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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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元如晦略有些心惊地望着面前的剑。 从未想过有一天可以离这把神兵如此之近。 甚至还有祖师亲口告诉他……试一试…… 他屏息伸出手去,可就在快要碰到剑身的那一刻,却忽然感觉自己灵台中的本命剑无声震动了一下。 手指微微僵住。 悬铎……好像并不想让他碰。 “真,真是一把……好剑啊……”元如晦只是虚虚用手指描绘了一下,便缓缓收回了手,眼神却依依不舍地望着。这样的旧日神兵,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他能见这一面……便已是极大的荣幸。 兰摧玉倒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如此礼貌。 不及细想,傅寒灯已经直接将剑收了回去。 准备从秘境离开的时候,他的脸色一直不太好,兰摧玉坐在小舟里面看着他一样样地收拾,又想起什么一般:“这里是不是有空桑玄檀?” 元如晦忙道:“有的,就跟空桑云藤生长在一处,若祖师需要,晚辈即刻带您过去。” 他当时想着自己只怕也出不去了,故而也就没有多取。 兰摧玉嗯一声,对傅寒灯道:“这里有空桑玄檀。” 傅寒灯沉默地将桌子炉子全部收拾起来,看上去好像不太想跟他说话。 “本尊之前答应你的。”兰摧玉道:“你不是想要一个大院子么?空桑玄檀连宫殿都能拓。” 傅寒灯最后将自己的小木屋也收起来,才终于偏头过来看他,道:“你还记得这个。” “自然记得。”兰摧玉理所当然:“本尊可不是什么言而无信的人。” “那你答应我的事情,全部都会做到?” 元如晦在一旁看着他们,若在往日,看到这样的场景,他大概会感慨一声年轻真好,可想到旁边这位是自家祖师……忽然就觉得,这小子无理取闹什么呢? 祖师便是不做到又能如何? 他可以金口玉言,自然也能随口戏言!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在兰摧玉脸上看到了迷茫—— 兰摧玉有点懵懵的,他其实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本来一开始不知道傅寒灯与自己有关系的时候,他好像还能勉强思考,但最近两天,跟傅寒灯在一起,听他甜言蜜语,满口温存,他越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咳……”元如晦清了清嗓子,正考虑帮祖师打个圆场,就听傅寒灯道:“我相信你。” 元如晦:“?” 祖师好像还什么都没说…… 傅寒灯顺手将兰摧玉抱上小舟,对元如晦道:“劳烦前辈带路,先去取空桑玄檀。” 一路无话,到了地方之后,傅寒灯便礼貌地跟元如晦分了工,道:“我从这边,你从那边,我们速度可以快一点。” 知道兰摧玉需要玄檀,即便是用来讨男宠欢心,元如晦也甘之如饴,当即点了点头,勤快地掠到了另外一边去。 这边密林本就蓬勃,两边一分开就几乎看不到人了,但都是高阶修士,有神识可以互探。 傅寒灯取剑断木,兰摧玉就坐在小舟上东张西望,还不忘继续给傅寒灯画饼:“有了这些,以后你去哪儿都能有家了,想有多大的家,就有多大的家。” 傅寒灯一边留意着元如晦,一边嗯了一声,他的心思好像完全没在兰摧玉身上,而是一直在感应着元如晦的神识。 兰摧玉自然不可能下去帮忙采木头的,他身子倦倦的,观望了一阵,竟又有些犯困。就在他迷迷瞪瞪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小舟一沉,下一瞬,便猛地一下撞入了地面。 兰摧玉从瞌睡中惊醒,立刻发现两人正在秘境的地底飞速穿行,他看了一眼神色平静到甚至有些冷漠的傅寒灯,眼底慢慢冒出一个:“?” “琅华那边也没什么好的。”