大谱,先惹那位无极天圣,如今又扯上匠道祖师……以后这口报应要是真落下来,保不齐还没找到那恶毒的灵师,先就要砸在自己这个倒霉蛋身上。 ……最终只是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万铸渊中,沉沉的炉脉忽然滚滚而动,稍倾而停。 守炉之人纷纷抬头,只当是哪道焰潮逆涌了一瞬,唯有渊底那道原本静坐的身影,指尖微微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