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廢文網 - 修真小说 - 得我者可得天下在线阅读 - 第29章

第29章

    第29章

    这厢,商砺川急不可耐。他在蒲团之上坐稳,灵台刚与上方接上,便闻一道声音传来:

    “那破阵之人可是在你遗匠盟?!”

    那声音隔着两界轰然压下,先是一阵恢弘道鸣震得商砺川灵台微颤,随后才凝成清晰语句。明明每一个字都带着上神法旨般的庄严,可那语气里的急切却几乎不加掩饰,竟像是比商砺川还要先乱了几分。

    商砺川微感惊愕,下意识道:“是,他带着一个小金丹,直接闯入我盟主府,说是要……借照器炉?”

    “带了一个小金丹?!”

    明明他刻意在强调照器炉,可上位之人的注意力偏偏在他无法理解的地方。商砺川道:“是,那是个金丹圆满,寡言少语,看上去不像寻常随从……竟丝毫不畏我本能威压。”

    “他现在在哪?”

    “您说的是金丹还是……”

    “他!”

    “他,他在正厅,晚辈推说照器炉需要众人合抬……他这会儿正等着呢。”

    “你去让他……不……”那声音安静了几息,像是在考虑什么,须臾才继续道:“你去问问,他愿不愿意,见我。”

    “……”商砺川脑子嗡了一下:“见,见您?”

    “告诉他,偃珩求见。他若不愿,不可逼迫,无论如何,都不可让他觉得受了怠慢。”

    求见?!商砺川越听越是感觉头皮发麻,忙不迭地道:”是是是……”

    “商砺川。”那声音依旧沉沉,像是在隐忍地提醒什么:“此事万不容有失,你可记住?”

    “晚辈记住了!”商砺川咽了口唾沫,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那……那照器炉,当真借……”

    “给他。”

    结束传讯前,他又再次补了一句:“他若依旧不肯……便尝试,带那小金丹过来。”

    他必须要弄清楚,现在在他身边的是什么人。

    这厢,晏沉舟已经备上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兰摧玉端端正正地坐着,眼花缭乱地看着面前的几十道大菜,悄悄跟傅寒灯传音:“等你结婴,我们也摆一桌。”

    “前辈,尝尝这盏玉髓春,乃是我盟中藏了三十年的灵酿,入口温润,还能滋经养脉。”

    晏沉舟亲自给他倒酒,却被傅寒灯伸手挡住,道:“前辈不胜酒力,只吃些就好。”

    兰摧玉闻着那酒挺香,倒是想尝尝看,但自己这具身体确实有些不胜酒力,他点头道:“你稍后给我打包带走,我回家喝。”

    晏沉舟:“……”

    傅寒灯已经开始给兰摧玉布菜,他夹哪个,兰摧玉便吃哪个,吃相乖巧文雅,傅寒灯偶尔还会给他蹭一下嘴巴。

    晏沉舟默默观察,心中隐隐有些怪异。

    那厢,商砺川忽然急匆匆地走了过来,看到满桌宴席,便先恭敬地喊了一声:“前辈。”

    兰摧玉仰脸,道:“照器炉抬来了么?”

    “已经去召集人手了。”商砺川拱手,道:“方才晚辈与偃尊通讯……偃尊,想要见您……”

    他到底没敢说出“偃珩求见”这四个字,说完了,略屏息去看对方的表情,后者微微顿了顿,又很快镇定地继续吃饭,道:“偃珩要求见本尊?”

    “……”晏沉舟忍不住瞪他。商砺川却屈指用灵力弹了他一下,晏沉舟吃痛缩回目光,用眼神对商砺川投去疑问。

    商砺川再次上前,面上毫无被羞辱的迹象,轻声道:“前辈若是不便,晚辈可将通天尺请来此处。”

    “区区一道通天尺,就想跟本尊对话?”兰摧玉哼了一声,道:“他若当真诚心求见,就让他自己想法子下来,要本尊跟你这些小辈一般听他隔物传声……他也配?”