傅寒灯道:“你自打来到下界,除了落星城和沉沙城之外,还没有去过别的地方吧?” 兰摧玉点了点头。 “就不想尝尝别的地方的美食?看看别的地方的美景?”傅寒灯道:“听说丹霞山上种满了红枫,秋日一到,连山道都是红的。青篱镇的桃花足有百里,花期时会酿一种桃花乳酒,甜得很。还有南边的浮玉城,建在水上,夜里满城灯火都映在河里,坐船从城中穿过去,像是在星河里走。” 兰摧玉呆呆朝他看。 他的神识里面,还能远远看到元如晦正在卖力地拿剑砍树,须发皆白的脸上是一种无上的荣耀和虔诚,仿佛自己砍的不是要讨好男宠的木头,而是在替自家祖师修什么天路。 “琅华天府再繁华,也不过是剑修多一些,房子多一些,慕名而去的人也多一些。你如今灵性未稳,去了那里,少不得要被人拜来拜去,问东问西,还要看一群人争着试剑……听着是不是就很累?” 兰摧玉有些迟疑地再次点头。 他还没意识到傅寒灯说这些话到底代表了什么。 傅寒灯却已经露出了一抹笑容,心情好像重新变好了起来,道:“我们这次出去,不在修真城呆了,到凡人小镇去怎么样?” “……嗯?” “自打榜起之后,我都还没有好好休息过。”傅寒灯似乎又想起了很不好的事情,刚刚有点缓和的表情又变得阴郁:“刚刚结契就被打成这重伤,伤还没养好,就又被他们逼到了古神遗骸……好不容易清静起来,终于把伤养好,你就不准备让我活过两千年了……反正我这辈子也登不了天,总归是要死你前头的……” 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睫毛也低低垂了下去。 他的睫毛很长,安安静静垂着的时候,让兰摧玉心里又浮出一股很陌生的感觉。 他下意识朝对方欺身,有些犹豫地凑近他,道:“你当真,以后再也不修炼了?” 傅寒灯依旧垂着睫毛,却并没有正面回答,道:“我自然是会听你的。” “……”兰摧玉抿了抿嘴。照理说,对方的天赋如此之高,他是不应该阻他的路的。可…… “你原本,只是想金丹就好。”兰摧玉的话还是跟以前一样天经地义,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软了许多:“如今都神游了,还不满意么?” “神游……”傅寒灯唇角不自觉地扯了扯,像是有些讥讽,道:“你忘了,如今追着我的人,最低的也是通玄,更不要说,还有那么多羽化……这次出去,我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 察觉自己不经意露出了真实的情绪,傅寒灯又一次把睫毛垂了下去。 浓浓密密地在眼睑下投下一方剪影,却又随着小舟在地底疾行,被四周掠过的灵矿微光照得忽明忽暗。 兰摧玉想起来,这也是个问题,他本想说我可以保护你…… 可转脸却又忽然想到…… “你可以把我交出去。”兰摧玉提议:“交给元如晦就行。” 傅寒灯的睫毛无声抖了一下,他呼吸下沉,蓦地抬眸朝他看过来,冷冷道:“那你说好要陪我两千年,七十三万个日夜,这可是前日你才亲口说过的……你之前说会让我羽化,还说可以帮我从天道那里榨取更多权柄,毕竟时日太久,你忘了也就忘了,如今连这刚刚许下的承诺,也要一并遗弃了么?” “……我,我是为了救你性命。” 兰摧玉忽然有点心虚。 原本傅寒灯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执剑人,即便知道他为自己死过几次,可那又怎么样,护宝之人本就九死一生,何况,他也只是心脏停止跳动,可神识却一直活跃,魂魄也没有离体…… 可,他几乎不记得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觉得傅寒灯这样,其实很疼。 就好像那疼痛在他身上绽开。 明明他早就成神了,可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会懵懵懂懂地发现,那样的疼痛,竟然是他修炼了那么久的神性都无法掩盖的。 “兰摧玉。”傅寒灯忽然也凑近了他,嗓音轻得像是怕吓到他:“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但兰摧玉好像还是被吓到了。 