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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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韩无咎万万没想到,这祖宗居然真的要准备跟遗匠盟硬碰! 量天阁再疯,毕竟只是为了找榜,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不可能真的拼出性命与人死缠。 可那是遗匠盟。 自悬铎出世之后,他们便一直执念于再铸一柄足以惊动天榜的神兵。虽说这么多年始终无果……可方才韩无咎已经听得清楚,这祖宗手中之兵至今未能引得天榜显化,是因为那是一把残兵……残兵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以修。 对遗匠盟来说,这简直比见到一把完整的神兵更加要命! 那一瞬间,他心中其实生出了退缩的打算。 可想到山缝前那一瞬的犹豫所带来的后悔,还是一咬牙跟了上去,不忘高声道:“我与前辈一起!” 兰摧玉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对他来说,旁人的追逐与崇拜都太正常了,他们若是不对自己上赶着,反倒像是没长眼睛。 小舟飞得很快,前方那片黑沉沉的舟阵法也越来越清晰,铺天盖地的修士神识朝着小舟横压而来,那近乎实质的注视让顾清风背后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傅寒灯也撑身,稍稍踉跄了一下,勉强站在了兰摧玉身后。 他其实并不想与遗匠盟碰上,可当兰摧玉捏着他的下颌,居高临下地注视他的一瞬间……他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没有资格请求兰摧玉按照他的想法行事……他甚至怀疑,自己也许连注视他的权利都将要被剥夺。 逐渐靠近,照器炉激动的踩踏声音也开始在耳畔狂震不止,那动静犹如乱鼓催魂,直震得人心神发颤。傅寒灯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随着那急促的“笃笃”声狂跳不休,越发有些喘不过气。 与他有相同反应的还有顾清风和韩无咎,前者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韩无咎也一点点地变了脸色。 他已经可以看到灵舟之上的照器炉,它不知道在激动什么,竟然像是要冲着小舟的方向扑过来一般,里面的镇炉修士不得不祭出锁链将它缠住,与此同时,它的炉火也开始噗噗乱冒,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 那炉中之火名为坤元离,听说取自万铸渊最底层的火苗……悬铎当年便是在万铸渊淬魂之后才得以惊动天榜,那样的火,是能直接烧穿修士神魂的。 他心中再次生出怯意,下意识去看前方立着的银袍祖宗:“前辈……” “吵死了。”他话音未落,兰摧玉便豁然拂袖,那一掌的甚至未起任何罡风,空中只感觉到了一股细微的灵纹波动,下一瞬,它却轻而易举地穿过了遗匠盟军阵的外围阵法,直接击打在了照器炉的身上。 晏沉舟离得很近,只感觉那像是一粒尘埃一般轻轻落在这把重器身上一般,还没来得及被气笑,就发现照器炉倏地安静了下来。 炉火瞬间熄灭,三足也不再狂踏,拴住它的锁链也停止了所有的动静。 四周几艘小舟正在从身旁驶过,那是得令准备去拦截兰摧玉的人,阵师也在此刻开始驱动灵舟阵法,准备让小舟出去—— 晏沉舟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军阵的阵纹无论是为了防风还是为了御敌,都是一层叠着一层,彼此勾连,真要全数催动起来,便是神游修士也未必能轻易穿过。 可方才兰摧玉那一下拂袖落来,外层禁制竟连半分涟漪都未曾泛起。 那道灵纹不是强行破阵而入,反倒像是直接将这片军阵视若无物。 照器炉安静了……安静的像个死物。 晏沉舟下意识又看了一眼照器炉,希望它能看在自己时常给它擦身的面子上多给一点提醒,照器炉却依旧一动不动…… 不对,很不对。 