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常世安俯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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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常世安俯首 一碗酒,敬的是规矩。 一碗酒,喝下的是人心。 篝火渐渐熄灭,浓郁的肉香也终于在夜风中散去。 李万年回到张莽留下的那座奢华宅邸时,院子里已经变了一副模样。 白日里的尘土和杂乱被清扫一空,廊下的灯笼散发着温暖柔和的光,青石板的地面被冲洗得干干净净。 与外面校场上残留的血腥和肃杀不同,这里已经有了家的味道。 苏清漓、陆青禾和秦墨兰三人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借着灯光做些针线活,而沈飞鸾则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听到开门声,三女同时抬起头,感受到李万年身上带着的酒气和夜里的寒气,苏清漓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上来。 “夫君,回来了。” 她鼻尖轻轻嗅了嗅,笑道:“看来今晚的酒肉,很得人心?” “什么得人心?我只是给了他们应得的。”李万年笑着握住她的小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 “都收拾好了?” “嗯,姐妹们一起动手,快得很。”苏清漓答道。 陆青禾也走了过来,大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夫君,你今天在校场上……真的杀人了?” 她们虽然待在院子里,但校场那边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李万年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不杀人,镇不住那群兵油子。” 秦墨兰端来一杯温好的热茶,递到李万年手里,柔声道:“夫君行事,自有道理。只是……万事小心。” 她的话不多,但眼里的担忧和关心却藏不住。 李万年喝了口热茶,暖意从胃里散开,驱散了满身的疲惫。 家的感觉,真好。 就在这时,李二牛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头儿,那个……常都尉在外面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常世安? 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李万年眼中闪过一抹了然。 这老狐狸,俯首得真快啊,难怪不倒。 李万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等我换好衣服,再带他去书房。” …… 书房内,烛火通明。 李万年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坐在属于主位的那张宽大太师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很快,常世安就跟着李二牛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对着李万年深深一躬,姿态比白天在校场上时还要恭敬。 “末将常世安,深夜叨扰,还望大人恕罪!” “坐。” 李万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常世安却没坐,而是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几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将东西放到书桌上,一层层解开油布。 里面,是三个厚得吓人的册子,还有一个陈旧的账本。 “大人。” 常世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和气笑容,但今晚,这笑容里多了几分郑重和决然。 “末将没什么大本事,在北营混了这么多年,就懂得一个道理。” “在烂泥塘里,要么跟着一起烂,要么就想办法让自己脚下干净点。” “张莽他们是前者,我,是后者。” 他指着桌上那几本册子,开门见山。 “这第一本,是北营所有在职军官的底细。从他们的家世背景,到派系亲疏,再到每个人的脾性能力,末将知道的,都记在了上面。” “这第二本,是营里那些兵卒里,所有刺头的名单。哪个是真悍不畏死,哪个是光说不练,哪个又是喜欢煽风点火的,上面都有。” “这第三本,是北营各部的真实战力评估,哪些是精锐,哪些是滥竽充数的,一目了然。”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那本陈旧的账本上。 “而这个,是张莽等人,这些年贪墨亏空的军备账目。从倒卖的兵器甲胄,到克扣的粮草军饷,每一笔,我都给他们记着。” 李万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桌上这几样东西,这哪里是什么册子和账本。 这分明是整个北营的“使用说明书”! 常世安将东西推到李万年面前,再次躬下身子。 “大人,您背靠大将军,手段又如此有条理有章法,这北营整合好是迟早的事。” “我常世安不想跟您对着干,也不想像在张莽手底下那样当个泥人都尉,处处逢缘。” “所以,末将愿献上这份投名状,辅佐大人!” “不求别的,只求在大人手底下,能有口安稳饭吃!” 说完,他便深深地弯着腰,不再言语,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了李万年的判断。 书房里,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李万年没有立刻去碰那些册子。 他只是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审视目光,一寸寸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中年都尉。 常世安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额角,渐渐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正在打量猎物的猛虎,随时都可能扑上来,将自己撕成碎片。 但他赌的就是这个。 赌这位新来的代校尉,是个聪明人,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许久,李万年才终于开口,嗓音平淡无波。 “你倒是聪明。” “能在张莽那样的蠢货手底下活下来,还能在大将军的清洗中安然无恙,没点东西是不可能的。” 常世安听到这话,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下了一半。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李万年站起身,拿起那本记录着军官底细的册子,随意翻了翻。 