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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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而此刻的湖畔,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中,正在有一条条长影缓缓从湖上直身,它们像是原本就横躺在湖底。可每有一条起身,湖畔便会被湖光多拽出一道细长人影,四肢瘦得过分,脸上却没有五官,唯有一只只正缓缓睁开的眼。 偃珩挥手祭出了一个法器,沉声道:“不要跟它们对视!” 可根本来不及,有几个修士已经吸引了它们的注意,那些影子瞬间便从湖畔消失,后方有人无声无息倒了下去。 死了几个人之后,偃珩立刻带着人朝后退去,即便是他,此刻也几乎不敢置信:“傅寒灯!你便是死,也不肯把他交出来是吗?!” “可你将他沉入这种地方,待他醒来之后,还能记得你吗?!” “没用了。”在他身后,江一苇神色复杂,道:“他把自己浸入这种地方……不可能活着出来了……” “那祖师怎么办?”有人慌乱道:“祖师也被沉下去了吗?”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照神湖。”谢观澜已经打开了观象之目,他这一脉勉强可以挡住这种“注视”的权柄,可脸色依旧难看:“这应当是古神的眼睛所化……那些是目魇,被它们看一眼,就会直接被吞掉神魂……里面还有镜鱼,那种东西,足以照碎普通修士的灵台……” 想到这里,他又几乎要被气到晕厥:“兰尊,兰尊怎么办……这种地方,谁进去都得死!” 他几乎不敢想象,这湖面上已经出现了这么多密密麻麻的目魇,湖底会有多少。 这种东西数目如此之多,兰尊那一缕本源究竟还能不能支撑…… 即便是他这一脉,已经感觉心神有些摇晃,旁边的几个登虚境即便及时默念起了清心咒,可脸色明显都染上了一抹苍白。 一些跟着高阶修士冲得太往前的倒霉蛋,更是当场呆滞了下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救。 不少人开始拿定神符护身,可普通符修画的定神符,在古神残留的注视下,又能抵抗到几时? 更多人则匆忙挤入了偃珩的法器笼罩之内。 朱吾已经控制不住理智,想到兰摧玉的那一缕本源极有可能被这照神湖吞噬,便要直接往里面跳。 偃珩却拂袖将他拖了回来:“别冲动!” “祖师……”萧临渊咽了口唾沫,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祖师捞出来……” 如果祖师丢了……他感觉眼前一黑。即便这五千年里,连剑修都没人再羽化过,可他们这一派所学,几乎全部源自于兰摧玉……无论怎么样,他们都有一种祖师始终在前方等待他们、看着他们的感觉。 他或许不说话,或许不回头,或许早已立在后世永远都无法触及的高处,可只要他还在,剑道也就还在。 太阿这些年从未离开过天剑峰,凌霄出去了,琅华出去了,可太阿却一直都在,即便灵气稀薄,即便天缺几乎已经要把天剑峰也吞掉……可他们始终都在为祖师守着那块地。 若祖师没了……他们这些年的苦守,到底是在守什么呢? 郑飞絮和沈怀璧也不约而同地抖了抖嘴唇。 他们本就是迁出去的门派,离开了那块祖地,手中为数不多的也不过是祖师说过的话、留下的训诫、还有那几套基础剑法……若没了祖师,凌霄与琅华,还有什么资格自称剑道一脉? “我们进去。”郑飞絮很快做出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把祖师带出来。” “别胡闹了。”他们三人刚要上前,就听到偃珩斥了一声。 三人同时停下脚步,看向他的眼神都染上了些许的求救与不知所措。 他们可以死,但祖师不能丢啊…… 这个傅寒灯,简直孽障……! “我这里有一把牵器索。”江一苇的目光在周围的人身上掠过,思索之后上前道:“只是这照神湖实在危险,我若将神识灌入,这些目魇定能循着痕迹找上来……” “我为你护法。”谢观澜毫不犹豫,朱吾沉默了下,也翻掌取出了一枚丹药,道:“此药乃兰尊当年所制,能定灵台,护神魂,其中还留着他一缕旧息……只是毕竟是丹药,最多保你一时半刻。” 江一苇屏了屏息,一边点头,一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接。 