他下意识伸手敲了它一下,低声道:“那是什么人?” 照器炉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像是单纯的提醒,然后,再次一动不动了。 “回来!”晏沉舟蓦地开口,几艘灵舟上的人纷纷朝这边看来,皆神色疑惑,晏沉舟道:“先别去,看看,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让开。”一道声音直接传来,兰摧玉势如破竹,全然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可那一声令下,晏沉舟和所有的灵纹师都还未反应过来,就猛然发现脚下的灵舟似乎在……动。 他不敢置信地抬眸,只见那小舟阵纹冷白,犹如一片刀尖一般,轻而易举地破入了他们的军阵。 为首之人站在前方,银袍翻卷,眼神轻蔑,略略挑起了一角眼梢,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他要他们让路,甚至都不需要他们同意…… 晏沉舟一下子扑到了舟舷旁边,死死盯住了他的面容。 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你是谁?!! 他感觉自己在说话,可事实上,他却一动不动。 他看到了。 不是灵舟在动,是两旁灵舟所在的空间,在他面前主动退让。 那已不是修为所能抵达的极限,而是真真正正的,天地规则—— 此刻,远远凝望着那边的沈知机,身体蓦地微微踉跄了下,宋归尘也浑身有些发软,两人互相扶着,四肢阵阵发冷。 他们是观象一脉,所以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寻常人所不能看到的东西。 遗匠盟灵舟所在的中间位置,灵息如分海一般退向两旁,露出一线更黑、更深的空痕,那小舟冷白如刃,破的不是遗匠盟的阵,而是一整片的天地空域。 此刻,站在兰摧玉身后的傅寒灯、御剑飞在两旁的顾清风和韩无咎,都微微瞠目,呆呆望着两旁一点点退开的遗匠盟灵舟。 那数艘被熏黑的灵舟之上,所有的修士都在朝他们看,可不知为何,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一般。 寂静。 在他们驶过的这条路上,只有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锁链再响,连照器炉先前急促如狂的笃声,都像是被什么压了下去。风声退得很远,整片空域都显出一种近乎幽邃的死寂,仿佛他们不是在数十艘巨舟之间穿行,而是在被一层层黑沉沉的铁海缓缓吞入腹中。 顾清风只觉得喉头发紧,他感觉这条路好长,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尽头。 韩无咎素来见惯险地,此刻也是寒毛直竖。他的视线不经意往上,陡然看到了几只缓缓闪动翅膀,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越过这线幽邃的飞雀,而另一边,鸟群早已飞远。 傅寒灯站在舟中,一动不动。 两旁巨舟近到骇人,让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上方所有的细节,舟舷处绷紧的锁链、粗重绳索压过包角后留下的磨纹、船身上被炉火熏炼出的暗色颗粒与金属反复熔炼之后的流痕、依旧还在缓缓运转的赤红阵纹、黑袍修士袖口微微发颤的乌金边,还有他们明明压着呼吸,却仍旧一点点发白的指节。 这不是让路。 这更像是整片军阵,在某种无形的压迫之下,被硬生生分开了一线。而他正跟着兰摧玉,从那道不该存在的裂缝里,一寸一寸驶过去。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了身前的兰摧玉。 他一如既往,微微抬着下颌,一副自己天下第一强的样子。之前他只觉得对方这副模样实在是……他嘴唇抿紧……如今,他已经不敢再将那般轻佻的词汇放在他身上。 ……万道祖师。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真的是那位……那位……近乎天道的存在。 