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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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八天。 短短几日对于修士如眨眼工夫,打坐冥想都只有一瞬间。 但对普通人而言,度过一天也觉漫长。 因为随着南岳洞天发动禁军全程搜捕,动静闹得满城人心惶惶,皇帝龙体欠佳的消息也传了出来。 有说皇帝听闻太上皇驾崩之后过于悲痛病倒了。 有说皇帝本来就身体不好的,常年卧病的。 还有说皇帝是被张皇后软禁了。 李尚书也被召回去,吃住都歇在官衙,临走前交代李承影照顾好家里。 有些人开始闻见风雨欲来的味道,但他们不知道风会先从哪边吹起来。 这几天李承影写了不少符箓,人肉眼可见的憔悴,原本就不大好的身体,现在又多吐几口血,谢长安看见之后还让他进书房,单独为他疗伤。 狐狸腹诽,觉得李承影这就是故意的,为了博取可怜。 她还记着剃毛之仇,总想找回场子。 整个李家里里外外都用上符箓,只要有人闯进来用灵力,就能触发符阵。 但这也就是极限了。 封禅笔的灵力不足以支撑给整座长安城布下符阵,把狐狸全身毛都拔光了也不够,他只能先给李家上一层保护,尽量保全他们。 “第八天了。” 李承影轻声道。 两人离得很近,他几乎能闻见谢长安身上的幽香。 混杂了书香和梅香的独特气息,与李承影身上的檀木熏香混在一起,彼此交织。 他正提着封禅笔,全神贯注在金缕伞上描画。 一笔一划,都是符文丹书。 红色浸润到红伞里,金光一闪,瞬间融入其中。 金缕伞本身就是仙品法宝,但是谢长安觉得要对付强敌犹嫌不够,就让李承影在上面加上符文护持,增加一些威力,聊胜于无。 书房门窗紧闭,走到小院还需要一条回廊,足以隔绝狐狸胡闹的动静。 谢长安睁开眼,抬起头。 她只能看见书房的横梁房顶,但那眼睛虚无失神,又好像能透过屋顶望向外面的苍穹。 隐隐约约的阵法波动,极其细微,像水面被风拂开涟漪那般,几乎令人无法察觉。 这是南岳洞天的天罗地网。 那李恨天的弥天绝命阵呢? 一切是如此平静,又在平静中蕴含古怪。 谢长安:“李恨天来过吗?” 李承影:“没有。” 谢长安:“我没有答复他,他也没来找过我。” 就好像有没有谢长安他们,李恨天都笃定自己的谋划能成功。 这种平静才更让人感觉诡异。 李承影:“他最想杀的人是碧阳君,而不是我们。只要南岳洞天的人不露面,他就要另想办法,把他们引到阵眼去。” 谢长安心说但愿如此,但掐指飞快心算,却微微蹙眉。 她算的是长安城三日内能否安然。 算了三次,两次大凶,一次混沌未卜。 三次分别用了不同的办法,奇门遁甲,马前课,小六壬,但结果居然大差不差。 事不过三,不能再算了。 “姓李的,有人来找你!”狐狸的声音遥遥传来。 他充耳不闻,狐狸继续咋咋呼呼,声音越来越近。 李承影连贯地画上最后一笔,一气呵成,这才长出口气。 “我出去看看。” 上门的还是小沙弥。 他现在走在路上是最不会被盘问的了。 南岳洞天薅着禁军给他们干活,又不给钱,禁军懒散惯了,哪里受得了这么个活爹在头上指手画脚,虽则面上还应付着,私下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慈恩寺在城中口碑甚佳,住持方丈逢年过节还会讲法授福,对于历经战乱的百姓而言不啻一种精神安慰,比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南岳洞天要亲切许多。 谢长安他们现在不方便出门,小沙弥俨然成了跑腿送信的,不过也不敢频频上门,这也就第二趟。 他更多是被师父支使去外面买些香火香烛,虽然他不知道师父想干什么,总不能是指望真打起来就多点些香熏死敌人吧。 “李郎君,师父听说您会剪纸术,想请您剪些东西。” 自从李承影承包了慈恩寺大部分符箓之后,小沙弥对他越发恭恭敬敬。 “先前准备了些,我再给你们一些,你稍等。” 李承影爽快一口答应了,这也是因为真要动起手来,慈恩寺就是除了他们之外最大的助力。 慈恩寺本身弟子少,势力也不大,谢长安不奢望他们能发挥多大作用,但起码自保之余,顺便出出小力气即可。 他起身进屋去了。 小沙弥就端端正正在胡椅上坐着,不时往旁边瞟一眼。 那里有只无聊到自己跟自己下棋的狐狸,他没见过这么有灵性的“动物”,自然多看几眼。 狐狸头也没抬,好像就知道小沙弥在偷看她:“我也会剪纸术。” 她的剪纸术坑坑洼洼惨不忍睹,给谢长安剪个衣服还一只袖子长一只袖子短,所以没有一个人指望她能干什么。 