    “……”一片寂静中,傅寒灯的筷子微微抖了一下。

    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取出了遁地符,屏息看着面前两位正副盟主的动作,直到——

    商砺川轻轻笑了一下,道:“前辈所言有理,通天尺岂敢惊扰前辈……只是,您身边这位小友,偃尊似乎也颇为在意,不知可否容晚辈请尺来此,与他单独说几句话?”

    兰摧玉挑眉,傅寒灯也下意识屏了屏息。

    偃珩……还想见自己?

    他是一开始就觉得请不动兰摧玉,所以早就另打了主意?他想从自己这里知道什么?

    “怎么,本尊方才说的话你是听不懂?”兰摧玉道:“本尊身边的人,也是他凭一杆破尺子就能随意支使的?!”

    晏沉舟和商砺川齐齐怔住,万万没想到,刚才请他他没发脾气,这会儿只是要他身边的小金丹过去,他竟直接动了怒。

    兰摧玉直接摔了筷子,道:“照器炉呢?!”

    两人齐齐后退,忙道:“这就去抬。”

    “抬什么抬。”兰摧玉的身影掠出前厅,神识张狂扫过四周,径直锁定了照器炉所在,道:“本尊亲自去取。”

    晏沉舟条件反射地就想阻拦,商砺川却牢牢将他按了下来,低声道:“他若真有本事拿得动那炉,便随他去,不要怠慢。”

    傅寒灯晚了一步追上兰摧玉,余光扫过后方二人,眸色微沉。

    偃珩有了特别交代……他并不介意遗匠盟将照器炉交出去。

    上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两人转瞬掠到了安放照器炉的台子上,那炉子原本安安静静蹲在那里,这会儿竟“笃笃”踩了几下地,又很快安静,像是见到主人忍不住摇尾巴、却又担心过于热情惹来讨厌的小狗。

    但兰摧玉却有些懵了。

    晏沉舟已经跟着来到此处,与他们一同停在上空,笑道:“您看,这炉子确实是重器……您,要怎么取呢?”

    怎么可能呢。

    兰摧玉眉心鼓起小包,他围着那炉子飞了一圈,道:“这么大玩意儿……喂,你想不想跟本尊走?”

    照器炉马上“笃笃笃笃笃”开始敲地。

    晏沉舟也拧起了眉。

    这炉子自仙界而来,脾气大得很,往日请它帮忙炼个器,得求上好几天,说尽好话才肯帮忙,如今在他面前,简直……像是巴不得扑上去似的。

    但它想扑,别人估计也接不住。

    想到这里,晏沉舟稍稍放了心。

    “本尊记得仙界重器都有须弥法印。”兰摧玉又绕着那炉子飞了一圈,道:“你下凡的时候自己抹了?”

    他一边说,一边左右留意对方庞大的身子,很快,他便注意到照器炉一直在用某一处跟着他走,那处恰好刻着一个小小的烙印,他往左边,那烙印便跟着往左,他往右边,那烙印便跟着往右。

    兰摧玉:“……”

    原来如此。

    想必是为了做镇盟之器,有人通过阵法锁住了它的转挪之能。

    分明是灵性之物,却上万年来只能困于这高台。

    “前辈若要炼器,不如将材料拿来盟里?”晏沉舟开口,道:“这重器实在难挪,您若不介意,不妨就在此处开炉。我遗匠盟上下皆可听前辈差遣,炉火、人手、材料调度,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兰摧玉的身影轻轻贴上了那巨炉之上。

    掌心缓缓贴上那块禁制,浓睫合拢,他并未开口,可四周却渐有古咒之声回荡而起。那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来自炉身深处,又像是从更久远的岁月之中一并苏醒。

    下一刻,掌下沉寂了万年的阵纹忽然轻轻一颤。

    一道,又一道。

    犹如群星被无形之手依次点燃,沿着庞大的炉身寸寸游走,继而无声退开……没有崩裂,没有反抗,只有漫长的俯首与让步。

    祠堂内,商砺川已经将方才的事情如实汇报,特别强调了兰催玉发怒的缘由绝非是因为怠慢,而是对那金丹的莫名维护。

    通天尺内一片安静。

    他感觉自己好像能听到上方灵光轻轻闪烁的声音,像上位者有些压抑的呼吸。商砺川的额头,逐渐冒出了冷汗,他开始反复在脑子里回忆刚才的一切,怀疑对方的怒意是否来源自己哪句话不对……

    “你方才说,那金丹,竟无畏你本能威压?”

