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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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你没事吧。”傅寒灯上下检查着兰摧玉,后者被他扯着转了一圈,才摇了摇头。 这里是食材市场附近的一条窄巷,两旁积雪早被人踩化了,雪水混着泥,黑漆漆地糊在地上。 谢观澜静静跪在地上,衣袍下摆早已被脏污的雪水浸出一片深痕,膝边也溅了泥。 他看着自己扑空的手指,又慢慢仰起脸来,看向兰摧玉身边的男子。 后方的宋归尘、方觉晓和赵初九都微微屏息,顾清风扶着墙站在巷口,整个人还没从“谢观澜”、“兰尊”以及“太微观象天”里回过神来。 他是知道谢观澜是谁的……观象一脉最接近道祖级别的羽化者,固然还未封尊,可却依旧是半步道祖级的人物,下界很多关于仙界的消息,都是他透露下来的。 但现在,这样一个可望不可即的人物,却借着一个面容消瘦的傀儡下界,浑身脏污地跪在这样的窄巷里…… 顾清风恨不得直接戳瞎自己的双眼。 他都看到了什么啊……真的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但他最担心的,其实还是傅寒灯。 他觉得傅寒灯也是疯了,他怎么敢那样站在谢观澜面前的?! 谢观澜虚虚向后抬手。 宋归尘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和方觉晓一起将他扶了起来。 随着他缓缓起身,方才在巷口被两人身形截断的日光也微微一晃,重新落在他身上,那一瞬间,方才所有的狼狈失态都消失殆尽,只剩那副修长身形在污雪与窄巷之间,一点点地再次立稳。 属于羽化境的气场与威压,在那一瞬间,猛地朝着傅寒灯裹挟而去—— 他竟然在直起身的一瞬间,便驱动了观象之目,那一眼悍然压入傅寒灯灵台,直逼识海而去。 下一瞬,他整个人就被人一掌拍开,兰摧玉拂袖在傅寒灯身上罩了一抹道痕,寒声道:“你找死——” 无极位格轰然压下,谢观澜这具强承神念下界的傀儡之躯当场一颤。几乎只在不到两息之间,不可逾越之法则便像是终于被惊动,一道滚雷轰然劈落,重重砸在了那具傀儡身上。 宋归尘三人皆是骇然失色,同时朝后退去。 这突如其来的降雷如此恐怖,谢观澜却竟未撤走神念,而是硬生生挨了这一击,单膝重重压地,手掌按在污水之中,神色愣怔地朝着兰摧玉看去。 兰摧玉脸色冰冷,身体已经重新回撤,伸手抓住了傅寒灯扶向额头的手臂,偏头看向谢观澜,冷冷道:“他若灵台受创,我必取你性命。” 他召出小舟,直接托住傅寒灯的身体,将人带进去之后直冲小院。 傅寒灯拉开兰摧玉的时候根本没想太多。 他之前倒是也听说过,谢观澜对万道祖师极为崇敬,乃后世羽化里面最狂热的信徒之一,可之前毕竟只是传说,乍然见到一个羽化境、甚至半步道祖的仙人就那样直直对着兰摧玉跪下的时候,他整个人还是受到了极大震撼。 兰摧玉往日与他极为亲密,第一次见面便允许他为他穿鞋……可原来,这些事情,皆是旁人舍弃尊严和体面都求不来的恩准。 那一瞬间的扯开,是他在下意识捍卫独属于自己的位置…… 可,谢观澜的举动却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若非他从冲过去的时候就一直保持警惕,此刻只怕已经被轰成了傻子。 “傅寒灯……”是兰催玉的声音。他躺在对方的怀里,双目紧闭,手指下意识揪住了对方的衣角。 兰摧玉心急如焚,他自然清楚羽化对于金丹来说有多可怖,要是傅寒灯灵台被震碎……那他还怎么修炼?!他现在又没办法夺舍,傅寒灯完蛋了,他就只能另外找人,鬼知道下一个被悬铎认可的人在哪…… 兰摧玉拂袖关上了小院的房门,同时加固了周围的阵法,直接带着傅寒灯入了灵室,将他放在阵眼之上,道:“傅寒灯,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我现在要进去帮你修复灵台,你要放我进去,知不知道?!” 