兰摧玉制作的东西,即便只是一颗丹药……可那样高的位格,举手投足都会留痕,更何况是亲手炼出的东西。这若落在下界人手里,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枚护身符。 “我再帮你封一道识门。”朱吾又在他周身几处大穴点了几下,小少年衣摆翩翩,脸色紧绷,看上去竟意外可靠:“若目魇当真循着你的神识找上来,至少还能替你挡一次,只是……不要看。” 神识也分五感,此处目魇如此之多,江一苇若想灌入神识,最多也只能通过触觉去探,若当真与湖底那些东西眼对眼。不光是他,只怕帮他护法的人也要完蛋。 一切就绪,其他人倒是也想帮忙,可羽化都只能这般谨慎,何况下界修士?在这种拼道则的地方,修为再高,也是白搭。 偃珩又取出了一方天地盘,暂时将身畔众人护住,可以将两方空间短暂隔绝,同时将方才罩住众人的法器放在了江一苇身上,神色也带着凝重。 傅寒灯是不可能活了,只希望兰摧玉有悬铎护体,还能有救…… 牵器索缓缓探入了湖中,江一苇闭着眼睛,即便人并没有真正下去,可仅仅只是一缕神识的探入,还是让他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下面……好多东西。 不止是目魇,甚至还有……怨念…… 他眉头紧缩,其他人也都屏着呼吸,连骂傅寒灯的心情都没有了。 直到—— “找到了。”江一苇道:“是悬铎……我感觉到了。” 他也是器道出身,虽然是散修,可能羽化的器修,自然对天榜那位的气息有所了解,他当即直接抽索,眼看着快要离开湖底的时候,忽然一顿—— 不对。这种感觉…… 他缓缓睁开眼睛,牵器索终于从湖中出来了,也的确缠住了一把剑。 可随着那把剑出来的,却是一只苍白而骨利的手。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的眼睛……本该黑白分明的眼珠之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重瞳,当那双眼睛与他对视的一瞬间,所有的目魇都原地消失,猛地撞上了偃珩罩住他的法器上面。 江一苇猛地头皮发麻,在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意识到,如果没有人为他护法,他的神魂将会一瞬间被这些瞬间消失的目魇吞个干净—— “傅寒灯……”谢观澜也睁大眼睛。 朱吾更是倒抽一口气:“他没死……” 不光没死。 就在江一苇条件反射想抽索后退的一瞬间,他已经从水中直冲上来,一拳重重砸在了他的丹田上! 江一苇的腰当场弓了下去,傅寒灯另外一只手握着剑,一只手已经疯狂出拳,每一次都奔着击碎他的丹田而去,本就重瞳密布的眼睛里面更是翻滚着浓郁戾气。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 快得连提醒声都像慢了一拍。 第一拳砸下时,江一苇还勉强提得起护体灵,第二拳下去,那点灵息便已被打散,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接连落下,他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整个人都被打得倒飞出去。 他想退,想收索,想拉开距离。 可傅寒灯却像疯狗一样,死死黏着他不放,一边将接连出拳往他丹田上砸,一边追着他的身影撞上来,俨然是一副不把他弄死决不罢休的架势。 直到谢观澜和朱吾同时出手,两股罡气直接砸在他身上,才将他身体撞得偏离,而江一苇也在撞上后方的石壁之后,重重落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若非江一苇是羽化之境,傅寒灯那样的打击,足以当场捶碎任何一个登虚的丹田。 傅寒灯的身体在空中稳住,却也不仅仅只是稳住,他在踉跄之中,还是重重挥手,剑气直接将朱吾和谢观澜逼得同时后退,朱吾更是被偃珩伸手扶住,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神色愣怔:“没死……莫非,这就是兰尊选他的原因?” 傅寒灯在空中直身,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们,而他目光所注视之处,湖中的镜鱼与目魇也同时翻转身体,面向了后方众人。 “他这是……献祭?”沈怀璧几乎不敢置信,谢观澜脸色难看,道:“是借权……引古神残息上身,但代价极大,即便是……怎么可能承受得住这种东西?!” 