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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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次日傍晚。 洞府前的空地,从未如此热闹过。 宫泊低头看着一地活蹦乱跳的鱼虾海鲜,太阳xue突突直跳。 虾蛄弓着身子弹来弹去,螃蟹吐着泡泡横冲直撞。 几条叫不出名字的海鱼,也静静躺在地上,用闪烁着诡异光芒的死鱼眼瞪着他。 宫泊面无表情地用脚尖踢了踢,发现那鱼竟然还动了。 鱼尾巴在地上拍得噼啪作响,溅起的海水还在他衣摆上洇出一片深色水痕。 哦,原来还没死透。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熏得宫泊脑仁儿更疼了。 至于某个罪魁祸首,正乖巧盘坐在一旁,仰着龙头看他。 金色的瞳仁在暮色里亮得惊人,他的目光追随着宫泊的视线,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到左,爪子地下还按着一只抽搐乱扭的巨型带鱼,满脸都写着“师父你快夸我”。 宫泊深吸一口气。 “明日,”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不是把这臭小子一头埋进沙子里憋死,“不准再去赶海。” 楚沨眨眼。 “还有,”宫泊抬手指向那堆还在蹦跶的海鲜,恶狠狠道,“把那只海豚给我送回去!” 楚沨继续眨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委屈。 他只是想让师父摸摸海豚,他有什么错? “听懂了就点头。”宫泊没好气道。 楚沨乖乖点头,然后又飞快地补了一句:“那后日呢?” 宫泊:“…………” “开玩笑的。”注意到宫泊眼神愈发不善,楚沨立刻改口,龙脑袋凑到宫泊跟前,“师父,明日是凡人的新年。” “所以?” “我们可以伪装身份坐游船进城。”楚沨的眼睛又亮起来,“应该会很热闹。” 宫泊没接话。 热闹。 这个词对他来说,已经久远到有些陌生了。 他当然知道凡人的新年是什么样子。 张灯结彩,爆竹声声,家家户户贴上红色的对联,孩童们穿着新衣裳在街头巷尾追逐打闹。 到了夜里,还会有花灯游船,整条河都被灯火照亮,船上的人举杯共饮,岸上的人欢呼喝彩—— 那是他很多很多年前见过的景象。 久到他几乎快忘了。 抛开实力差距不谈,大多数修士的生活确实单调乏味。 闭关、历练、夺宝、厮杀,周而复始,千百年如一日。 在世俗享受这方面,他们甚至不如那些儿孙满堂、薄有家底的凡人。 就连宫泊自己,也有许多年未曾感受过凡界节日的气氛了。 他上一次过新年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幻境之中或许有过,但它是由宫泊自身的记忆架构而成,以他的经历,巫山门附近,自然是不可能存在什么热闹温馨的新年气氛。 最多是幻境中的楚沨,会在接近年关时,切几斤肉,提两壶酒回家,再手写一副春联贴在门外。 但终归都是假的。 现实中,宫泊前世有关新年的那些记忆,已经在岁月的冲刷下变得模糊不清。 像是幅褪了色的旧画,只剩些零星的轮廓。 宫泊垂下眼,把这些念头压回去。 在这个档口,身怀金乐门和仙宫的双重通缉,单纯逛逛街倒还罢了,像这样毫无顾忌地放松游玩—— 太堕落了。 他张了张嘴,想拒绝。 但当他抬眼时,却对上了楚沨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龙眸里,盛满了期待。 不是寻常那种“师父答应我吧”的撒娇式期待,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东西。 像是……在等一个承诺。 宫泊忽然意识到,楚沨不是在闹着玩。 他是真的想和自己一起过一次新年。 “你在幻境里还没过够新年吗?”宫泊听见自己说。 声音比预想中平和了些,以致于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了。 “而且以你现在的形态,就算进了城,恐怕也会被人拦下。” “那不一样。”楚沨认真道。 他离宫泊更近了些。 “那是假的。”他说,“这次才是弟子在现实中,和师父过的第一个新年。” 宫泊喉结动了动。 楚沨还在继续说,语气变得轻快起来:“至于形态问题,师父也不必担心,弟子可以变大变小嘛。” 龙脑袋歪了歪,似乎是在思考,“最小应该能缩成手指粗细,盘在师父手腕上,当个饰品,保证没人发现。” 说着,还真的当场演示了一遍。 只见眼前一人多高的龙影倏地缩小,眨眼间变成一条手指粗细的小龙,通体墨绿,鳞片泛着细腻的光泽。 他扬起小脑袋,身躯漂浮在空中,用嘴筒子碰了碰宫泊的手背,又飞快地盘上他的手腕,尾巴在腕骨处绕了一圈,安安稳稳地衔住了自己的尾巴。 宫泊低头看着手腕上多出来的这条“镯子”。 小龙镯仰起小脑袋看他,金色的眼睛眨巴眨巴。 似乎是担心宫泊嫌弃自己不好看,还主动炸起一圈圈鳞片,给自己加了点花纹。 宫泊沉默片刻。 ……倒也不必这么卖力。 “你想去,那就去吧。” 楚沨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起来:“师父答应了?真的答应了?” “再问就拉倒。” “那就是答应了。” 宫泊懒得跟他争,敷衍地嗯了一声,两根手指捏着细龙镯,嫌弃地甩了甩,笔直丢了出去。 