傅寒灯不得不再次放轻声音:“哪怕没想过要跟我当道侣,跟我长相厮守,可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不是把我当执剑人,也不是把我当什么小辈,而是……一个男人。” 他好像并不能明白傅寒灯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眸子里却又浮出了熟悉的湿气。 像无措,又像是畏惧。 如那日他带着他的手抚摸他的伤口那样…… 那一瞬间,傅寒灯感觉自己好像又把他拉入了人间。 那时他想,他是要陪兰摧玉上去做神的,可如今,兰摧玉却要断了他的路。 傅寒灯最终还是伸出手去,重新将他拥在了怀里。 其实他知道兰摧玉在乎他,但他却弄不清楚兰摧玉到底在想什么。 是不是所有的高位者都跟他一样呢?他区区一个凡夫俗子,也许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神在想什么。 “马上就要出去了。”傅寒灯轻声道:“不知道这个秘境的出口会在哪,依旧还是遗骸,还是天缺,或者……九州?” 兰摧玉缩在他的怀里,安安静静,闷闷不乐地。 小舟逐渐靠近了出口,傅寒灯也重新平复了心情,固然兰摧玉嘴上不想让他跟着,但身体却依旧在持续地选择他,这就说明事情还没坏到必须马上干预的地步……直到眼前的景色忽然变幻。 兰摧玉也不经意般抬手,轻轻挡了一下眼睛,等到看清周围的场景之时,傅寒灯的脸色陡然大变,他条件反射地想再次调头回去,但那秘境入口本就极不稳定,竟然在他们出来的一瞬间,便消失无踪了。 魔域的风穿过身体,带起一阵细微的寒意。 那风干净得近乎锋利,像是从极高极远的雪岭上刮下来似的,带着着一点铁锈、苦杏,还有某种干裂花叶的气息。 傅寒灯拥着兰摧玉,眼底一点点地暗了下来。 他们落在一片辽阔的荒原上。 天穹很低,颜色却不是纯黑,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蓝,有点像是被霜洗过的琉璃。远处悬着一轮淡紫色的残月,月光落下来,将整片荒原照得幽冷而明亮。 脚下生着细而长的黑草,草叶末端却泛着一点银光,风一吹,整片草原像是无数细碎的刀锋,在月色下起起伏伏。 更远处有山。 山脉并不狰狞,反而轮廓凛冽,冷白色的石壁层层叠叠,像巨兽沉睡后裸露在外的脊骨,又像是某种被天地削薄的旧神遗骸。山腰间垂着一线一线的雾,雾中隐约有灯火,淡淡的,远远的,像是有谁在深渊边缘建了一座城。 兰摧玉眼底带着几分稀奇:“这是……” 他感觉自己应该来过,可他却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那个人的地盘。”傅寒灯当即驱动小舟,道:“先找出口离开。” 小舟直接朝着那座城而去,周围的不同于别处的景色倒是让兰摧玉精神了几分:“这里你也来过?” “之前从天缺逃走的时候,误入过一段时间。”傅寒灯道:“此处的地脉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翻转一次,方位很难确定,想出去要么跟着魔风风眼,要么就只能走传送阵。” 只是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发现他们。 但这种事,他也不敢乱说,毕竟这里是真真正正的那位魔主的地盘。 想到这里,他的神色顿时更加凝重了一些,一路朝着目的地赶去的时候,傅寒灯的神识也铺开到了极致,远远地,忽然听到有修士在议论什么:“这傅寒灯是真不打算从古神遗骸出来了?” “谁说不是呢,这都进去十几年了,听说仙门那边守住了遗骸的每个入口,只等迎接他们祖师回归呢,这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何止是下界的仙门啊,羽化也下来了好多个,咱们魔主也去了好几个傀儡亲自镇守,听说最近仙魔两边可没少因为这个摩擦,伤了不少人呢。” “这事儿倒也不能怪我们魔界……谁不知道他们始祖当年欠了我们魔主一笔旧账,现在人都跑到天缺来了,要真让他们顺顺利利把人迎走,咱们魔界的脸可往哪儿搁?” “就是,那群仙门狗一口一个祖师是他们的,还说我们魔界不要脸要跟他们抢祖师……”说话的人嗤了一声:“谁跟他们抢祖师了,我们抢得明明是剑!” 