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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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张繁弱听见他们的喊声,忙也收势回来。 但还是晚了一步,剑风在玉简上划出一道深痕,越发显得这玉简残缺可怜。 张繁弱忙辩解:“我可不知它如此不堪一击!” 谢长安似乎对玉简的兴趣比其它法宝还要大。 她在上面摸索沉吟半晌,忽然拿出封禅笔。 此物原本已经被赠给李承影,如今又回到她手中。 封禅笔在空白玉简上轻轻描画。 灌注了灵气的山水徐徐展开,伴随流云白鹤,溪边直松,灵力化为轮廓展露金光。 谢长安学过写意画,师从宫中掌管藏书阁的老宦官,但她学的时日不长,画功自然也平平,但用封禅笔是足够了,栩栩如生的金光山水铺洒留痕,丹青盈盈。 然而除此之外,白玉简没有生出任何其它变化。 张繁弱忍不住道:“中品法宝而已,你就别浪费灵力了吧!” 谢长安:“它的名字。” 张繁弱:“什么?” 谢长安:“你不觉得它的名字有些玄机么?” 张繁弱茫然:“不觉得啊!文心簿,有什么特别吗?” 沈曦:“画笔通天地,文心俪千秋,真正的文胆剑魄,一言可杀百万敌,一言可为万世法。这样一个名字,不该出现在一件中品法宝上。” 谢长安点头:“我正是此意。” 法宝的命名并非随意为之。 万物有灵,名字与法宝契合,方能因此定名。 如谢长安之留天剑,一把中品或下品的剑,肯定不敢命名留天,便是主人敢起,其名也参天数,冥冥之中影响法宝的吉凶寿命。 便是在凡间,凡人不懂这些,起名也知忌讳,留天剑的前身留天刀,正因出自铸剑大师张鸦九之手,方才有起此名的底气,否则若寻常匠人铸剑,怎敢出口就妄想留天。 也因此,才更显得文心簿有些名不副实的古怪。 张繁弱挠挠下巴:“会不会这法宝原先是上品之上,遇见什么变故才降品的?又或者把法宝放进来的宗门前辈觉得这法宝反正也没什么用,就随口起个名字?” 沈曦:“你当人人都是你?” 张繁弱:…… 他敢怒不敢言。 “文心……文?” 谢长安呢喃思忖片刻,挥去所有金光,重新有了动作。 但这次不是画画,而是写字。 张繁弱捺不住好奇,又凑过来看。 他发现谢长安写的是从李太白之《横江词》中摘出来的两句。 白浪如山那可渡,狂风愁杀峭帆人。 笔刚落于人字,他便听见耳边风声骤起,忽而飒飒作响,隐有狂潮掀浪之声,张繁弱猝不及防,竟被狂风拍开身形,往旁边歪斜倾倒,好悬扶住柜子才稳住身形,免于堂堂赤霜山修士被风刮倒的可笑。 旁边一些书籍和法器也都被掀落在地。 他目瞪口呆,根本顾不上懊恼,两只眼睛直直望向谢长安面前的白玉简。 “刚才,是它刮起的风?” 谢长安也微微愣住:“我还只用了两成不到的灵气。” 要是十成十的灵力灌注落笔,现在岂不是半个库房都要被掀翻了? 三人面面相觑,只觉得真是意外极了。 张繁弱迫不及待:“快快快,再试试别的!” 库房里全都是法器,前面还连着鸿都阁,就算有阵法护持,真玩起来也容易造成破坏,三人索性将场地挪到山顶空地。 谢长安这次凝思许久,方才聚灵于笔尖,用上五成灵力。 美百川之独宗,壮沧海之威神。经扶桑而遐逝,跨天涯而托身。惊涛暴骇,腾踊澎湃。 这回是曹丕的《沧浪赋》。 但她没能写完,在笔划落在惊涛二字的最后一钩时,沈曦就已急急出声—— “等等!” 话音方落,天际狂澜,倾盆而下,霎时汹涌奔来! 若不是几人提前结了法界,现在已经一身淋漓。 饶是如此,没有被法界罩住的山顶其它地方,洪水滔滔,草木尽摧,顷刻间狼藉满目,加上突如其来的狂风凛冽,引得山风共鸣,顿时有种天地咆哮的气象。 张繁弱早就看呆了。 他盯着谢长安身前悬浮的白玉简,上面的剑痕还很清晰,就像一块白璧上多了道瑕疵,张繁弱忽然有种自己玷污了对方的羞愧。 好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才逐渐消退。 但倒伏的草木,被折断的树枝,无不说明这一切并非幻术。 文心簿,真正的以文载道,道化万象。 