但傅寒灯并没有给他们讨论的机会。 他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吞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守住多久。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再次扑了过去。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三大剑派—— 郑飞絮、沈怀璧、萧临渊几乎同时出剑。 三道剑锋轰然撞上悬铎,刺耳的摩擦声骤然炸开。傅寒灯半步未退,三人却都在那一瞬感觉虎口剧震,掌心发麻,像是整片照神湖的注视都顺着这一剑压了过来。 郑飞絮脸色一沉,已经意识到今日只怕不能善了。 沈怀璧也凝重了起来,这小子……竟能将悬铎发挥出这般威力…… 萧临渊更是下意识解释:“太阿绝无夺剑之意,只是想接你回山——” 层叠的重瞳对上了他的眼睛,萧临渊只觉得道基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震了一瞬,竟条件反射地抽剑退了开。 谢观澜的目光落在了他逐渐凸起的背部,呼吸发紧——这家伙竟然…… “傅寒灯,你清醒一下——”偃珩上前,抬手在他头顶布了一个清光流转的法器,似乎想要帮他压下古神残息。可下一瞬,傅寒灯便重重一挥,抵着郑飞絮与沈怀璧的剑锋擦出一串刺耳火星,顺势横斩逼退身前众人,而后一个拧身,自上方悍然斩向偃珩。 那一剑余波未绝,直直劈进后方山脉,整片崖壁轰然裂开,碎石暴雨般迸溅而起。 也就在这一剑落下的同时,他背后那片高高拱起的地方终于撑破了衣袍。 所有人都看见,他的骨头,正在从血肉里倒长出来。 偃珩抬手。 他到底是一脉之祖,竟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剑。挡住剑锋的同时,也直直看向了那双已经不再像人的眼睛,缓缓道:“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像什么东西……” “能护住他,就是好东西。” 话落,他竟然再次悍然压向偃珩。 偃珩阴沉着脸,袖口灌入罡气,翻掌朝他击去,傅寒灯不得不短暂退开,可他下一剑,却已经顺势劈向了后方之前嚷着说万道祖师属于所有人的其他修士。 仅这一剑,便蓦地将密密麻麻占据的人群直接劈除了一个缺口,十多个修士直接当场倒下,还有几个重伤呕血,被余波掀得横飞出去、 他似乎并不单只是想着打某一个人,他要留住的,是全部。 偃珩像是终于抑制不住怒意,主动朝他冲了过来:“你疯了吗?!” 傅寒灯眼神冰冷,不躲不避地朝他迎了上去。 如果不是他们一直追着,他也不会带兰摧玉来这里,如果他不带兰摧玉来这里,兰摧玉也不会突然支撑不住,都怪他们,都怪他们——! 剑光与罡气在半空中疯狂炸裂,两人在瞬间交手数百招。 而随着傅寒灯出招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狠,肩背间反折而出的骨刺也越来越长,越来越粗,甚至越来越弯,竟渐渐拱成了第二副肋骨的形状,仿佛有另外有什么东西正顶着他的血肉,要从他的身体里重新长出来。 鲜血沿着伤口流下来,血肉和窟窿也在不断被撑开。 他的剑招越来越快,靠近他身边的人,甚至可以听到肉体被活生生撕裂的“嗤嗤”声。 眼看偃珩嘴角溢了血,谢观澜也没忍住冲了上去,朱吾几乎同时入场,郑飞絮沉了沉脸,终究也提剑掠了上去,厉声道:“先把他制住!” 一干高阶大修跟着压了上去。 魔族匆匆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众人被逼退的残局。 有人说:“死了好多人……” 还有人说:“疯了,都疯了……” “祖师也没见到,还折了这么多人……“ 这些一开始就准备进来浑水摸鱼的人,嘴里还在喊着祖师,可却已经本能地一退再退。 郑飞絮、沈怀璧也被逼得各自后撤,掌心染血,胸口发沉,每个人身上都有被剑气扫到的伤口,深可见骨。萧临渊因为先前那一眼对视,更是神色有些混乱,直到此刻都未能稳住心神。 谁都没有想到,一个元婴境的散修,竟能在古神遗骸里将他们逼到这个地步。 商砺川匆匆赶过来的时候,只来得及将胸口被贯穿的偃珩扶了出去。 闻玄度却在人群里面东张西望,神色慌乱:“我们师祖呢?谢师祖呢?” “他废了。”朱吾开口,咳了两声,黑衣上方也尽是濡湿的血迹。