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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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他们说,你回来了。” 清冷夜风送来幽幽话语。 张繁弱坐在没有立碑的坟堆前,双手抱膝,下巴搁在上面。 “你若是真回来了,为何不入我梦?” “哪怕在梦里告诉我,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信你会在离梦城里走火入魔,你连长夜未荒那种法宝都能熬过来。整个赤霜山,也就你和沈曦两人能做到。” “你那块地的荔枝结了好几次果,我回来时还看见多了一棵银杏,裴三说那是祝师叔种的,银杏也刚生出新叶,不过我觉得还是满地落黄更好看些。” “你不在,那些荔枝的味道好像也变了。不止我这么说,几个师弟师妹都这么说。他们说吃起来少了点什么,我猜可能是裴三没有灵力给荔枝,去年我又给几株荔枝树都浇灌了灵气,你猜怎么着?哈哈,它们差点爆体而亡,于师姐说我干啥啥不成,让我别去糟蹋那些荔枝了。” “你知道当初咱们入离梦城,我在大翮游仙里遇见什么吗?你肯定想也想不到。提灯入城那会儿,我许的愿望明明是随便出个好打的妖物,让我能蒙混过关就行,结果进去之后直接就冒出一个师尊。堂堂赤霜山涉云真人,在里面提着剑满天下追杀我,你能想象吗?” “他说我犯了大错,还逃出宗门躲避责罚,我每天在里面就翻山越岭地逃命,有时候醒来就看见师尊把剑搁在我脖子上,让我随他回师门受罚,我都觉得要不就死了算了,但是被抓回去要断灵脉变成废人,我肯定还得逃啊,就千方百计找机会逃。” “我这御剑术,就是在里面逃命生生练出来的,别人在离梦城提修为武道,我在里面练逃命。听到这里,你一定想问,那我到底是怎么离开大翮游仙的吗?” “有一次,我已经很长一段时日没遇到师尊追杀,以为他老人家终于放弃了,结果就听见一个消息,说是师尊练功出岔子,羽化陨落了,当时我难以置信,拼命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梦,几经挣扎,才终于突破心障,从大翮游仙里出来。”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满心高兴以为通过试炼,兴冲冲回到赤霜山来,却遇上真正的噩梦。 涉云真人,他的师尊,真的没了。 张繁弱鼻酸哽咽。 刚才不愿放任的软弱,在夜色无人处肆无忌惮。 “平日我在师尊面前没大没小,他也从来不计较,小时候我想家老哭,他那么忙的人,还带我回了好几趟家,回来时给我买糖葫芦和糖画,那滋味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那么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连最后一面也没让我们见上,我……” 他深吸口气,低头将脸埋在臂弯里,过了许久,才重新抬起来。 “你别介意,我不是在质问你。其实我一直不觉得师尊的死是被你连累的,你与他之间的修为差距众所皆知,他当时要真想脱身,难不成还能走不了吗?” “这里面必有隐情,可是你们都不在了,祝师叔也飞升了,我找不到人问。” “其实不单是我,大师兄和于师姐他们,也都与我差不多,不信你是凶手。” “如今赤霜山正值多事之秋,冰墟出事,方师叔带着于师姐过去了,已经几个月音讯全无。赤霜山又有弟子失踪,人心动荡,大师兄忙着稳定局面,只有我这个闲人无所事事,还有空来看你。” “从前都是我来找你玩,现在也还是我来找你玩,你说你也不是多能闹腾的人,但怎么少了你,赤霜山就好像变得空荡荡的。” “没有人听我胡说八道,没有人陪我去宸华峰看星星,也没有人跟我去后山探险了。” “谢长安,我想你了,也想师尊了。” “多希望一觉醒来有人告诉我,这些发生过的事情,都只是黄粱一梦,是大翮游仙里的试炼。” 他久久坐着不动,仿佛入睡。 山谷里的风反倒小了一些,并未因他一席话而发生风雨大作鬼魂现世的异象。 张繁弱叹了口气,心想谢长安若真是魂魄未散,只怕也不愿再和赤霜山扯上瓜葛。 身败名裂,无法翻身,如何不恨? “张师弟!” “张繁弱————” 是徐臻的声音。 他原本已经回去歇息了,还突然找过来,必是临时有事。 张繁弱本不想理会,但徐臻的语气越来越急。 “这儿。”他懒懒应道。 徐臻的身形旋即闪现,收剑落地。 “快,跟我回去,大师兄找你!” 张繁弱诧异:“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不是说了明天一早才商议?” 徐臻:“出事了!又有两名弟子失踪了!” 