张繁弱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真是中品法宝?世上有哪件中品法宝会像它这样啊?!” 沈曦:“它本身的确只有中品,但若有外物佐之,又不一样。” 张繁弱咋舌:“封禅笔才上品就有如此效果,若是孤品或仙品法宝的笔用在它身上,岂不是更为可怖?” 谢长安:“我觉得此物不仅与封禅笔的品级有关,可能还与我写下的内容有关,李太白诗中之仙,世间无出其右,曹子桓同样文章绝伦。若以修炼来比喻,他们便如宗师大能,旁人难望其项背,若是寻常诗文,未必能引起那么大的动静。” 张繁弱一听,自告奋勇:“我来试试,早年我还写过几首诗呢!” 他问谢长安要来封禅笔,挽起袖子,开始挥毫。 “我想想写哪首……有了,雪夜如花飞,纷纷天上扬!” 谢长安和沈曦的面色有些古怪。 张繁弱兴高采烈,还扭头问他们:“怎么样,这是我写得最好的一首了!” 谢长安委婉道:“你灌注十成灵力试试。” 张繁弱迟疑:“会不会太厉害了?我怕把这山顶刮去一层。” 沈曦不客气:“谢长安是剑仙,你只是剑意,就是用上十一成也刮不走。” 张繁弱感觉自尊心被戳痛,扁扁嘴,还是依言用上所有灵力,写下他自认为水准尚可的那句诗。 正值夜色降临,四周逐渐漆黑,只有他笔尖莹光飘逸而出,星芒点点,留下诗句痕迹。 夜风飒飒,从他们身边拂过,被结界挡了大半,最后余下温柔过耳的清风。 张繁弱满怀期待仰头看天,等了半天,只等到零零散散飘落下来的小雪点。 雪珠比米粒还小,若非有黑夜为幕,只怕还不好发现。 他饱受打击,难以置信地问两人:“我的诗真不行?” 沈曦直接当作没听见。 谢长安沉吟片刻:“虽远不及诗仙诗圣,但胜于我,我连写诗都不会。” 张繁弱大为感动:“你居然还肯像从前一样哄我!” 沈曦:“文心簿确实有些意思,你也带上吧,若以后有比封禅笔更好的法宝与之相配,我就给你留着。” 谢长安点点头,没有虚伪客套,将文心簿收入囊中。 张繁弱还有些惴惴:“那上面被我划了一道剑痕,效力不会减弱吧?” 谢长安:“会有些,但不碍事,它的作用待我闲暇再细细探究。” …… 狐狸在赤霜山简直乐不思蜀。 原本妖修与人修势不两立,她常年流连照骨境,正是因为在人间很难有立足之地,被迫东奔西走,但凡有点规模的洞天福地,不是已经被宗门划入名下,便是被散修大能据为己有,狐狸虽然也算大妖,毕竟寡不敌众,久而久之,不得不四海为家。 她原本因为谢长安的经历,以及自己过往对大宗门的印象,对赤霜山同样充满不喜,如今数日下来,却居然觉得还不错。 赤霜山里没有眼高于顶的弟子,没有互相倾轧勾心斗角的同门关系,彼此也少有利益纠葛,因此弟子们心性都比较简单。 就连身为前代掌教亲传弟子的张繁弱,也是如此。 他们对狐狸没有看妖修的偏见和敌视,反是因为她毛绒绒的原形又能口吐人言,周围时常聚着一批人,听她吹牛瞎侃也愿意捧场,比在长安城李家小院时只有李尚书和阿谨二人热闹多了。 “赤霜山并非一直是这样的。它也像许多大宗门,曾经盘根错节,尾大不掉,甚至引发过内乱,是当时的掌教当机立断,直接剪除心怀叵测之徒,避免他们内外勾结,所以现在赤霜山三峰首座之下,只有弟子,没有长老。也因此,面临危难时,仓促无措,算是有得必有失吧。” 张繁弱给狐狸说这些话时,谢长安正在旁边继续摸索文心簿和神兵遗策的用法。 她甚至尝试将文心簿投入神兵遗策。 结果自然是放不进去,前者毕竟只是区区一件中品法宝。 她又陆续写了一些符箓,试图将符术与文心簿结合。 一件法宝到了她手上,似乎有千百种方法被探索。 折迩看得入神,忍不住将她的符术默记下来融入剑意之中,似乎又有所得。 和风煦阳,几人各得其乐,这是出发之前最后一次偷得浮生半日闲。 听见张繁弱的话,折迩回头补充道:“张道友说得不错,几乎所有宗门,人越多,便难免有意见不合,派系分立的局面,扶广山会有当日动乱,也正因门中两脉裂痕与日俱增,最终难以收拾。” 狐狸最喜欢这种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感觉。 