但耳畔依旧传来这逆徒带着笑意的自言自语:“师父真的变了好多……”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弟子还记得刚认识师父的时候,您浑身是刺,动不动就折腾弟子。那时弟子还以为,这修仙界的魔修大能都是这副古怪秉性。” 宫泊虽然很不想搭理这小子,但闻言还是没忍住瞥了他一眼。 “现在呢?” “现在弟子知道了。”楚沨认真道,“师父非但脾气不坏,还很通情达理。即使手上人命不少,凶名赫赫——” “你这是在夸我?” “当然是夸。”楚沨理直气壮,“相比起那些真正的恶徒,师父简直纯洁得像朵白莲花。” 宫泊觉得这小子怕不是在海水里泡久了,连脑袋也进了水。 白莲花?他? 楚沨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还在继续说道:“不对,白莲花配不上师父。师父是兼具美貌与实力的高岭之花,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够了。”宫泊打断他,“再说下去今晚你就睡外面。” 楚沨立刻闭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太阳沉入海平面的最后一刻,星星接管了天空。 楚沨便以看星星为借口,把宫泊哄到了沙滩上。 他们在沙滩上燃起一堆篝火,火光映着起伏不定的深沉海浪,头顶是满天繁星,空气中弥漫着烧烤海鲜的香气。 楚沨乖巧盘在宫泊身旁,时不时用尾巴转一转烤炉,再眼巴巴地等着师父将烤好的鱼虾投喂到嘴边,吃得喷香。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老实了不到半炷香,他就开始光明正大地往宫泊身上靠。 “冷。”他理直气壮地说。 宫泊看他一眼,没说话,往篝火里添了根柴。 楚沨得寸进尺,把整个身子缠了上来。 长长的墨绿色身躯绕在宫泊身上,脑袋搁在他肩头,尾巴尖还在一晃一晃地自在轻晃。 宫泊开始还信以为真,想着蛇是冷血动物,龙说不定也差不多。既然冷了,取暖也是应该的。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缠在身上的力道越来越紧,已经远远超出“取暖”的程度了。 那颗搁在肩头的龙脑袋也不老实,时不时往他颈侧蹭一蹭,喷出的鼻息烫得吓人。 宫泊心中冷笑,没有动弹。 他倒要看看这小王八蛋想干什么。 楚沨蹭了一会儿,见师父没反应,胆子更大了。尾巴尖从宫泊的小腿往上爬,一寸一寸,慢得像是在试探。 爬到膝盖时,被一只手按住了。 楚沨抬头,对上宫泊似笑非笑的眼眸。 “这也是冷了?” 楚沨点头,表情无辜极了。 “冷了就往腿上爬?” “尾……尾巴也冷。” “哦。”宫泊点点头,望向前方石板上烤得滋滋冒油的海鲜,“那要不去上面烤一烤?” 眼看着心思暴露无遗,楚沨抬起龙首,金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师父,咱们试一次吧。” “试什么?” 楚沨没说话,但渴望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大海,沙滩,星月,篝火。 他和师父,单独二人。 这要是不做些什么,实在太可惜了。 “住口。” “就一次,弟子发誓,您怎么说我怎么做。” “本座叫你住口。” “实在不行我就再变小点儿,保证不妨碍——” “闭嘴两个字听不懂是吗?”宫泊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揪住楚沨脑袋上的龙须,恶狠狠地往下拽。 楚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顽强地继续争取:“师父您听我说,弟子有预感,在这种形态下双修,说不定也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你还能把其中一条变没吗?”宫泊打断他。 楚沨愣住。 宫泊揪着他的龙须,一字一顿:“你要是能把那玩意儿缩回去一条,本座现在就答应你。” 楚沨:“…………” 这个还真变不了。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心态。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会闹的徒弟有师父嘬,不对,是有师父疼——这是他从过往经验里学到的真理。 于是他不顾宫泊的恼怒,细长的身躯反而缠得更紧,用嘴筒子讨好地在他颈侧拱来拱去。 炽热龙息喷洒在宫泊大敞的衣领间,烫得宫泊的呼吸逐渐急促。 耳畔还响起一阵烦人的碎碎念:“师父就试试吧,试试没关系的,说不定在这种形态下双修还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我有预感的。” 正当宫泊准备出手掐死这逆徒时,突然,一阵爆裂轰响从远处的海面上传来。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转头朝前方望去。 夜晚波涛起伏的大海之上,竟燃起了一片幽暗碧绿的火海! 火焰蹿起数丈高,将半边天幕映得惨绿。 诡谲的光芒在海浪间跳跃闪烁,像是来自黄泉之下的幽冥鬼火。 “切。” 错失良机的懊恼让楚沨心情恶劣至极。他盯着那片火海,恨不得用眼神把它灭了。 但下一瞬,他就听见宫泊目光深邃地注视着远处海上的幽绿火焰,缓缓开口: “这气息,好像有点儿熟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