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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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晨曦微茫, 西山行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之中。 今日北戎使臣觐见,容不得半点差池。 殿前司的禁军甲胄鲜明,沿着两侧肃然而立, 气氛庄严肃穆。 约莫过了一刻钟, 殿内传来内监尖细的声音:“陛下到——” 众人立即整肃衣冠,鱼贯而入, 分列站定。 永安殿内,金碧辉煌,雕龙画柱。 正中的御座上,平康帝一身明黄色龙袍,端坐其上。 他已年过五旬,面上瞧着红光满面,精神瞧着十分不错,很是有几分精神矍铄的模样。 平康帝扫了一眼殿中诸人,目光在太子身上停留了一瞬, 微微颔首,随即开口道:“北戎使臣何在?” 崔彧闻声出列,躬身行礼, 声音沉稳:“回父皇,北戎使臣昨日便已抵达,儿臣已命鸿胪寺安排其在行宫外的会同馆下榻, 并着译官教习礼仪、以备通译,如今北戎使臣已候在殿外, 待父皇宣召。” 他虽统筹北戎使臣的接待事宜,但具体事务自有鸿胪寺和礼部操办,他只需把握大局即可,并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 平康帝闻言点了点头, “宣。” 殿前太监立即高声道:“宣北戎使臣觐见——” 声音一层层传了出去。 殿门大开,阳光倾泻而入。 一行人从殿外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人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身量极高,体格壮硕,虎背熊腰,穿着北戎草原民族的服饰,翻领左衽的袍子,腰间束着金扣革带,脚蹬鹿皮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面容粗犷,浓眉深目,颧骨高耸,嘴唇略厚,一头黑发编成了几根辫子垂在脑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草原上独有的野性与剽悍。 这是北戎大王子,阿古拉。 其身后跟着一个与他体格不相上下的年轻男子,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同样高大魁梧,面容与大王子有几分相似,但更显年轻气盛,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四下打量着殿中景物,毫不掩饰眼中的好奇与审视。 是北戎四王子,巴图。 而在四王子身侧,跟着一个女子。 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了过去,随即......殿中不少人的眼角都不禁狠抽了一下。 这应当就是此次来和亲的北戎公主了,只是这位公主身量极高,比大雍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小半个头来,体格也格外壮硕,没有一丝大雍女子的婉约柔顺。 长袍束腰,脚蹬皮靴,一头黑发编成了许多细小的辫子,辫梢缀着银色的饰物,走动间叮当作响。 不少第一次见到这位和亲公主的大臣,心中俱是微微一震。 此前虽隐约听闻北戎公主体格壮硕,但听闻归听闻,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在场众人都是见过世面的,只一瞬间便收敛了神色。 一行人行至殿中,按照此前鸿胪寺译官教习的礼仪,大王子阿古拉率先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北戎使臣阿古拉,奉我父王之命,觐见大雍天子。” 令众人意外的是,这位大王子汉话竟说的颇为流畅,显然并非一日之功,不少人神色微讶。 北戎一众人等跟着行礼。 平康帝微微抬手,“免礼平身。” 阿古拉等人站起身来,随即命人将带来的礼品呈上,北戎的贡品不外乎良马、貂皮、东珠等物,礼单由译官呈上,鸿胪寺官员一一清点收录。 随后,阿古拉双手奉上国书,外朝使臣觐见都有固定流程,倒是进行的很顺利。 