听到后面,她其实已经开始左耳进右耳出,心不在焉神游太虚,大尾巴搭在谢长安腿上,偶尔被对方顺手撸两把顺顺毛,也就心满意足。 狐狸眯起眼,半睡不睡,惬意地享受,连脑子转动也慢了下来。 昏昏沉沉之间,狐狸忽然想到,谢长安来赤霜山的时候,那些内乱早已远去,她所面对的,是亲厚的师尊,友爱的同门,一切如此完美无瑕,以至于即便出了祝玄光的事情,她也没有对一团散沙的赤霜山断然不顾。 自己所眷恋的,不也正是她内心那一点点不轻易示人,只肯为亲近之人放开的柔软吗? 狐狸砸吧砸吧嘴,再度枕着青草的味道,沉入甜美梦乡。 然而悠闲的日子总分外短暂。 到了隔天一大早,天还未亮,众人便要出发了。 沈曦带着曹随和张繁弱亲自来送。 他对谢长安说道:“若有事,立刻来信,我已在护山大阵下了特制符箓,可保你的幽蝶传书畅通无阻。” 谢长安点头。 沈曦:“李承影那边有我,放心。” 谢长安:“多谢。” 沈曦:“你我无须言谢。” 张繁弱依依不舍:“长安,你要保重,灵药带够了吗,要不要多带点儿?还有法宝,你最后只挑了两件,要不咱们再回库房挑两件……” 谢长安:“我的乾坤袋已经被你的灵药塞满了。” 她完全有理由怀疑张繁弱怕是把药园和药库都薅光了。 张繁弱又担心:“可我不放心啊,还有黄纸和朱砂,现成的符箓带了吗?” 谢长安无奈:“真够了,应有尽有,我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你好好修炼吧,希望下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已经剑心境了。” 张繁弱:“……咱能好好叙别,别提修炼的事吗?” 上回徐臻和沈曦先后出事,他在危机感之下苦练了一阵,待沈曦与谢长安剑仙归来,张繁弱那骨子里的懒惫一下又冒出来,借着给谢长安他们送行之名,已经摸鱼数日了。 谢长安轻笑。 曹随:“谢师妹,你若遇见刘师弟,就让他直接回来,他若不肯,劳烦你将他直接打晕传信给我们,我去接他,他修为不足,去了也是添乱,反倒误事。” 谢长安也点头应了。 狐狸开始不耐烦:“你们这絮絮叨叨的要耽误多久,再说下去天都黑了,休要罗唣,快快出发!” 她这回倒是难得化出人形。 橘色衣裙与谢长安的鹅黄色正好深浅相间,连头发也故意梳了与之相近的双垂髻,只是这温良可爱的发型,和她顾盼飞扬,娇媚动人的明眸甚是违和,她也浑不在意。 折迩也道:“终有一别,诸位留步。” 此时众人已至照雪峰传送阵前,只需发动阵法便可传送出山,再一路御剑往北。 张繁弱张口还想说:“长安……” 话未竟,谢长安三人已经踏入阵法,金光一闪,身形消失。 他讷讷无言,思及此去必然惊险,不知吉凶生死,眼圈倏地微红。 “一个月。”沈曦忽然道。 “什么?”曹随不明所以。 沈曦:“一个月后,他们若还无法归来,我就要亲自动身过去。所以这一个月内,你们必须学会独当一面。曹随,你马上去闭关,若能更上一层楼自然更好,若不能,起码也得巩固目前境界,勿要有失。” 曹随郑重点头:“我明白了。” 沈曦:“张繁弱,你也去闭关,一个月后,我也要看见你的进步。” 张繁弱:“啊?还有我?” 他被沈曦冷眼一瞧,硬生生把疑惑转为肯定。 “我……我也不是做不到。” 沈曦冷冷道:“你若没有寸进,便来学处理宗门事务,从前徐臻会的,你以后也要会。” 张繁弱听出他的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不禁打了个寒噤,哪里还敢讨价还价。 沈曦的视线从传送阵往上移,落在碧空如洗的远方。 他只微微失神片刻,便毫不犹豫转身,往天意峰而去。 天道如局,世事如棋,摆在眼前的谜团依旧有很多。 谢长安去做她需要做的事,他也要将自己的事做完。 唯有如此,他们才能深入虎穴一探究竟,揭开那重重迷雾之后的真相,将那些布局者,高高在上无视他人生死者,以他人为棋肆意取乐者,都掀翻在地。 不思万丈深潭计,怎得骊龙颔下珠。 沈曦闭了闭眼。 谢长安,你一定要保重。 “我,想看见你活着。” 没有当面说出的话,终于轻声吐出,随风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