两边皆在飞行,已经距离越来越近,傅寒灯在小舟周围上了一层障眼法,又听到对方道:“哎,我记得是不是说,那傅寒灯有一个自己做的小舟,大概八尺左右?平时也都是用那个飞行?” “是啊,我还见过他的留影呢,确实是……” 两人的神识显然已经探到了他们的小舟,忽然一下子停下了动作。 下一瞬,傅寒灯便动了。 那两人的灵台猛地一阵疯狂预警,同时朝后退去,惊骇欲绝:“是神游境的修士!” “来者不善,快逃!” 兰摧玉坐在小舟里,手里是一个对方离开之前塞给他的一个灵匣,“果脯,吃一块就好。” 他打开灵匣,拿出来咬了一口,入口很是劲道,味道有点微酸,但更多的却是甜。也不知道是什么果子做出来的,不过……傅寒灯为什么只让他吃一块? 兰摧玉一边不解,一边慢慢咀嚼了起来。 一块果脯吃完之前,傅寒灯的身影已经重新折回,他神色平静,衣袖上半点血迹也没有,只道:“仙魔两边如今都拿着我的留影在找人,他们知道我的长相,还知道我们的特征……这个,不能再用了。” 兰摧玉仰起脸,“那,再做一个?” 傅寒灯的目光投向了西南侧,那里正有一艘灵舟缓缓驶来,看上去,应当也是要去前面那座城的。 舟身通体乌黑,狭长如羽,舟首刻着一只低首玄鸦,阵纹沿着船舷一明一灭,行进时几乎没有半点声息。 傅寒灯看了一会儿,道:“玄鸦楼的舟。” “有点耳熟。”兰摧玉把最后一口果脯塞在了嘴里,显然并不准备多动脑子。 “之前在乌藏春那里看风图的时候说过,是天缺那边专管传讯和情报的地方。”傅寒灯道,“有这艘舟在,往来魔域各城,通常不会被仔细盘查。” 兰摧玉像是明白了什么:“你要抢舟?” “借。”傅寒灯伸手把他从小舟上抱起来,一脚踩在剑身上,一边朝那边疾驰,一边道:“他们要抢我的剑,我却不似他们那般没礼貌。” 他很理所当然地道:“就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等到我还舟的那一天。” 升入神游之后,他的胆子似乎大了不少。 兰摧玉勾着他的脖子,或许因为要做坏事,眼底溢出几分兴味,又指了指方才两人来的方向,道:“那是什么。” 傅寒灯朝那边扫了一眼,道:“是魔风风眼,那位在天缺的巡视权柄,一向都是从这里凝聚,然后刮入天缺各处,一圈之后又会消散,再回到此处重新生成,如此周而复始。” 兰摧玉来了兴致:“你上次好像说过,它从来不刮殷……嗯,在天缺的那些魔族分舵,那是不是也从来不刮魔域这些城?” “那是自然。”傅寒灯道:“魔风威力极大,便是高阶魔族也极为敬畏,若真在魔界各城刮上一圈,便等同于那位亲自把自家都拆了一遍……第二日就得重建。” 兰摧玉的身体轻轻的,傅寒灯并没有要将他收入剑中的意思,他眼底的兴味越来越浓,忽然从傅寒灯怀里挣了一下,落在对方身边,一本正经地道:“这实在是太不合理了。” 傅寒灯忽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哪有自己的风,天天刮别人,不刮自己的?” 他一边说,一边欢快地朝着风眼扑了过去,高高兴兴地道:“本尊去帮帮他的忙。” 傅寒灯:“……” 不是,他可还没胆子要直接叫板殷执虞啊…… 傅寒灯顿时也顾不得去抢舟了,忙追上去,道:“宝贝,我们还得赶紧离开呢。” “到处都是追捕你的留影,若不将他魔域搅乱,你如何安然离开?”兰摧玉非常理所当然:“偃珩说我跟他有仇,总归他是不可能放过我们的,既如此,本尊若不顺手掀他几片瓦,如何对得起结仇一场?” 他摩拳擦掌地扑向风眼。 傅寒灯却脸色又是一变。 兰摧玉……刚才又喊了偃珩的名字。 与此同时,古神遗骸的某处入口,白衣人猝然睁开了眼睛,脸色竟比身上的衣服还要白。 “他在……魔域。” 重新换了副傀儡的谢观澜也猛地睁开了眼睛:“什么?兰尊被殷执虞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