傅寒灯没有出声,兰摧玉的额头已经直接贴上了他的额头,却在试图进入的时候得到了对方的阻止:“没,没事……” 还能说话。 兰摧玉立刻与他拉开距离,傅寒灯怔怔看着他焦急的面孔,下意识又拧了下眉,哑声道:“有点头疼……” “你肯定还是受伤了。”兰摧玉再次将额头递上来,道:“让我进去。” “不用……”傅寒灯呼吸发紧,道:“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什么?!谢观澜可是观象一脉的半步道祖!”兰摧玉越发用力地抵着他的额,两人额头的皮肤都被磨蹭的有些发红,他道:“让我进去,傅寒灯,听话……” 他的神识终于得以进入他的灵台,一进去,就发现自己上次留下的浅层道痕还在,他怔了一下,后知后觉发现了什么,一下子退出对方的灵台,道:“你没事?” “……有,有事啊。”傅寒灯还在试图朝他怀里靠,眉头皱得紧紧的:“头疼……” 头疼也是正常的,要是被羽化境如此直面进攻还毫无反应,那兰摧玉真要怀疑他本源深处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宝了。 兰摧玉托起他的脑袋,轻轻放在自己的腿上,勾起灵室内的灵息慢慢安抚他的身体,道:“没事的,你现在是太紧张了,放松下来就会好了。” 他猜测应该是自己之前留下的那抹道痕护住了他的灵台…… 不然这小子这次真得完蛋。 灵台没受伤,头疼应该就是单纯被吓到了。 他用手指揉了揉对方的太阳穴,发现他好像一直梗着脖子不敢把脑袋放在自己腿上,又轻轻将人往腿上按了下,道:“放松。” 傅寒灯被按得僵了僵,试探地完全把头落在他腿上,立刻感觉那只柔软而有力的手指再次压上了太阳穴,他闭上眼睛,神识中的兰摧玉神色安宁,他不太会悲伤,就连关心都显得有些迟钝和笨拙,不似普通人那般温和细腻。 ……果真是神明误落了人间。 傅寒灯缓缓伸出手,轻轻圈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了他的腹部。 兰摧玉微微停下动作观察他。 傅寒灯克制着呼吸和力道,身体在因为这样的靠近而轻轻战栗。 兰摧玉于是又摸了摸他的头,道:“好了好了,不怕了。” 听到这句话,傅寒灯越发顺势将脸埋了进去,隔着衣服汲取着他身上的味道,颤声道:“那人……好凶……” 他身上,好香。 他难以形容那到底是什么味道,他甚至怀疑对方身上到底有没有味道,可那股奇特的气息却在引诱他,嘴唇都不受控制地微微启开,想要借此汲取更多。 神……不是他一个人的…… 谢观澜出现的猝不及防,在此之前,傅寒灯根本对此毫无防备,他以为自己只要防着偃珩就好了…… 他感觉身体里面又开始涌出那股卑劣的冲动,他揪住兰摧玉的衣角,心中急得发慌,想要从他身上确定些什么,可想到自己如今连结婴都没有,便又是一阵难言的失落。 兰摧玉又拍了拍他的脑袋,目光落在他眼角的微红,眉头又皱了皱。 谢观澜这小辈着实有些没礼貌,居然把他的小执剑人吓成这样……他抿了抿嘴,眼底浮出一抹火气。 窄巷,突如其来的天雷不止是吓傻了宋归尘顾清风等人,更是引得其他修士飞快地朝这边围拢而来。 但等到他们赶到的时候,天雷所落之处已经空无一人。 顾清风本来是想追着兰摧玉跑的,可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忽然感觉周身一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空摘了一下,下一瞬,眼前的景象便倏地一换。他左右看了看,脸色发白地将顾小冉护在了身后,两股战战地看着坐在院内石桌上的仙人。 谢观澜生生扛了那一道天雷,虽然神念还在,但傀儡之躯还是遭到了重创,捂着帕子咳了几口血出来,苍白的面孔上是掩饰不住的阴郁。视线落在顾清风身上时,后者顿时又是一阵慌乱,忙挡着顾小冉再次后退:“谢,谢前辈……这是何意啊?” “傅寒灯跟他什么关系。” “他……”顾清风看了看一旁安静如鸡的宋归尘,道:“他曾经,被傅寒灯救过……” 他这样说也没错吧,虽然一开始是兰摧玉救了傅寒灯,可后来傅寒灯把他带回小院,悉心照顾,两人算是互相救命之恩。 