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信息,详尽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东西,我收下了。” 李万年将册子合上,淡淡地说道。 “多谢大人!”常世安大喜过望,刚要直起身。 “从明天起,北营的后勤军需,全部交由你负责。” 常世安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巨大的狂喜冲上心头。 后勤! 这可是军营里最肥的差事! 这位李大人,竟然如此信任自己? 他正要表忠心,却听李万年继续说道。 “我麾下的书吏赵良生,会跟着你。你,要好好教教他,怎么管账,怎么理事。” 常世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就恢复了自然,甚至笑得更加灿烂。 “应该的!应该的!赵兄弟一看就是个机灵人,末将一定倾囊相授!” 他心里门儿清。 这是既用他,又防着他。 是敲打,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只要他老老实实办事,这个赵良生就是他通往李大人核心圈子的桥梁。 可他要是敢有二心,这个赵良生,随时都能变成悬在他头顶上的刀! “大人放心!末将一定把后勤这摊子事儿,给您办得明明白白,妥妥帖帖!”常世安再次躬身。 送走常世安后,李万年独自回到书房。 他将那几本册子和账本一一摊开,就着烛光,开始连夜研究。 越看,越是满意。 有了这些东西,整个北营在他眼里,再无秘密可言! 每一个人的弱点,每一个派系的关系,每一处藏污纳垢的角落,都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这常世安,真是个人才啊。 …… 夜,深了。 卧房内,红烛摇曳。 秦墨兰端着一碗参汤,悄无声息地走进书房,看到李万年还在烛下看东西,不由得有些心疼。 “夫君,夜深了,歇息吧。” 李万年放下册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接过参汤一饮而尽。 “墨兰,辛苦你了。” 秦墨兰看着他眼中的血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上前,一双柔荑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为他舒缓着疲劳。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李万年闭上眼,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 秦墨兰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畔,吐气如兰。 “夫君,让妾身好好伺候你……” 红烛帐暖,一夜无话。 熟悉的暖流再次涌遍全身。 【叮!施肥浇水完成!】 【恭喜宿主获得随机掉落物:力量 1!】 【光合作用完成,预计寿命增加一年!当前宿主预计寿命:七十二。】 翌日清晨,李万年睁眼醒来。 吃过早饭后,他便马不停蹄的来到校场。 校场之上。 与昨日的混乱嘈杂截然不同。 今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近五千兵卒就已经全部集合完毕。 除却需要养伤不能来的,没有一个人迟到。 所有人都站得笔直,队伍排得整整齐齐,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每个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点将台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紧张。 昨日那具被拧断脖子的尸体,还有那三百多个被打得皮开肉绽、此刻还在营房里哼哼的倒霉蛋,就是最有效的紧箍咒。 李万年负手走上高台。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可他目光所及之处,所有兵卒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绷得更紧了。 整个校场,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很好。” 李万年终于开口。 “看来,你们都学会了什么叫守时。”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从今天起,我给你们立下十三条新规矩!” “第一,营中严禁赌博!发现一次,杖二十!” “第二,严禁私斗!有矛盾,上报解决!谁敢先动手,杖四十!” “第三,严禁违抗军令!阳奉阴违者,斩!” “第四……” 他一条条地往下念,每一条都简单粗暴,直指要害。 而每一条规矩后面,都跟着一个血淋淋的惩罚。 台下的兵卒们听得心惊肉跳,后背阵阵发凉。 这位新来的爷,是真打算把北营当成铁桶来管啊!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要窒息的时候,李万年的话锋,突然一转。 “规矩,是用来罚不听话的人的。” “但对我李万年来说,赏,比罚更重要!”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难以抗拒的煽动性。 “昨天的奖励我已经说过了,但今天,我还有新的奖励要说。” “只要你们在训练中,不再偷奸耍滑,不再吊儿郎当,表现得足够刻苦,每个人,每天都能吃上两顿干饭!” “管饱!!” “轰!” 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吃干饭! 还管饱! 这两个词,对于这群常年喝着清汤寡水,饿着肚子的边关糙汉来说,诱惑力简直是核弹级别的! 无数人下意识地吞咽着口水,眼睛都开始放光了。 “但这,只是开胃小菜!” 李万年看着他们那副饿狼般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接下来一个月,我会亲自操练你们!” “在这一个月里,我会从你们所有人当中,选拔出五百个最优秀,最悍不畏死,最听从命令的兵!” “组建一支全新的队伍!” “这支队伍,将由我亲自统领,成为我李万年的亲卫!” “我给它取名为……” 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金石交击。 “陷!阵!营!”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陷阵营? 亲卫? 这是何等的荣耀! “凡是能入选陷阵营者!” 李万年的声音,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第一!军饷加倍!” “哗——!” 全场彻底沸腾了! “我操!加倍?真的假的?” “老子一个月才几百文钱,加倍了岂不是能往家里寄钱了?” “第二!” 李万年没有给他们太多议论的时间,再次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伙食标准,等同军官!顿顿有肉!” 如果说刚才只是沸腾,那现在,整个校场就彻底炸了! 所有兵卒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跟军官吃一样的饭菜? 顿顿有肉? 那是什么神仙日子? 他们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就连站在一旁的都尉常世安,都忍不住眼皮直跳。 