待国书呈毕,阿古拉再次开口,语气颇为亲近:“大雍陛下,我奉父王之命,一路南下,沿途所见大雍山河壮丽,土地肥沃,百姓安居乐业,当真令我等大开眼界,抚养常言,大雍乃天朝上国,物阜民丰,若与我北戎若能永结睦邻之好,实乃两国百姓之福,父王愿与大雍罢兵休战,永结同盟,世代交好。” 平康帝听着,面上不由露出满意之色,眼底隐隐流露出几分得志意满。 这些年北疆战事不断,如今北戎主动求和,他自然觉得是自己文治武功的成果,他捋了捋胡须,正要开口说话,却见阿古拉又开了口。 “陛下,”阿古拉微微侧身,指向身后的女子,语气郑重,“这是我父王最疼爱的女儿,乌兰图雅公主。” 乌兰图雅闻言,恭敬行礼后,目光看向御座上的平康帝。 阿古拉继续道:“父王愿将乌兰图雅嫁与大雍和亲,以彰两国永结同好之诚意,公主乃父王掌上明珠,身份贵重,父王之意,是希望公主能入大雍太子东宫,如此一来,两国方可谓真正亲如一家。” 话音落下,殿中骤然一静。 平康帝面上的笑意微顿,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殿中不少大臣也是面色变了又变。 太子东宫? 太子已有太子妃,此事北戎不可能不知晓,但阿古拉这番话,显然是明知如此,仍要将公主送入东宫? 就在这一片寂静之中,一个女声忽然响了起来。 “大雍陛下。”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明显的异族口音,但吐字还算清晰。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那位乌兰图雅公主开了口。 “听闻大雍的齐将军,骁勇善战,百战百胜,曾率八百骑兵,深入草原八百里,逼得我军不得不撤军三百里,这样的勇士,我北戎女子最是仰慕。” 说着,她话音一转,继续道:“而这几日我大雍太子殿下,正是这位齐大将军的亲外甥,想来太子殿下,也定是英勇过人。” 乌兰图雅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北戎女子,只仰慕勇士,也只愿嫁给勇士,能弯弓射雕、纵马杀敌的男人,才配做我乌兰图雅的丈夫。” 殿中又是一静,满殿文武大臣闻言,面色各异。 文臣一列的不少人都皱了眉,心中暗骂。 蛮夷之辈,果然不通礼法! 匹夫之勇,也敢在我大雍朝堂上放肆! 一个女子,竟敢妄议婚事,简直不成体统! 可这些话,偏偏没人能说出口。 北戎女子就是这个习俗,你能说什么?再者,他们难道还要当堂与一个女子争执不成? 更有人心中隐隐担忧,太子乃国本,若是娶了北戎公主,生下的孩子便有草原血统,日后若有什么变故......这是埋下了天大的隐患啊。 众人齐齐看向御座上的平康帝。 平康帝面色微沉了沉,他看了看乌兰图雅公主,又看了看太子,忽然笑了笑,捋着胡须道:“公主初来乍到,此事不急,待公主先熟悉一二,再论不迟。”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笑道:“诸位远道而来,朕已备下宴席,先入席吧。” 阿古拉闻言倒也不急,笑着躬身道:“谢陛下。” * 不出一个时辰,整个西山行宫便都知道北戎的那位来和亲的公主扬言要嫁给太子殿下了,而且还是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说的。 一时间,各处议论纷纷。 沈雁水得知此这个消息时,正抱着半个西瓜,拿了个小银勺,一勺一勺挖着吃。 那西瓜是今早刚从井里取出来的,外头暑气正盛,瓜皮上还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她用勺子挖了最中间那一块,送进嘴里,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炸开,冰凉凉、甜丝丝的,带着夏日独有的清爽。 简直美滋滋。 此时听了冬意的话,只是挖西瓜的动作微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将那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咽下去。 冬意在一旁看着,实在忍不住了,小声问道:“主子,您......一点都不担心吗?” 那可是北戎公主!