无极天圣……光是从金丹到元婴,就已经是天堑,自元婴到神游,又是另外一个天堑…… 他要跨越无数天堑,才可能,握住他…… 可三万年了,也仅仅只出了那么一个无极天圣。 仙界羽化者那么多,又有谁,配得上他? 而他,傅寒灯……一个金丹境的散修……哈。要么是他疯了,要么是整片天地都疯了…… 失神的瞬间, 小舟已经从遗匠盟的军阵中穿梭而过。 身后的空域骤然合拢,所有的声音同时回归,时间都仿佛刚刚恢复流速一般,韩无咎猛地朝着后方望去,遗匠盟原本被破开的阵型正在重新收束,但晏沉舟却已经飞掠到了阵尾,神色近乎扭曲,连声音都变了调: “你是谁……是谁?!!” 兰摧玉懒懒散散,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们一个,只径直驭舟,朝着落星城而去。 “查……”晏沉舟在舟上来回踱步,脑子里被那股可怕的念头几乎要逼疯:“不,不能查……查不了……那是谁,他是谁……” 他猛地扑到照器炉身边,在它身上重重拍了一下:“他是谁?!” “呼——”照器炉的炉口霍然打开,对着他重重喷了一下。 晏沉舟的脸顿时黢黑一片,兜帽也落了下去,露出了一张有些惨白到近乎失色的脸。他瞪着照器炉,后者却忽然朝旁边挪了两步,然后三足一曲,硕大的身子震得灵舟一沉,直接坐下开始装死。 沈知机和宋归尘已经来到了灵舟外围,晏沉舟一眼看到他们,这才明白灵舟的阵法竟然还在。 越发衬得刚才像是做了一场梦…… 他对自己施展了仪容术,请两人进入舟内,照器炉却是又转了转身体,将正脸对准了小舟的方向,像在目送什么。 舟内,三人都是惨无人色。 好半天,晏沉舟才开口道:“今日之事,我会禀告盟主……” “你们盟主怕是也不管用。”沈知机直截了当,冷冷道:“他绝非此界该存之人。” 晏沉舟嘴唇抖了抖,缓缓闭目,又强行调整了下呼吸,道:“那把剑,确认在他身上?” “不然呢?”沈知机的声音再次传出,宋归尘将想要说出口的话吞了下去。 晏沉舟刚调整好的呼吸马上又乱了,他遏制住自己的想法,道:“是……那把剑么?” 照器炉的反应其实已经验证了一切。 但,谁敢信呢? 沈知机和宋归尘的脸已经像是蒙上了土色。他们也不是傻子,一个令天地都失格的存在……一把绝不可能出现在下界的古兵……这种组合的指向性,已经极度明显了…… “说实话吧。”沈知机直接开口,他这次上舟,其实就是为了确认一件事:“你们之所以带着重器来寻,是因为收到了上面的消息吧。” 不愧是观象一脉。 晏沉舟很想扯扯唇角给他们一个赞赏,奈何口中发苦,只能抽了抽脸皮,略表敬意,道:“是偃尊。” 此话一出,沈知机和宋归尘都不约而同感到了晕眩。 匠道祖师,偃珩。 “其实在你们天垣尺动的时候,照器炉和万衡盘也都动了。”事已至此,晏沉舟也不再隐瞒,道:“但这毕竟是重器,我们也不敢保证到底是真的有神器降世,还是某种规则波动,故而并未出手搜寻。” 他敛了敛眉眼,道:“直到不久前……盟主梦中接到偃尊提点,说下界出了一件无主残兵,遗匠盟若能寻回……或有机会再召天榜。” 舟内又是一阵沉默,大家似乎都在消化这个消息。 量天阁原以为是世间又出了什么天极神兵,遗匠盟则认定那是一把需要被修缮的古器残兵,即便双方各怀目的,可却都没想到新出的神器还是原来那把……而且,依旧不是他们能随意借观。 就在这时,沈知机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对晏沉舟道:“我阁阁主有令传来,请晏副盟主放行。” 他们在遗匠盟的灵舟上,尺令被拦在了舟阵之外,晏沉舟比他们还着急,马上招手命人松了阵法,那金色尺令一入内便是一声惊雷:“天榜显化了!!!” 三人同时呆住,近乎不敢相信,怎么可能呢?若天榜显化,此界中人只要灵台未闭,几乎都能有所感应,可现在,那榜分明…… 这个消息还没消化完,又一枚尺令冲了进来,金光四绽:“你们干了什么?!怎么刚显影就马上消失了?!!此事速查清楚——!” 又是好久的静默。 晏沉舟显然比他们还要大受打击。 他身形摇了摇,缓缓在桌前跌坐下去,脸色灰败的厉害。 天榜显影,代表那兵……也许未残,根本用不着遗匠盟…… 沈知机却抓住了重点:“什么情况下,那兵能惊动天榜,却又无法保持?” 