    “是!”商砺川忙道:“想是那前辈在护着他……”

    “他们之间什么关系?”

    “……”商砺川立刻重新回忆,想着前厅两人为数不多的互动,犹豫道:“不像师徒……那金丹对他并无太多恭敬,两人相处极为熟稔……若说主仆或同伴,也不太像,那位前辈对他极为维护,竟不容旁人越过自己开口……”

    他又不经意间,再次表示对方生气与自己无关。

    似乎有什么被捏碎的动静。

    商砺川的头又僵硬地低了几寸。

    听到他语气阴沉:“尽快,为本尊备好寄身之物。”

    终于结束了又一次与偃珩的传讯,商砺川走出祠堂的时候,浑身都在微微发软。

    他偏头去看另一副背对着众人的画像,恍惚有种,那画像缓缓回头的错觉……

    急忙狼狈地拧开视线,连道了几声:“莫垂目,莫垂目……”

    他整理好自己的思绪,一路来到照器台,便看到晏沉舟失魂落魄地跪坐在上面,正来回抚摸着上方遗留的巨大锁链。

    看着空荡荡的高台,商砺川也感觉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怎么搬走的?”

    “原来,它身上的须弥法印,被锁住了……”晏沉舟缓缓抬头,喃喃道:“那我们以前,每天费那么多劲搬它,图什么呢?”

    商砺川:“……”

    “那么大的身子,几十个人天天擦……明明有须弥法印……须弥法印……到底是谁锁的?!”

    ……

    小舟上多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炉子。

    它一直不断地蹭着兰摧玉的脚边,直到傅寒灯把悬铎拿出来,它才开始贴上去蹭悬铎。

    炉子跟剑的摩擦声实在是有些闹耳朵,傅寒灯只得又把悬铎收了进去。

    顺手拎起它的一只炉耳朵,放在自己这边,拿脚挡着。

    然后这炉子又开始蹭他。

    “……”傅寒灯有些无奈了:“它什么情况?”

    “你要被锁在台上端了上万年,估计也得这样。”兰摧玉倒是觉得挺有意思,他伸出手,发出了一阵嘬嘬嘬的动静,炉子似乎僵了一下,然后贴着傅寒灯的脚不动了。

    傅寒灯笑着把它收入了灵府,让它进去跟悬铎一起呆着。

    这会儿已经是深夜,他们又一次行于传送阵中,兰摧玉倒是还算精神,傅寒灯脑子里却塞满了东西。

    “你要睡会么?”

    “不是很困。”

    “在想……偃尊?”

    兰摧玉点了点头。

    他今日不见偃珩,是因为那家伙极有可能会问他现在的情况,兰摧玉又不想跟他说自己寄身于剑的事情……而且他现在记忆缺失太多,完全不记得那些故人都是什么干系,更忘了以前是如何相处的。

    谁知道对方背地里会不会嘲笑他。

    “不过肯定拦不了太久。”兰摧玉想的有点烦,直接便缩着身子朝小舟里躺,傅寒灯又忙伸手,轻轻将他搂在怀里,拿斗篷裹着,道:“他若要来下界……会通过什么方式?”

    “傀儡,寄物……他如今是匠道道祖,得授神工天域,那里存有坤元离火,他若真身下界,整个神工天都要跟着失衡。轻则天火倾泄,重则天域崩塌,下界也得跟着生灵涂炭……”

    傅寒灯固然也听过这方面的消息,可说得如此清晰详尽,却还是第一次:“做了神,便不能自由了么?”