听闻长得格外壮实高大,肩宽腰圆的......万一真被陛下指给了太子殿下,若哪日起了什么口角,那么主一拳头下来,怕是能把她们几个都打飞喽! 春平素来沉稳,可这会儿想着那么主的体格,再想着自家主子如今正怀着身子,万一那么主进了门,瞧见太子殿下对主子的宠爱,心生不平嫉妒什么的......万一动起手来,她们几个怕是拼了命也护不住主子。 毕竟北戎人粗莽不讲理,是还未开化的蛮夷...... 春平越想越着急,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冬意和全福几个脸上也带着几分忧色,只有王嬷嬷站在一旁,蹙了蹙眉之后,瞧见主子那副心态平和的模样,便没有多说什么。 她伺候了主子这么久,知道主子不是那种没成算的人,既然不急,想来心里是有底的。 沈雁水看着春平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笑了笑,道:“别急,如今只是北戎公主瞧上咱们太子殿下了而已,陛下又未准,急什么?” 她语气颇为轻快,说完又挖了一勺西瓜。 她确实不急。 不仅是因为此前沈容华曾与她提过,和亲公主不会进太子东宫,太子也与她说过。 只是,她觉得当时太子应该没有说全。 太子当时说的大概意思,是储君乃国本,若是娶了北戎公主,生下的孩子便有草原血统,血统有隐患。 而大雍上层的这些勋贵士大夫们,对北戎那边的态度,不管打仗输赢,反正都觉得人家是未开化的蛮夷,都是瞧不上的,平康帝自然也是如此想的。 如此,就算平康帝忌惮太子,但也还不至于把北戎的公主赐进太子东宫。 只是,她后来没事儿自己琢磨了一下,她觉得更重要另一层太子应该没跟她说。 若北戎公主进了太子东宫,那北戎岂不就成了太子外戚?北戎那边若是暗中支持太子搞事,那局面可就不好说了...... 例如,想挑动大雍内乱之类的......她不信平康帝看不出来这其中的利害。 所以,她还真不着急。 沈雁水慢悠悠地,一勺一勺,将半个西瓜吃得干干净净。 瓜皮上最后一点红瓤都被她刮干净了,她心满意足地放下勺子,手又伸向旁边那半个。 王嬷嬷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主子,此物性寒,您如今怀着身孕,不宜多食,仔细伤了脾胃。” 沈雁水的手顿在半空中,看着王嬷嬷那张温和却不容商量的脸,讪讪地将手缩了回来。 行吧,不吃就不吃,反正还有其他好多好吃的呢。 “去,将院子里的寒瓜送几个给皇后娘娘,张姐姐,徐妹妹,还有二皇子妃、云侧妃那边也别落下了。” 她这些日子其实也看出了一些事了,二皇子妃对她着实热情了些,再打探一下二皇子那边的消息,大概就猜出了一些事儿了,二皇子瞧着好像越发亲近太子殿下了? 至于六皇子......她实在没瞧出有什么过人之处。 若实在要夸一句,大概就是瞧着永远都是一副温和有礼,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 装。 春平等人闻言连忙应下,又见自家主子突然变换的神色,也不敢再多言了。 * 如此过了几日。 沈雁水这几日困得越发厉害,睡得早,太子什么时候回来,早晨什么时候走的,她睡得一概不知。 倒是昨日中午,太子得了空回来了一趟,陪她用了个午膳。 沈雁水便从他口中得知了这几日朝廷与北戎相关事宜的进展。 这些日子北戎使臣那边一直在和大雍扯皮,商定的无非是互市之类的事,此外还有疆界划分、俘虏交还等琐碎事宜,零零总总一大堆。 不过听太子说,已经商定得差不多了,想来这两日便能彻底定下。 除了这些,那位乌兰图雅公主这几日被皇后娘娘安排在了行宫西面的霖韵阁,由宫里的嬷嬷教习大雍语言和礼仪。 前几日这位公主面见皇后娘娘时,行宫里的内外命妇都参加了,那日她瞧见了那位乌兰图雅公主一面。 身量高,体格的确颇为壮实,小麦肤色,瞧着气血就十分充盈的样子,看起来还很能打。 最重要的是,长得也不差,眉眼深刻分明,眉弓高而突出,鼻梁挺直,是那种带着几分英气的长相,瞧着很有几分飒爽的味道。 她正想着这些,外头忽然传来冬意的通报声,二皇子妃和云侧妃来了。 沈雁水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裳,迎了出去。 二皇子妃一身蓝色褙子,云侧妃则穿着鹅黄色衫裙,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二皇子妃一进门就上下打量了沈雁水一番,见她面色红润、笑意盈盈的模样,不由得摇了摇头,开口道:“你倒是沉得住心。” 