他也看出来了,这谢观澜对兰摧玉十分在意,若说兰摧玉一上来就救了傅寒灯,后来还那么疼他,甚至跟他用一个勺子吃东西……这位前辈只怕又要当场发飙。 顾清风也是没想到,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兰摧玉面前那么疯,他方才那一下,显然就是冲着取傅寒灯性命去的。 谢观澜似乎怔了怔,他又咳了口血,一旁的赵初九急忙递过去了一枚丹药,被他抬手制止了。 傀儡之躯,坏了只能再换,普通丹药根本起不了作用。 “你是说,他是兰尊的救命恩人?” 顾清风急忙点头。 若是如此,那一切便说得通了。谢观澜已经发现,兰摧玉此刻的状态并不寻常,他消失了一千六百年,虽不知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指定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难怪自己对傅寒灯动手,他要发那么大的脾气了。 谢观澜想到这里,忽然一阵心焦,他一路走到顾清风面前,后者慌得眼泪花子都要飞出来了,他身后的顾小冉更是扁了扁嘴,差点哭嚎出声。 却见对方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一时之间竟温和的有些渗人:“那傅寒灯,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想去跟他道个歉。” 傅寒灯在榻上打了个喷嚏。 这是兰摧玉要求的,他觉得傅寒灯这么爱睡觉,被吓到了应该睡一觉就会好了。看到他打喷嚏,还以为他是冷,双手递来了一杯温水,眼神干干净净的,不带任何杂质,也包括关心。 虽然没那情绪,但动作却很认真到位。 傅寒灯只好接过来喝了一口,道:“顾兄回来了么?那谢观澜不会对他动手吧?” “不知道。”兰摧玉似乎并不太在意旁人的死活,傅寒灯稍微坐起身,道:“我已经没事了,还是出去找找……” 话音未落,他的神识便扫到了院外,顾清风似乎在示意顾小冉回去,自己一个人犹犹豫豫地敲响了小院的房门。 他开了门,顾清风便一路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试探:“傅兄还好吧?” 傅寒灯忙直起身,道:“我没事,今日那些食材……” “我都带回来了。”顾清风朝兰摧玉看了一眼,道:“答应跟祖宗一起过年的……那,你今日先好好休息,我回去把东西处理下,晚点过来找你?” “有劳顾兄。” 顾清风点点头,又恭恭敬敬地对兰摧玉弯了弯腰,转身走了出去。 他一走,兰摧玉便重新看向傅寒灯,后者马上乖乖躺了下去。 兰摧玉照顾人的时候本本分分规规矩矩的,看上去也可爱的要命…… 傅寒灯很想去修炼,但兰摧玉认为灵台受惊之后容易神智错乱,万一心神不稳走错灵脉更是得不偿失,非要他先好好安神养息。 傅寒灯躺在上面,却有些舍不得闭眼,他看着兰摧玉盯着自己的目光,忍不住想笑:“就这么看着我?” “嗯。” 傅寒灯心口有些发烫。 他看着兰摧玉,感觉内心有很多情绪在无声涌动,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兰摧玉忽然抬眸朝外面看了过去,下一瞬,他整个人霍地迈出,傅寒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起身,便看到兰摧玉已经直接拉开了大门,脸色冷漠地望着正在尝试敲门的谢观澜。 他已经重新换了一副傀儡,这次身边只带了两个筑基小辈,一见到兰摧玉就急忙行礼:“兰前辈。” 他们已经知道,兰摧玉那天给的名字是假的。 “兰尊。”谢观澜恭恭敬敬,行了个仙界的伏袖见尊礼。双手并未露出,只隐于袖中交叠,腰身压低,垂首而立,目光仅仅落在兰摧玉身前半尺之处:“晚辈第一次下界,有失分寸,特来带了安神养识之物,前来赔礼道歉。” 兰摧玉微微怔了一下。 他认出这是古修士时代最高之礼,手隐于袖中,意为收手敛锋,不执兵,不起术,也不敢以己身越礼相犯;腰身压低,则是明示尊卑,自甘居下,不敢与尊者并立。 