他是真身下界,虽说医修不擅打斗,可弄得如此狼狈,却也实在丢脸。 在闻玄度差点晕过去的时候,旁边的沈怀璧哑声道:“他那副身躯,被傅寒灯斩了好几段。” 那虽然是傀儡……可到底覆着一缕神念,想必此刻的谢观澜不会好过。 巡风使与逐影卫立在后方,抱臂旁观,神色都带了点意外。 “倒真是开眼了。” “你们仙门摆出这么大阵仗,竟然还按不住一个元婴?” 仙门众人面色难看,却都没有接话。 巡风使与逐影卫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很清楚,傅寒灯把仙门的人打成这样,接下来只怕也剩不了多少力气了。 此刻再进去,几乎等同于坐收渔翁之利。 可随着九州的人越来越少,他们很快发现,那个万道祖师选中的、已经不成人形的执剑人,背部早已顶破皮肉的硕大肋骨鲜血淋漓,脸上也覆着层层赤红的神纹,眼底重瞳与血丝密布……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巡风使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 傅寒灯的剑意已经先一步朝着他们劈了过来。 悬铎威力实在太大,两队人几乎同时变色,前排数名魔族更是本能地抬臂去挡,护体魔纹却在触及剑光的瞬间寸寸崩裂。巡风使与逐影卫也被逼得各自横移,原本整齐的阵势被这一剑当场撕开,竟无一人敢再往前半步。 刚才那一场乱战下来,他竟然还有余力…… 来不及多想,傅寒灯已经提剑追了上来,他的额头都开始微微向外拱起,像是有什么不属于人的东西,正试图从那具身体里继续长出来。 无人知道他到底还能不能活命,可在这种地方,没人愿意与他拼命。 “我不信他还能活——”逐影卫也立刻拧身,道:“等他受尽反噬再来捡剑!” 傅寒灯的眼皮再次掀了起来。 捡剑……么? 他的身影,再次追了出去! 那速度,那气势,那模样,越发不像人族。 还未完全退出去的仙门踉跄避让,两队魔族之中也有人发出一阵怪叫。 巡风使脸色一沉,猛地回身,抬手便是数道裹着魔纹的风刃横切而来,试图将人逼退。 可傅寒灯连躲都没躲。 那些风刃斩到他身前,便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生生扭了一下,顺着照神湖畔那些缓缓睁开的眼睛偏了出去,将后方一排断石齐齐削断。 逐影卫已经借着这一瞬没入了阴影。 傅寒灯那双重瞳微微一转,照神湖边原本还在缓慢游动的镜鳞怪鱼便同时翻身,鱼首之上的巨眼朝着那片影子齐齐一照! “不好!” 阴影之中立刻被逼出一道狼狈身形。逐影卫闷哼一声,肩侧瞬间裂开一道长长的血口,整个人被迫现身,踉跄着朝前掠去。 傅寒灯已提剑逼至。 巡风使咬牙,竟硬着头皮折返一步,抬臂挡在前方。两人正面一撞,傅寒灯一剑斩落,巡风使整条手臂上的护体魔纹都在顷刻间炸开,脚下连退数步,胸口气血翻涌,险些当场吐出血来。 他几乎不敢置信,自己竟会被一个元婴逼到这种地步—— 那一剑余势未绝,已贴着逐影卫的后背横扫过去。 逐影卫避得已经极快,背后衣袍却还是被齐齐割裂,皮肉外翻,甚至连脊骨都隐隐见了白。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不是在追——” “他是真想把我们留下!” 这话一出,不止是魔族,其余原本还纠结着不肯离开的人也齐齐一乱。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傅寒灯现在早已不是在正常执剑,他借了古神这么多的东西,说到底是把命、骨头、血肉、甚至魂魄都称斤论两地一并抵押了出去。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还能不能活。 巡风使当机立断,厉喝道:“撤!” 可傅寒灯却根本不打算再给他们从容退出的机会。 他自半空一脚踏下,照神湖边那些缓缓睁开的目魇竟也同时朝前滑动了一寸。 仅仅一寸。 两队魔族之中,便又有数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照穿了神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当场软倒了下去。 一时之间,连巡风使都不敢再轻易回头。 其余人也一窝蜂地朝着出口退去。 乌藏春在外面,只见到了一个额头长角,背后另长着一副肋骨的怪物,一直追到了古神遗骸的入口。 他久久地站在那里,只要有人不慎与他对视,便立刻会惨叫着从空中翻落。 