沈雁水与人见了礼后,便笑着将人引进正厅,命人上茶,又让人去拿寒瓜来。 二皇子妃坐下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外头都传着,说陛下要将和亲公主赐给太子殿下呢,你倒好,还在这里悠哉悠哉的。” 这几日行宫里消息沸沸扬扬,那位乌兰图雅公主的去处一直没有定论,不少人都说,说不定真要进太子东宫了,她今日过来,就是想看看,本是想着来安慰安慰一二。 不过......瞧着好像是她想多了。 一旁的云侧妃也瞧着沈雁水。 她原本以为,进门会看见一个容色消瘦、愁容满面甚至......可能气急败坏的女人。 毕竟这么大的事,换了哪个女人能不急? 可这位沈良媛倒好,面色红润,笑意盈盈,一副从容淡定的闲适模样,跟没事人一样。 云侧妃心里实在有些不解。 自从知道北戎那边有公主要来和亲之后,她自己都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 六皇子虽然已经被指定了正妃,可还有一个侧妃的位置空悬着呢,她可不想与那等北戎蛮夷粗鄙之人共侍一夫。 “二皇子妃过誉了,”沈雁水笑了笑,道:“这样的家国大事,妾身也做不了主,只管听陛下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就好了,这种事,急也急不来,不如放宽心的好。” 二皇子妃看着她这副淡定的模样,心里虽然早就知道太子殿下对她的宠爱,但还是忍不住有些羡慕。 沈良媛这般态度,分明是被太子殿下宠得有恃无恐。 不过也是,二皇子妃想着那北戎公主的模样,再看看眼前这位沈良媛这副面容娇美、身姿玲珑的模样,那北戎公主哪里比得上半分? 如此,她自然不着急。 不过,瞧着她这般,她心底却也不由对她家殿下后院里头那一些莺莺燕燕越发警惕起来。 以前她大多只是眼不见为净,素来是不管她们如何使手段争宠的,只因......殿下喜欢那些女子为他吃醋争宠,撒娇卖痴的模样。 她想管也管不过来。 但,她可不愿她们府上的后院里出一个“沈良媛”来。 因此,这些时日对殿下带来行宫的侧妃和殿下那位新宠爱妾都看得死死的。 好在......她家殿下自打有意亲近太子殿下,又得知她与沈良媛颇为亲近后,对她倒是越发看重了两分。 云侧妃看着沈良媛笑意盈盈的芙蓉面,显然也与二皇子妃想到一起去了,心里头羡慕的同时,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嫉妒。 她想起了前些日子听闻的一件事。 听闻太子殿下竟私底下带着沈良媛微服出去,逛了附近村里的庙会...... 这般宠爱,宫里的女子心里都清楚,这已非是寻常男子对女人的宠爱了...... 金银首饰的这些赏赐对身份尊贵的男人而言很容易,甚至抬位份......也在常理之中。 但愿意在百忙之中还抽出空闲时间,特意去陪一个妾室微服出游......哪个女人听了心里能平静?能不生出羡慕嫉妒? 她甚至心里也开始妄想着有一日六殿下也能这般宠爱与她...... 二皇子妃一脸笑意的开口道:“亏我还担心惦记着你呢,看来我是瞎操心了......” 两人又坐了小半个时辰,说了会儿话,这才起身告辞了。 沈雁水将人送到门口,含笑着目送她们走远,才转身回了屋。 哎呀妈呀......可算是将人送走了。 虽然二皇子妃说的都是好听的话,但旁边那云侧妃的瞧着她的眼神,莫名有点让她心里有点毛毛的...... * 到了下午,便有消息传来了。 平康帝下旨,将那位乌兰图雅公主赐婚于大皇子为侧妃。 消息传到澄心堂时,沈雁水正与身体刚痊愈不久的张良媛一起做女红。 她想着,虽然自己女红不行,但给肚子里的宝宝缝个小袜子和小帽子还是可以的。 于是就兴致勃勃的画了不少可爱小帽子的样式,这会儿正缝着,没想到就突然听见了这个消息。 她有些惊讶,但又不是那么惊讶的抬头,“大皇子侧妃?” 一旁的张良媛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春平冬意和全福几个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虽然这几日主子瞧着一点也不担忧,可人没进东宫总是好的。 毕竟那是北戎公主,事关两国......若进了东宫,太子殿下不可能对那位公主不闻不问。 