晏沉舟抬眸,眼神虽然还带着巨大的失落,可还是循着炼器师的本能道:“除非那器身边,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它短暂完整……” 那就代表,那兵,依旧还是残的? 晏沉舟先是抓住希望,可想到今日那颠覆认知的规则级能力,又陡然再次灰败。 残兵又如何,那根本不是他们能碰得起的…… “我们回阁。”出了遗匠盟的灵舟之后,沈知机直截了当地开口道:“偃尊下场了……此事要尽快通知谢祖!” 不管那人是谁,都已经不是他们所能随意靠近的了,事到如今,各家也只能先将自家羽化老祖请下场,也许还有可能在风暴来临之前,占住一线先机。 遗匠盟军阵四角,几道身着不同门派服饰的身影几乎同时飞掠而去。 所有人都在忙着跟门派高层汇报。 整个修真界山雨欲来。而兰摧玉这边,则已经与傅寒灯一起穿过了界门阵,重新回到了熟悉的落星城。 韩无咎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开,兰摧玉则在日光底下,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身边是熟悉的市井气息,行人摩肩接踵,各种声音的叫卖之声响做一团,不知哪家铺子已经提前摆出了红纸与鞭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将要过年的热闹劲儿。 “你看,本尊没耽误你过年吧。”兰摧玉扭脸看傅寒灯,后者似乎还在恍惚,被他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目光躲闪了一下,道:“……如今的修真城,是有些不成体统。” “?”兰摧玉眨了眨眼,左右看了看那热闹的人群,想了想,道:“也没那么不成体统。” 他忽然觉得傅寒灯想回来过年是有道理的,这吵嚷嚷,闹哄哄的人间气,看久了还挺鲜活。 三人回了浮生苑,傅寒灯将带回来的东西跟顾清风分了,兰摧玉却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摆弄那些木傀儡,急着要往它们身上装螭晶。 顾清风朝那边看了一眼,经过了这几日的风波,也稍稍松了口气,道:“祖宗要是想过年,咱们今年还是一起吧,人多热闹点?” 傅寒灯没出声。 顾清风下意识推了他一下,傅寒灯稍稍回神,顾清风又重复了一遍,他才点头道:“好。”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顾清风一边挑着东西,一边道:“不过祖宗就是祖宗,咱们把人伺候好就行,至于以后……咱们谁也不能跟他一辈子,对吧?” 他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跟傅寒灯都是小小金丹,现在祖宗是剑灵的身份还没人知道,可一旦有人知道他如今要寄身于剑……他们马上就会被无数大修取代。 傅寒灯越发安静,又轻轻点了点头。 顾清风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眉梢一动,又道:“之前……误会他是那个,确实是我的问题……我也没想过那位居然真的下凡了……你,你没事吧?” 他一开始错认兰摧玉是炉鼎灵偶,傅寒灯是真信了的……他一时有些担心,这家伙可别对那祖宗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我就留下这些就好。”傅寒灯直接绕过了这个话题,道:“螭母旧鳞可以做地阶防具,我手工比你好点,做好了一起给你送过去?这瘴丹……你要是能入药,也给我送几颗来。” 他收好东西,下了逐客令:“早点去接小冉吧。” 顾清风张了张嘴,只好先行离开,走前还不忘去跟兰摧玉打了个招呼,试探地请了罪。 兰摧玉本来没打算搭理他,听到这话才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道:“罚你在本尊像前跪上三天三夜。” 顾清风急忙谢恩,忙不迭地回去跪了。 兰摧玉弯了弯唇,直接换了个面对傅寒灯的石凳,一脸炫耀地朝他抬下巴。 看,本尊就是这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