很快,其他人都不敢再待,也不敢再朝他看。 原本密密麻麻聚集的人群,竟在片刻之间退了个七七八八。 可傅寒灯却依然站在那里,不顾燃烧的生命,像是在死守着什么。 没人知道他守了多久,直到外面几乎没人敢停留,留意着那边的人才远远看到他从入口缓缓退开。 有人以为他撑不住了,便又壮着胆子折返,想趁机进去捞一把。 但很快,那些人不是拖着残肢惨叫着退回,就是直接被留在了里面。 起初还有人不信邪,隔三差五地回来试探。 后来,进去的人越来越少。 再后来,这种情况竟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将近半年。 偶尔有侥幸逃出来的人,只会说一句:“他还没死透。” “人还在照神湖边坐着……” 就连魔族也感到匪夷所思,“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甚至也不准备躲起来,好像就在那里等人自己撞进去……” “他到底在守什么?!” …… 事情又断断续续拖了几个月,魔族也恼羞成怒一般发布了追杀令,只说天上地下,无论什么人,只要能把傅寒灯杀了,魔族的任何宝物随他挑选。 可很快就有人表示,追杀什么,人就照神湖边呢,根本不用追,但谁敢去杀? 他敢向古神借权,手里还有悬铎那把能触道则的神剑,再加上照神湖边那堆随时会睁眼的目魇与镜鱼,连羽化都只能暗中盯着,而不敢轻易下手。 所有人都在等,等他什么时候从古神遗骸里面出来。 也有人在等,他到底什么时候会被反噬致死。 天缺没有雪,可古神遗骸之中却下了一场大雪。 傅寒灯坐在湖边,安静地擦着剑。 并非他不想往深处去,而是兰摧玉是在这里丢掉的,他担心继续往里面去,他会醒来的更慢。 他不知道兰摧玉现在到底什么情况,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有真正合过眼,没人来的时候,他便坐在湖边疗伤,有人靠近时,就再一次撕开那道试承的旧伤。 照神湖边安静下来的时候,那些骨刺像是被什么压制着,会重新缩回去,可只要他打开那道门,它们便会重新长出。 傅寒灯也很奇怪,为什么他至今还有意识,为什么他还没有死去。 他有时候抚摸自己的心脏,会感觉它不再跳动了,可他的意识却还是很清楚,他还是可以操纵这具肉身…… 明明已经感觉不到疼…… 那些老怪物说,他身上有兰摧玉的道痕。 兰摧玉的道痕,为什么会在他身上呢?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感觉那些反噬似乎也在有所减轻,就像是……有什么不属于他的东西,在贴着他的骨缝生长。 他猜测,他已经不是他了。 他尝试过将神识探入剑内,却并不能看到完整的兰摧玉,只能感觉他的气息,安安稳稳的,像是在沉睡。 傅寒灯不敢惊扰他,只偶尔在擦剑的时候,会微微恍惚,轻轻喊他的名字。 可每次喊完,又会屏住呼吸,像是生怕把他惊醒了。 兰摧玉的气息一直很稳定。 傅寒灯又有些隐隐的失落。 他盼着兰摧玉能回他一声,哪怕只是一个“嗯”,一声轻哼…… 天缺开始落下第二场雪,第三场雪,始终有人来,也始终有人惨叫着离开。 死去的人在身边腐烂,发臭,化为枯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了一道熟悉的、迷惑的,带着点点含糊的声音:“小寒灯……?” 傅寒灯原本在擦剑。 像是一时没缓过神,表情有些怔怔的。 兰摧玉是直接在他怀里显形的。 他软软地趴在傅寒灯的胸前,又揉了揉眼睛,像是在贪恋什么一般,在他肩膀轻轻蹭了蹭。 “是这地方的古神残权……”兰摧玉含含糊糊,显然是还没完全清醒,就马上出来找他了,“碎得要死,乱七八糟地往我身上贴……” 说罢,又发出了熟悉的哼哼:“想吞本尊,结果被本尊吞了。” “……废物。” 他又蹭了蹭傅寒灯的身体,却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傅寒灯本能拂袖,借助此地残权,泥沙转瞬吞没了遍地的枯骨与血污,将周围的一切恢复平整。 那原是他用来威慑人的。 兰摧玉的手撑着他的胸口微微坐直,傅寒灯下意识闪了闪眼眸,眼底浮动不定的重瞳也跟着闪了几下,附身于他身上的那股力量,竟被他生生用意志压了下去。 所有异常均被掩饰。 “小寒灯……”兰摧玉的手在他胸前摸了半天,终于来看他的脸:“你的心……怎么又不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