    “要看什么神。”这些都是仙界常识,兰摧玉倒是记得清楚,他耐心解释道:“一脉道祖必然是不行的,但若是寻常羽化仙人,将修为下压,也是可以下界待上一阵,只是若一旦露出仙息,便可能招来天道镇杀,得不偿失,还不如一开始就老实待在上头。”

    “……那,你呢?”

    “我?”兰摧玉想起自己如今的遭遇,忽然瞪了他一眼,道:“我什么我?我当年是无极天圣,我是近天道的存在,当然想去哪就去哪!”

    这么爱生气……傅寒灯抚了抚他的头发,道:“你今日,为何不让我去见偃珩?”

    “他见你肯定是打听本尊的事情,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兰摧玉道:“说错了话,还不是丢本尊的人。”

    他还是气呼呼的,傅寒灯只好轻轻将人搂紧,柔声道:“你说,偃珩为什么会发现你在遗匠盟?”

    “……”兰摧玉想了一阵。

    “上次黑水墟的事情,也是十分蹊跷。”傅寒灯道:“宋归尘的天垣尺动的时候,想必遗匠盟的万衡盘不会没有反应,但他却等了那么久才出现……说明他们一开始并未准备下场,有没有可能是,偃珩传得消息?”

    兰摧玉望着他的脸,慢慢点了点头,道:“极有可能。”

    “那他是如何得知你在下界的呢?”

    兰摧玉又开始想。

    他感觉应该跟自己有关,但一时半会儿却实在想不出来,他的记忆残缺的实在太严重了。

    “我以前听说,高位尊者的名号不可诵念……但匠道祖师的名字在书籍之上是可以查到的,故而往日也无人特别避讳……”他看着兰摧玉的眼睛,轻声道:“遗匠盟下场,似乎是我们在小镇谈论他的名字没多久……”

    “刚才,在遗匠盟,你同样也提到了他的名字……”

    兰摧玉一巴掌拍在了他肩膀上,眼睛亮起,道:“对!我想起来了,我与偃……我们皆是道祖级的位格,而且器匠两道本就距离极近……所以我每次喊他的名字,他都会有所感应!”

    果然如此。

    傅寒灯之前虽然有所推测,可直到今日才终于确认,他叹了口气,道:“如今遗匠盟怕是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他若借傀儡下凡……我们要如何应对?”

    兰摧玉抿了抿嘴。

    傅寒灯睫毛动了动,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去上界么?”

    “当然可以啊。”兰摧玉道:“只是我自己不行,需要有人带我才行。”

    不然他也没必要给自己找执剑人了。

    他表情郁闷,傅寒灯的瞳孔却是微微一缩。

    果然……偃珩今日两次下令遗匠盟,就是为了带他回去。

    他又轻轻抱了抱兰摧玉,道:“我听说,临川城的年节尤其热闹,是近些年才新起的仙城,城里规矩也松,灯市能一路摆到护城河边。到时候有卖糖人的,卖热酒的,还有许多外地修士带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过去摆摊。”

    兰摧玉眼神疑惑。

    “听说那边年节时还会放,满城灯树一夜不灭,夜里坐在楼上往下看,像整座城都在发亮……你若是嫌烦,我们去那边过年好不好?”

    “可明天不就过年了么?”

    “……我,我是怕他突然找过来,打扰你心情。”

    “没那么快吧。”兰摧玉道:“而且我们好不容易把炉子取回来了,你现在要抓紧时间把地阶甲胄炼出来才行,这边灵阵不要钱,你最近也可以好好调息养伤……反正我们年后不是也要出去的么?你结婴要另找洞府,也没必要再换一个城了。”

    “而且,落星城的年节,我也没经历过呢。”

    “……”傅寒灯只能笑了下,又重新将他拥在怀里,眼眸暗暗的,语气却依旧温柔:“你说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