这般行礼的姿势在如今的修真界早已不见,因为此礼看上去极不舒展,拘谨收束、近乎自缚,像是要将自己锁入刻板的规矩之中,才敢前来面见。 兰摧玉的面容稍微缓和了些,后方的赵初九和方觉晓懵懵懂懂地学着这礼,却学得不伦不类,看上去窝窝囊囊,倒是把谢观澜衬得越发庄严肃穆了些。 兰摧玉伸手把东西接过来,嗅了嗅那东西,道:“算你有心。” 谢观澜松一口气,依旧恭谨,道:“晚辈想亲自对傅道友道歉。” 兰摧玉并无意外,点头道:“进来吧。” 他担心谢观澜今日那一吓给傅寒灯留了阴影,万一日后这人一露面,傅寒灯心里就发怵,平白养了心魔可如何是好? 所以,即便谢观澜今日不主动提,他也要按着他的脑袋给傅寒灯道歉的。 这家伙如此识趣,倒是省了他的事。 傅寒灯坐在榻上把一切尽收眼底,眼神又变得郁郁幽幽。 兰摧玉很快走了进来,脑袋高高扬着,像是在宣告一件让他解气的事情:“谢观澜来跟你道歉了!” 傅寒灯却留意到,后方的谢观澜在听到兰摧玉提到他名字的时候,眸子里无声亮起的微光,他毫不在意自己正要对一个金丹小辈示弱,反而轻轻点头,目光柔和地朝着傅寒灯看了过来,再次拱手之时,双手已经直接露出袖口,有模有样地道:“这傀儡之躯我也是第一次用,此前在上界,观象之目开习惯了,第一次下来……” 他看了傅寒灯一眼,发现他脸色冰冷异常,清楚他听出了自己的言下之意,轻叹道:“一时失了分寸,竟险些伤了你的灵台,还望傅道友恕罪。” 兰摧玉在一旁连连点头,傅寒灯看在眼里,慢慢捏了下手指,道:“照前辈的意思,在上界,便可不经允许直接开眼照人灵台?” 谢观澜挑眉。 兰摧玉反应了一下。 傅寒灯接着道:“今日若非兰前辈出手,我此刻怕是不能坐在这里听你赔罪了,如今前辈一句开惯了,失了分寸,便想将此事揭过去?” 兰摧玉忽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挡在傅寒灯面前,道:“对,几盒香丸你就想这么算了?” 谢观澜:“……” 他思索了一下,终于缓缓取出了一枚玉符,兰摧玉伸手夺了过来,顿时弯唇,道:“是太微避照符,这可是半步天阶的法器,可以稳固识海,隔绝窥探,连夺舍都能拦一拦!有这个在,除非他真身下凡,以后谁也别想随便拿神识看你!” 他直接丢到了傅寒灯手里,看着谢观澜的眼神终于满意了点。 赵初九和方觉晓都眼馋地看着那东西,就连谢观澜都露出了些许肉痛的神色,可对上兰摧玉的眼神之后,他马上道:“如此,不知傅道友可否消气?” 对着傅寒灯说完,他又来看兰摧玉,像是在请他求情。 兰摧玉其实觉得已经差不多了,他扭脸去看傅寒灯,后者收了那么好的东西,还是冷冰冰的样子……这兔子真不好哄啊。 兰摧玉一时不确定这事儿到底还能不能过去,正想着要不要再诈一诈谢观澜,傅寒灯终于将那东西收了起来,道:“希望谢前辈以后收着一些,旁的道友不一定有我这样的运气,能得兰前辈如此相护。” 兰摧玉马上跟着点头,又责怪地看了谢观澜一眼。 谢观澜的目光在傅寒灯脸上盯住,被兰摧玉扫到才收回视线,轻声道:“傅道友说得极是,我以后一定注意。” “谢前辈若无其他事,就请先回吧,我今日灵台受创,想好好休息一下。” 听到这话的兰摧玉眨了眨眼。 但他很快选择跟傅寒灯站在了一起,一本正经地对谢观澜道:“对,他需要休息。” “也好。”谢观澜道:“傅道友既要静养,我也不好过多打扰,只是我这两个小辈对灵台惊震之症尚算熟悉,不若今日便留在院外候着,我也能安心一些。” 方觉晓和赵初九同时看向他。 兰摧玉倒是觉得他处理问题挺负责任。 “至于兰尊……”谢观澜看向兰摧玉,目光恭敬而愧疚:“今日打扰您逛街的雅兴,晚辈实在难安,若兰尊不弃……可否让晚辈补陪一程?” 他诚恳至极,甚至还示意了一下手中的储物袋,那里面竟然装得全是上品灵石! 兰摧玉的眼珠子立刻盯住了。 还没答应,就听傅寒灯在后方轻轻抽了口气,并抬手按住了额角,仿佛那股头疼又开始翻了上来,连脸色都跟着白了几分。 傅寒灯身上所有的灵石加起来,也就只能换一块半上品灵石…… 兰摧玉一边朝后坐,一边道:“他有点不舒服,今日还是算了吧……嗯……” “这袋灵石,本尊可以帮你代为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