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123章 李承影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常常是醒过来说不到几句话,又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谢长安不说,他自己也忘了一睡是多长。 但每次醒来,他总能见到谢长安。 有时是坐在他身旁安静看书,有时是打坐修炼。 但无论她是闭目养神,还是背对着他,只要李承影睁开眼睛,她似乎总能感觉到并随即望过来。 就这样在重明峰上,两人依偎着度过日复一日,看遍云海沉浮,霞月共辉。 这一次醒来,谢长安又会在做什么? 不知不觉,李承影养成习惯。 在意识恢复,眼睛尚未来得及睁开之际,先将此当作一个小小的猜测乐趣。 身上有些暖,应该是日光的气息,她会不会站在门边,背对着自己望向远处? 她该是属于山川河海,九霄遨游,而不该被困在这里,陪伴一个将死之人。 李承影缓缓睁眼。 光果然从外面照进来,暖融融的,透过门窗,铺在他盖着毯的半身上。 谢长安没有站门口,她正在剥荔枝。 一颗一颗,剥得很慢,雪白晶莹的果肉没有被划破出汁,珍珠似的躺在青瓷碗里。 碗里一共七颗,连她手里还未剥完的,就八颗了。 李承影出神地看着。 从前他痴痴傻傻刚醒来时如大梦一场,恨不能一天之内就将整座长安城都逛遍,现在却只看一个剥荔枝的动作,好像就足够一直看下去也不腻。 “吃吗?” 她将手上剥好的荔枝递过来。 李承影张嘴。 荔枝直接喂到口中。 她甚至细心事先剥取出果核。 清甜汁水从喉咙滑入心田。 他边吃边笑,似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肩膀微微抖动。 谢长安甚至还拿布巾亲自给他擦拭嘴角。 李承影更想笑了:“剑仙亲自伺候起居,我这是何等天大的福气,说出去都无人信。” 谢长安:“……就为了这?” 笑得像个傻子。 李承影振振有词:“不然呢?凡间天子号称世间荣华富贵应有尽有,可他能让剑仙给他擦嘴吗?” 碧阳君也是武仙,可皇帝要是敢让碧阳君给他端水倒茶,怕不是一掌直接被打出天际。 这么一想就更好笑了。 李承影自己被自己逗笑,整张脸都因此微微泛红,多了些生机。 可越是如此,谢长安越是觉得手中荔枝沉重,几乎拈不起来。 因为她知道,这只是回光返照的假象。 李承影的身体,已如漏斗筛网,无论灌注多少灵气,都会悉数流光,看上去状态尚可,实则琉璃脆玉,触之即碎。 眼看他又要睡过去,谢长安道:“这荔枝是我种的,你多吃两颗。” 李承影勉强打起精神,嗯了一声:“我听裴三说过,赤霜山弟子都喜欢吃。在凡间的长安城,荔枝远在岭南,纵是权贵亦无法轻易品尝。我记得有一回,我爹下朝,端着个盘子过来,说陛下赐了贡品,上面还蒙了红绸,我揭开一看——” 谢长安:“一盘荔枝?” 李承影无语:“是两颗。天子赐了四颗,他一颗,我娘一颗,特意留了两颗给我,说兄长远在外地为官,那多出来的一颗就便宜我了。” 堂堂尚书之家,吃荔枝也是按颗算的,更不必说寻常百姓了。 若是命人刚摘下来就立马装筐上路,快马加鞭赶到长安,荔枝上的叶子也许还是绿的,当年也曾有天子这么干过,只是那会儿天朝鼎盛,经得起这般劳民伤财的消耗,如今的皇帝却也不敢冒这等天下之大不韪了。 哪像现在,动不动就一筐的荔枝,还是用灵力浇灌出来的。 如此看来,也难怪世人做梦都想着长生修仙。毕竟连赤霜山一名寻常弟子日常所食,都比凡间天子要好上数倍。 两人正说着话,沈曦来了。 他知道谢长安怕李承影醒来想见她却看不见,现在须臾不离人,也不找谢长安过去,有事就亲自过来。 “李公子今日精神如何?”沈曦照例问候。 比起张繁弱对着李承影这张脸浑身不自在,沈曦却淡定如常。 毕竟他从前未被祝玄光责问过修为进境,也能清楚分辨李承影与祝玄光的区别。 最初的诧异过后,他倒是有些为李承影惋惜。 因为沈曦觉得李承影心思活络,又在符法一道上天赋异禀,旁人天分再高也只是过目不忘,他却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甚至自学成才,若非身体如此,还真是一块修炼的好料子。 李承影起不来身,便朝人含笑点了头,算是回礼。 “尚可,感觉好多了。” 其实双方都心知肚明李承影只是在熬日子了,但谁也不肯挑破那一层窗户纸。 沈曦:“我来之前想起,药库有一味叫芸芸的花粉,产自扶广山,还是当年参妙真人送给师尊的,据说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只要魂魄尚在,便能救得回来。你若需要,我让人去取来。” 谢长安摇头:“张繁弱已经给我送来了,芸芸花分金花和银花,金花效果更好,药库那瓶花粉还是金花,我取了一些试用。” 她没有说效果,那就是没有效果。 李承影命数如此,除非能逆转乾坤,否则再好的灵药也无用。 修士虽有神通,毕竟不是真正的神仙。 沈曦沉默片刻,转了话题:“折迩醒来了。” 谢长安没有讶异。 