狐狸坐在这里的唯二作用就是:充当会聒噪的布景,以及偶尔贡献一点尾巴毛。 但小沙弥不知内情,还很捧场地问:“狐仙会剪什么?” 大家都有事忙,来来去去的,狐狸没人骚扰,百无聊赖。 “你想要什么?” 小沙弥想了想:“能剪一只麻雀吗?” 狐狸一拍桌子:“我堂堂照骨境大妖只配剪一只麻雀?!” 小沙弥吓一跳:“那、那剪个人,会说话那种?” 狐狸:“……还是麻雀吧。” 她爪子灵巧勾住剪刀唰唰两下真剪了只青雀出来。 翠绿翠绿的,翅膀一扇还飞挺快,就是少条腿。 狐狸脸上有点挂不住,伸爪就要毁尸灭迹,麻雀扑棱翅膀飞到小沙弥肩膀上,躲过一劫。 小沙弥还挺高兴的:“多谢狐仙,您好厉害!” 狐狸眼珠一转,让他带着麻雀在院子里玩。 她自己对着小沙弥刚才站过的地方虚空抹了两下。 李承影很快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匣子。 “你把这个交给你师父,他打开就知道怎么用了。” 交差有着落,小沙弥开开心心过去。 “多谢李郎君,我这就回去!师父请您和谢真人有空上门喝茶,他那边有几两今年新摘的茶叶。” 狐狸一直盯着他们脚下。 那个地方,原本李承影从屋里出来,下了台阶,就一定会路过。 但不知为何,他就站在台阶上,跟小沙弥说话也隔着一丈远,很没礼数。 倒是小沙弥连蹦带跳过去。 狐狸:“你别——” 她没来得及拦下人。 小沙弥的身体忽然僵住,张大嘴巴,呆呆的,既震惊又恐惧,像看见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这是陷入幻术的表现。 李承影看向狐狸。 狐狸一脸装傻。 李承影伸手推了小沙弥一把,后者一动不动。 他作势扭头:“长安,你出来看看……” 狐狸跟屁股下面被火烧一样弹起来,扑向小沙弥,爪子在他后背戳了几下,对方哎哟一声,踉跄歪倒在地,连连喘气。 “小僧方才、方才……” 李承影:“你看见了什么?” 小沙弥脸色煞白:“好多鸡过来啄我,特别大,还踩我脑袋上,小僧头好晕……” 李承影往他手里塞一杯蜜饮。 “都是幻术,歇歇就好。” 小和尚很疑惑:“这里怎么会有幻术?” 李承影幽幽道:“有人想害我,反倒被你踩了陷阱,没事了,不要多想。干坏事的不管是人还是狐狸,终归会有报应。” 狐狸:…… 小沙弥心事浅,被他几句话就哄好了,人还得赶回去复命,匆匆忙忙告辞离去。 他抱着匣子一路赶回慈恩寺。 天色已经暗下来,最后的晚霞在深蓝夜幕划过一抹长长的橘红。 小沙弥还驻足片刻,抬头去看了,这才依依不舍迈步上慈恩寺的台阶。 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下。 他回过头,是一个蓝袍中年人。 对方的面容其实很年轻,之所以说是中年人,是因为小沙弥第一眼看过去,就觉得那应该是个中年人,说不定年纪不比自家师父小。 “小和尚,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对方问他。 “施主好,这是小僧帮师父带的东西。” “我也想见见你师父,你带我一块进去吧。” 小沙弥听到这里,不由后退一步。 他是知道的,慈恩寺新近布了阵法,闭门谢客,非请勿进,这人怕是不得其门而入,才会到这里来守株待兔。 对方似乎看出他的想法,笑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沙弥摇头。 此人道:“我是南岳洞天的杜羌笛,你既然也是修士,应该听过。” 小沙弥:“抱歉,本寺入夜之后不接待外客,施主明日请早吧。” 杜羌笛敛了笑容。 “慈恩寺想与南岳洞天作对?” 他伸手抓向小沙弥。 后者一惊,下意识又想退,不料脖子一阵灼痛,杜羌笛缩手回去。 小沙弥低头一看,挂在胸口的护身符忽然变成灰烬。 杜羌笛缓缓道:“小小慈恩寺,果然藏龙卧虎。” 他弹指传信,一缕星火上天。 南岳洞天的其他人很快就会赶到。 小沙弥变了脸色,意识到对方不是心血来潮跟踪自己的。 来者不善,蓄谋已久。 “我现在怀疑你们窝藏钦犯,你师父若不现身,你就代他受罪好了。” 一声叹息从寺中传出,清晰可闻。 “杜道友何必为难一个孩子?” “我不为难他,我为难你。” 杜羌笛抓住小沙弥的后领,提着他,一步一步迈上台阶。 身后不远处,一只青雀悄然飞走。 他猛地回头,虚空抓去! 青雀哀哀叫了一声,被轻而易举捏碎。 “这么粗浅的剪纸术,连腿都没长齐,谁给你剪的?” 小沙弥含泪没吭声。 杜羌笛哼笑,也不需要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