这位爷,是真舍得下本钱啊! “还有第三!” 李万年举起三根手指,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神秘和自傲。 “你们将优先配发,由我亲自督造的全新铠甲!” “我敢保证,那将是你们这辈子见过最精良的铠甲!” “足以在战场上,给你们多续一条命!” 新式铠甲! 军官伙食! 双倍军饷! 这三大诱惑,像三座金山,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恐惧? 畏惧? 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四千多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昨日的麻木和畏缩,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炽热的渴望,是狼见到肉时的贪婪和疯狂! 他们看着站在台上的李万年,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浑身散发着金光的神明! “想要吗?” 李万年俯视着众人,低声问道。 “想!!!” 四千多人,异口同声,吼声震天! “那就拿出你们的真本事,用血和汗,来换!” 李万年猛地一挥手。 “全都有!给老子站好了!” “今天,第一项训练内容!” “站军姿!” “谁想吃肉,谁想穿新甲,谁想拿双倍军饷,就给老子站得比谁都直!站得比谁都久!” “李二牛!” “在!头儿!” “带人给老子看好了!谁敢乱动一下,先记下来,晚上没饭吃!动得多了,直接军棍伺候!” “得嘞!” 李二牛带着九个兄弟,叉着腰,如同鹰犬一般在队列中来回巡视,那眼神,比刀子还利。 训练,就这么以一种最简单,也最熬人的方式开始了。 烈日当空。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 肌肉酸痛得发抖。 可校场上,四千多人,硬是没有一个敢动弹一下。 他们死死地咬着牙,挺直了腰杆,任凭汗水流进眼睛里,又酸又涩,也不敢伸手去擦。 因为他们知道,台上的那个男人在看着。 更因为他们心里,燃着一团火! 一团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之火! 李万年看着这群兵卒眼中的变化,满意地点了点头。 军队的魂,快要回来了。 他把训练场交给了李二牛等人,自己则转身走下高台。 “王右溪。” “在……在!大人!” 那个朴实的铁匠快步跟了上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局促和激动。 “跟我来。” 李万年领着他,径直走向北营最偏僻的角落。 那里,是军械库。 “哐当”一声,沉重的库门被推开。 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霉味扑面而来。 当王右溪看清里面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映入眼帘的,不是一排排锃亮的兵器,而是一座座由废铁堆成的山! 断裂的长刀,崩口的斧头,矛尖卷刃的长枪,还有无数被砸得坑坑洼洼,甚至被箭矢洞穿的残破甲胄。 这里,与其说是军械库,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 王右溪颤抖着走上前,从一堆废铁里,捡起一件破损的胸甲。 他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上面纵横交错的划痕和一个拳头大的破洞,眼眶瞬间就红了。 “畜生……张莽这群畜生!” 他声音发抖,充满了无尽的愤怒和心痛。 “这……这不是兵器!这是催命符啊!” “让兄弟们穿着这种东西上战场……这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吗?!” 作为一个把锻造当成生命的工匠,看到这些本该保护战士生命的甲胄,被糟蹋成这副模样,他心如刀绞。 李万年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能感受到王右溪心中那股纯粹的怒火。 这,正是他想要的。 “大人!” 王右溪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李万年。 “这些东西……全是垃圾,比您之前给我锻造百炼甲的材料还不如,绝对不能按照之前打造百炼甲的方式来修。” “那你说,该怎么办?”李万年问道。 王右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废铁,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光。 “烧了!” “把它们全都回炉!把里面还能用的好东西,全都给炼出来!” 王右溪的声音斩钉截铁。 “用炼好的钢铁,重新打造铠甲,打造百炼甲。” “如果陷阵营的那五百个弟兄都能穿上百炼甲,我不敢想这是一支怎么样的精锐。” 李万年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样一个肯干事,爱干事的匠人。 “好!” 李万年大喝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他直接来到北营的铁匠铺,把那十几个无所事事,正聚在一起吹牛打屁的军匠全都叫了出来。 “从今天起,他,王右溪!” 李万年指着身边的王右溪,对所有人宣布。 “就是你们北营铁匠铺新任的‘主事’!” “他的话,就是我的话!谁敢不听,谁敢阳奉阴违……” 李万年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我就让他用脖子,试试王主事新打的刀,够不够快!” 那十几个军匠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万年又扭头看向闻讯赶来的常世安。 “常都尉。” “末将在!”常世安连忙应道。 “王主事要什么,你就给什么。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炭给炭!” “北营所有的资源,尽可能的优先供应铁匠铺!” “一个月内,我要看到第一批新甲!” “办得到吗?” “办得到!保证办到!” 常世安把胸脯拍得邦邦响,没有半点犹豫。 李万年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拍了拍还有些发懵的王右溪的肩膀。 这个舞台,我给你搭好了。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王右溪看着眼前这座废铁堆成的山,又看了看那些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军匠,以及那位满口答应的都尉大人。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终于等来了可以大展拳脚的机会。 他眼中的激动和彷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匠人即将创造杰作时的狂热。 北营的炉火,将因他而重新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