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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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傅寒灯的身影轻轻落在兰摧玉的身边。 兰摧玉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看他。 殷执虞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唯恐天下不乱地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兰摧玉竟然连殷执虞的话茬都不接了。 他安安静静地垂着眼眸,手指轻轻拨弄着自己的袖口,像是在旁若无人地玩着什么,又像是在用漫不经心掩饰着某种突如其来的不知所措。 “他都这么对你了,你就没什么想质问他的吗?”殷执虞催促傅寒灯,傅寒灯始终在看着兰摧玉,竟然也同样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殷执虞负手,满心疑惑地绕了两步,又走近兰摧玉,像是很替他们着急似的,道:“喂,他都快用眼神把你问穿了,你不准备解释一下吗?” 兰摧玉不出声。 殷执虞便又对傅寒灯道:“他的意思是你能怎么样?有本事杀了他啊,这本就是他的道,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错了。” 兰摧玉终于朝他看了一眼,殷执虞对他挑了挑眉。 兰摧玉眼神带着些许的困惑,他竟然觉得,殷执虞说得很有道理…… 就算傅寒灯当真不服,那又怎么样呢? “你说完了吗?”发现他引动兰摧玉的注意,傅寒灯终于开了口,他凭空取出了一把椅子,轻轻放在兰摧玉身后,道:“他只是累了,懒得搭理你而已。” 兰摧玉睫毛动了动,有些犹豫地来看傅寒灯。 他忽然感觉,傅寒灯说得也很有道理。 在殷执虞的面前,傅寒灯又取出了一个小桌让他用来放手臂,同时还拿出了一盒桃糕,一打开来灵匣,淡淡的清香便萦绕在密闭的空间之中。 殷执虞看着这玄幻的一幕,再次朝周围确定了一遍,这里是自己的魔息笼罩的地方,而不是什么别人弄进来的幻境。 傅寒灯已经捏起一块桃糕,轻轻递到了兰摧玉的唇边。 他早就知道,兰摧玉其实根本无法正常识别自己的情绪。 过高的位格,过长的岁月,还有太多人长久以来的敬畏与膜拜,早已将他困在了那个高高冷冷的位置上。旁人说他冷漠无常,他便觉得没错,自己就是这样的,殷执虞说他不在乎傅寒灯,他也会顺着想,没错啊,本尊为什么要在乎傅寒灯? 他的脑子里千头万绪,别人只是拎出一线,他便会坦然承认,那是因为他自己根本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就像他会护着并蒂灯,会威胁傅寒灯别跟我提永恒,会告诉傅寒灯他只许傅寒灯活两千年…… 他说寒暑痛痒都是一念浮尘。 他说神会疼但会习惯,什么狗屁的习惯……明明刚才连看都不敢看他,明明只会假装不在意地玩着自己的衣角,明明除了干巴巴地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之外什么都不会了……他只怕早已忘了,疼是什么东西。 所以连疼了也不懂得。 就像那次五味斋里,第一次想起悬铎的名字,他猝然跌落的眼泪,还有迷惑而茫然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在哭,在痛,可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为什么会痛。 人总是向往神,可此刻,傅寒灯想到兰摧玉竟然便是那高高在上的神,忽然感觉连心尖都在发颤。 “甜的。”傅寒灯说:“吃了会开心的。” 在兰摧玉慢慢咬住那块桃糕的时候,殷执虞再次走了过来,道:“这是什么东西?” “桃糕。” “桃糕是什么东西?” “桃子做的糕点。”傅寒灯冷冷朝他看了一眼,殷执虞道:“这里面是不是有毒,普通毒可弄不死他。” “……”傅寒灯抿嘴,又倒了杯水放在兰摧玉跟前,道:“魔主大人,您若是没什么事情,就趁早把我们放了吧,如今偃尊在头顶,仙门也很快就会包围过来,到时候闹得两败俱伤,对您又有什么好处?” “好吃吗?”殷执虞还在看兰摧玉,道:“是不是很苦?你知道桃子长什么样吗?是不是苦的?” “……”兰摧玉确实不记得桃子长什么样,但…… 他对殷执虞道:“甜的。” “……”殷执虞看向傅寒灯,几息后,忽然灵光一闪,道:“你是不是在里面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傅寒灯冷冰冰的:“桃糕里能放什么?” “那可多了。”殷执虞道:“惑心香,缠情蛊,饲主印,驯灵散……你们这些小辈,不是最喜欢弄些邪门歪道?” 傅寒灯:“……” “不然他为什么会吃你递过去的东西?”殷执虞盯着兰摧玉蠕动的嘴唇,刚要走过来,傅寒灯便又闪身挡在了他跟兰摧玉跟前,道:“殷主,您到底想怎么样?” “你为何不对他生气?”殷执虞道:“你不恨他吗?他从一开始就想要你的命!” 上方传来一声轻笑:“殷主这话,像是在说自己?“ 偃珩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是隔着整片魔域,轻轻掀开了一道陈年旧疤:“你师父当年将你当做续命良药,借师徒之名养你成器,待你道成之日,便要取你性命,续他仙途,你被迫欺师灭祖,就此入魔。” “几万年过去了,这点旧事还放不下呢?”偃珩道:“怎么见了谁都好像是遇到了当初的自己?” 