张繁弱一愣,寒意从背脊到手背,密密麻麻爬起! 失踪的两名弟子是天意峰的,也是记名弟子。 赤霜山没有长老,但作为一个大宗门,传承是不可能单薄的,于是许多慕名而来,又资质过关的人就会被收入门下,但平日也无须峰主亲自教导,多是其他嫡传的弟子代教,这种记名弟子需要在门中待上一定年份,通过考验之后,才会被收为正式的弟子。 从前祝玄光是连记名弟子也不收的,所以谢长安一死,重明峰就断了传承。 三峰之中,天意峰的记名弟子最多,但是涉云真人去后,这些记名弟子难免人心浮动,有些主动求去,想另择良木,沈曦也没拦着。 那些还愿意留下的,一般是徐臻和于春山在教导。 于春山几个月前跟着方清澜出门去了,徐臻平时协助沈曦处理内务,时常也分不开身,差事就落在张繁弱身上。 张繁弱对这两人并不陌生。 一个姓柳,一个姓庄,一男一女。 女的天资更高些,但男的更勤勉,两人性情都不错,平时师兄长师兄短地喊。 若是没有意外,等沈曦将来晋剑仙境,就会从这批记名弟子里优先挑选一批收入门下,到时候柳师弟和庄师妹就得称呼张繁弱为师叔了。 但张繁弱没能等到他们改称呼的那天。 两个时辰前,这两人本该结束夜巡回去交接歇息,但负责交接的弟子迟迟等不到他们回来,便出来找,找了一阵,人没找着,也联系不上。 交接弟子想起前阵子陈师弟失踪的事情,忙禀告上来。 “沈师兄很生气,让我赶紧过来找你。” 徐臻嘱咐道。 “待会儿若沈师兄气头上说了什么,你都别发作,别跟他顶!” 他如此郑重其事,张繁弱很诧异。 “你已经挨过骂了?” 徐臻苦笑。 两人很快到了沈曦面前。 除他们之外,还有照雪峰的刘琦和曹随,都是当时一块去过离梦城的。 沈曦的脸色果然很难看。 他见到张繁弱,直接就问:“你们是何时结束巡山的?” 张繁弱看了看徐臻,后者答道:“亥时左右。” 沈曦质问:“你们本该子时才散,为何亥时就散?” 这火发得有些没来由,张繁弱就道:“我跟徐师兄本是从旁支应,以防万一,也没有人让我们一定得子时才散啊,怎么了?他们是在哪里失踪的?” 沈曦不语。 曹师兄接腔道:“应该就在你们俩离开的不远处,因为徐师兄在那里捡到庄师妹的玉簪。” 徐臻自责道:“当时我多留一阵就好了。” 张繁弱愣住,讷讷道:“还有其它发现吗?” 曹师兄:“与上次一样,两人彻底消失,遍寻不至,连玉簪上面也没留下任何线索。” 张繁弱:“玉簪呢?” 沈曦递给他。 张繁弱拿起来左看右看,没法从上面探查到任何灵力和气息。 想来若是有蛛丝马迹,沈曦他们也早就发现了。 张繁弱气馁。 就在此时,沈曦忽然道:“我要封山。” …… “怎么样?” 谢长安在河边站了半晌,藏在袖中的手捏着法诀,听见李承影的询问,摇摇头。 其实一路走来,也并非全无收获。 折迩留下的气息时断时续。 有些地方很明显,很可能是他特意留下的印记,比如他们路上就有一棵树被折迩留下了剑痕。 但越靠近赤霜山,这样有意为之的印记就越少,可能是对方着急赶路。 谢长安:“应该不是在这里出事的,继续往前走吧。” 说起来,她还是故地重游。 这条霜月河流经离梦城,此地距离离梦城不远,当日中秋佳节,河上漂浮无数花灯,如今临近三月三,又是热热闹闹的花团锦簇,春枝灿烂。 谢长安若有所思,脚下走得有些快,待反应过来再回头,发现李承影没能跟上,两人之间落下老长一段距离。 她顿了一下,没有在原地等,而是折返回去。 “要不要歇息?” 李承影脸色发白,气也有些喘。 “没事,我还能走。” 谢长安迟疑片刻:“我走太快了,下次会等你。” 李承影就笑:“是我走太慢,拖累你了。” 谢长安:“你也可以先在小镇歇着小住一阵,等我办完事回来找你。” 李承影霎时没了笑容,耷拉着眼皮:“不要。” 他见谢长安没说话,还当对方要用强的,便直接伸手抓住她的袖子。 “别想抛下我,你答应过的。” 谢长安:“……我自然言而有信,只是怕你勉强。” 李承影:“我不勉强。” 谢长安居然还会顺着他的话哄人:“好,你不勉强。” 李承影一下就发现她的心不在焉。 “你在看什么?” 他循着对方视线望去。 一户人家门口挂着盏花灯。 很漂亮的花灯,外面还有流萤环绕,夜晚点了烛火肯定更好看。 他现在耳濡目染也能看出来,这盏花灯跟寻常不一样,必是用了点仙术灵力在上头的,入水不腐,还能保存很久。 “三月三也不是放花灯的日子吧,这是上元灯节留下来的?” 谢长安:“这边中秋也有将花灯放入河中的习俗,这盏灯……” 她没说完,转身就走了。 李承影有些奇怪,又隐隐感觉到什么。 “我们先在镇上过一夜,明日再启程,离梦城外城有不少稀罕玩意,外边没有,你若要画符也可以……李承影?” 浅碧琉璃,丝绦荡漾,随着谢长安的步履微微晃动,宛若轻澜缥缈。 少女见他又没跟上,这回自觉停步转身找人。 他心思深,方才察觉异样也没说出来,反是笑着迎上去。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