先前他们已经看过折迩的情形,对方没有中毒,没有中蛊,之所以昏迷不醒,大概是因为他被沈曦关在石镜期间,想要强行突破,破镜而出,但欲速则不达,心急之下走火入魔,外人无法援手,只能依靠他自己。 如今能醒,必是已经渡过难关。 沈曦:“你要去见见他吗?” 谢长安:“先让他好好歇息休养吧。” 沈曦看了李承影一眼,也没再劝。 “你今后有何打算?” 谢长安:“可能要在此叨扰一段时日。” 李承影的身体经不起任何搬动折腾了。 沈曦:“你可还愿意接掌重明峰?” 谢长安:…… 沈曦:“祝师叔虽然宣告将你逐出门庭,但如今我才是掌教,宗门的事情我说了算,祝师叔若有异议,大可下凡与我理论。” 谢长安生出一丝古怪与滑稽,心道沈曦如此凛然,无非也是天高皇帝远,欺负姓祝的不可能真找过来。 可这欺仙,与欺天,也相去不远。 赤霜山弟子旁的不好说,这胆大包天,一个比一个厉害。 谢长安:“……我没有重回宗门的想法,真要说起来,我的凡胎肉身早已死了,你也可以不必将我当作谢长安。” 沈曦:“其实我原想问你愿不愿意接掌宗门掌教,这次赤霜山能渡过难关,你居功至伟,但我觉得以你的性子,很可能不会答应,若你愿意接过掌教一职,我马上可以退位让贤。” 谢长安差点气笑了:“我当掌教,你做什么去?” 沈曦:“先去冰墟找方师叔吧,回来就可以专心修炼了。” 谢长安几乎可以听出他后半句话控制不住稍稍飞扬的调子。 这时李承影忽然道:“谢长安是照骨境之主了,恐怕无法身兼两职呢。” 沈曦懵了一下:“照骨境之主,是什么?” 谢长安:…… 她顿生尴尬,想捂上李承影的嘴巴也来不及了。 “那只是他从一只狐狸那里听来的浑话罢了,你知道我不可能再回赤霜山,这种话以后不必提了。” 李承影戏弄了人,不由哈哈一笑,刚笑两声又开始咳嗽,谢长安还得为他抚背顺气。 沈曦没有问狐狸又是谁,只是顿了顿道:“你在外面认识了许多朋友,没有赤霜山,你也能活得很好,是赤霜山需要你。” 谢长安:“天下没有兴盛永存的宗门,如果祝玄光杀我,只是他与涉云真人计划的一环,那么赤霜山的今日,想必也是他们可以料到的。沈曦,你责任心过重,将自己逼得太紧,但是你一个人无法阻拦大势所趋,即便现在你已经是剑仙。” 李承影悄悄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他觉得谢长安现在说这些话,其实也是对赤霜山的责任心,她本可不必多言的。 谢长安动了动,反手握住他,用自己的温暖包裹了冰凉。 沈曦看了一眼他们的小动作,果然没再说什么,起身告辞离去。 李承影马上告小状:“他也喜欢你。” 谢长安露出“你以为谁都与你一样”的表情。 李承影眯起眼笑:“喜欢有许多种,每人性情不同,表现自然也各不相同,我不会看错,但他的喜欢必是要将赤霜山当聘礼交给你,还能为你正名,但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还不如考虑考虑我爹说的,娶了我算了。” 谢长安将手放在他额头上。 没发烧,但开始胡言乱语了。 李承影握住她的手,暖意从手心泛开,让他不舍得松手。 “我不希望你跟赤霜山牵扯太深,也不希望你被这里牵绊住脚步。我希望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剑仙之上,还有重重高手,还有飞升大劫,你既想叩道问天,就必要走遍九州天下,没有谁能挡住你的步伐,我也不能。” 谢长安:“还有呢?” 李承影笑道:“还有啊,我这人其实自私狭隘,没半点某人的仙风道骨,我不想你留在赤霜山,给别人机会。毕竟我快死了,我都得不到,别人怎么能得到?前面那些冠冕堂皇都是假的,这句才是真的。” 困倦再度袭来,潮水般一重又一重。 他死死撑着不肯合眼,借说话来努力转移注意力,勉强守住那点精气神。 然后他听见谢长安叹了口气,轻声道:“可我愿意被你绊住。” 李承影的手微微一紧,心也跟着提起来,还想说点什么,但方才那不算短的一番话早已耗尽所有气力。 他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呢喃出一句近乎呓语的模糊语调。 可谢长安听见了。 她几乎将耳朵贴上他的唇,听见那句话。 他说的是—— 你要如你的法相金乌,一往无前,不必后顾。 谢长安抱着仿佛沉睡过去的人,面无表情。 她将对方已经失力滑落的手轻轻放回身前,又紧紧握住,像往常一点点灌注灵气。 不论传过去多少,也无法令那只彻底冰凉的手有片刻暖意。 柔软的唇随之贴上去,倾尽全力渡气,但对方牙关紧闭,再不能回应半分。 他的笑犹在眼前,声音也萦绕不去。 从长安血海到赤霜惊浪,她每次转身,都能看见他的身影。 可这一次,不管再回首多少次,只余枉然。 “这是永和庄的汤饼和兴乐楼的葫芦鸡,素来供不应求,去晚了便没了,姐姐要不要尝尝?” “若是你看着我烦,我可以戴个纱帽,将脸遮住。” “你做你想做的事,也信我一次。” …… 谢长安轻声道:“可是我已经往后看了,也看见了你,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