兰摧玉睫毛一动,脑中像是闪过了什么。 殷执虞并未理会偃珩的话,他依旧在看着傅寒灯,后者却终于明白了什么,顿了顿,道:“他不是一样。” “谁不一样?”殷执虞反问,傅寒灯便道:“兰摧玉不一样。” “他哪里不一样?他没骗你?没想杀你?没想断你仙途?夺你道果?” “……”傅寒灯很耐心道:“即便今日站在这里的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前赴后继,甘愿为他赴死。” 这件事,殷执虞倒是信的。 他思索了一阵,道:“可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他可曾一开始便告诉你事情真相?”殷执虞道:“愿意赴死,和被蒙着眼睛一步步养到该死的时候,完全是两码事,你不会连这个都分不清吧?” “因为是他,被骗我也愿意。” “……”殷执虞像是完全无法理解,他甚至开始丧失了对傅寒灯的兴趣。 他直起身体,绕过桌子,拧着眉看向兰摧玉。下一瞬,他瞳孔之中忽然亮起一抹金胤,傅寒灯猝不及防,灵台之中忽然像是被什么种种击了一下,眼神都移出了短暂的空白。 两人之间的共契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重重划了一下,有什么阴冷而陌生的权柄,正在顺着那道口子朝里深入,试图覆盖他原本的契印,取代他执剑人的位置。 傅寒灯的脸色蓦地大变:“殷执虞——” “既然你执迷不悟,本座也就没必要继续留手了。”他看也没看傅寒灯一眼,道:“兰摧玉,我就直说了吧,这小散修根本没资格做你的执剑人,本座现在就为你们剥开共契,你随本座走吧。” 灵府中的长剑倏地震动,傅寒灯条件反射地伸手握住。那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到底是殷执虞在夺剑,还是悬铎本身正在被某种更高位的权柄强行牵引。 他早就知道,羽化以上的大修,与下界单纯高境的修士不同……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对方竟然能直接从规则层面,强行将他从兰摧玉身边踢开。 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灵台之中,那仿佛早已植入魂魄中的本命契、那个据称除非身死,绝对不会断开的命契——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吞噬,取代。 他呼吸急促了起来,无泪的眼眶一点点变得通红。 近乎不敢置信,又惊恐地凝望着手中那个拼命朝着殷执虞靠近的剑。 直到兰摧玉站起身,那剑才终于在他手中稳住,殷执虞挑眉,“本座答应你留他一命,你回去之后,乖乖将问天台的事情告诉我就行……至于登天一事,待你与本座共荣辱之时,我自会带你重新问鼎。” 他再次出手,却发现即便从规则层面取代了傅寒灯的契,却依旧无法召入悬铎。 上方的偃珩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整个神工天忽然再次朝下方狠狠压了一瞬,寒声道:“殷执虞,把他放了——” 魔域之中开始刮起狂风,所有城中的护城大阵都被界压的威胁齐齐亮起,阵纹光芒刺得人眼睛几乎都睁不开,外面再次传来阵阵嘶声:“魔主!求魔主托界——!” 殷执虞抬眸,魔域已经自发启动了护界大阵,蓝紫色的天空颜色似乎更深了许多,一些刚刚进来的仙门再次进退两难。 若到时候当真进入了魔域中心,神工天真的落下来,那可就是上天无路、遁地无门了…… “你若当真要落,便落得痛快点。”殷执虞弯唇,轻笑道:“我若得了兰摧玉,届时什么权柄得不到?还要留在魔域作甚?至于你,偃珩,你才要想清楚了,你的神工天落下来,下界伏尸百万,到时天道落下天殛,我看你受不受得!” “魔域同样系着你的真身。”偃珩的声音也阴郁了下去:“殷执虞,你可想清楚了,我若当真落下去,你便是抢到他,还能带得走吗?” 殷执虞眯了眯眼睛,显然也被说到了痛点。 他又朝兰摧玉看了一眼,像是有些烦躁:“你不想说点什么?” “是你们在抢我。”兰摧玉道:“又不是我在抢你们。” “……”偃珩和殷执虞同时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殷执虞眉心忽然一皱,方才被抢来的本命契纹,竟然重新在傅寒灯的眉心亮了起来。 他眼底浮出讶异,兰摧玉也朝着傅寒灯看了一眼,后者已经踉跄后退了几步,煞白的脸上,眼角隐隐渗出了几缕血迹。 缓缓抬起的眼眸,也再次被重瞳覆盖。 殷执虞脸色微沉,他一眼便认出:“古神残权……你竟然,将它留在了体内?” 傅寒灯眼睛因为层叠的瞳孔而变得非人而冷漠,仿佛有什么古老、荒芜、早已不属于今世的东西,正透过他的身体重新望向这片天地。 可握剑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心中的愤怒与惶恐再次压满了他的胸腔。 他强行深呼吸了几次,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带着些小心翼翼地看向兰摧玉。 兰摧玉像是也怔住了。 他还没有见过……傅寒灯这样非人的样子。 他不是神,自然无法吸收这些残权。这些东西平日里被他强行压在神魂深处,不声不响,可只要他开始借用那部分的权柄,它们就会重新觉醒,反过来侵蚀他的眼睛、经脉、身体,甚至是作为“人”的那部分…… 将他异化。 “有点意思。”殷执虞像是也意识到了什么,眼底重新涌出些许的兴味来:“难怪我一靠近他你就紧张得不行。” 这话,他是对兰摧玉说的。 “这家伙身上……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