如今,她们一颗心可算是落回肚子里去了。 * 前朝那边,一连数日的扯皮终于落下了帷幕。 北戎使臣与鸿胪寺、礼部反复商议之后,最终定下了岁奉银绢各若干,边境开放三个榷场,两边的商人可以在榷场交易,各取所需,此外还有疆界、俘虏、逃人等事宜,一一议定。 此次大雍这边有太子和齐明川坐镇,又有不少重臣参与或盯着,北戎此番并没占到什么便宜,从谈判桌上离开时,不少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当晚,平康帝在永安殿设宴,款待北戎使臣一行。 殿中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平康帝坐在御座上,面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大王子阿古拉坐在右首的位置,四王子巴图与乌兰图雅公主坐在他下首,三人皆换上了北戎的礼服。 酒过三巡,阿古拉忽然站起身来,端着酒碗走到殿中,向着御座方向行了一礼,声音洪亮:“陛下,臣此番南下,一路所见所闻,对大雍之繁华昌盛,实在是心向往之。” 说着,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太子身上,笑道:“听闻大雍太子殿下文武皆备,皆是不凡,斗胆,想请太子殿下与臣我比试一番,也好让我见识见识大雍储君的风采。” 话音落下,殿中骤然一静。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姬们退了下去。 满殿文武大臣面面相觑,不少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文臣一列,不少人沉下了脸。 这北戎大王子,简直是失礼至极! 两国宴饮之上,竟提出要与太子殿下比试,成何体统?果然是蛮夷之辈,不通礼法! 太子乃国本,岂可轻言比试? 礼部尚书正要起身说话,却见太子那边已然站起了身。 崔彧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平静看向北戎大王子,声音沉稳,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有何不敢?” 说罢,他转向御座,拱手道:“儿臣恳请父皇准许。” 武将那边顿时不少人心生振奋! 好! 他们大雍储君,合该如此! 文臣那边却是面色各异,有人觉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更何况是太子? 有人却觉得,若此番不应,岂非怯战? 涨了北戎气焰,灭了他们大雍威风?! 听着太子请战的话,平康帝面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眼神沉了沉,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殿中站着的阿古拉。 阿古拉体格壮硕如牛,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与太子的清隽挺拔形成鲜明对比。 平康帝的目光缓缓移向殿中左侧,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便站了出来。 是礼部侍郎刘大人。 刘大人面色不佳,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不可,太子殿下乃一国储君,身份贵重,岂可轻言比试?万一伤了太子殿下的贵体,非同小可!” 又有几位文臣相继站了出来,纷纷附和。 “刘大人所言极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太子殿下万金之躯,岂能轻易与人比斗?” 太子殿下虽说幼时由老奉国公亲手教养,功夫底子是有的,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这几年太子一直不曾动过武,瞧着文质彬彬的,怕是早就荒废了。 再看看那北戎大王子,那膀大腰圆的样子,小山似的体格,一看就是狠角色。 太子殿下若是输了,大雍的脸面往哪儿搁?就算赢了,万一受了伤,那也是得不偿失。 崔彧拧眉,正要开口,就听父皇开了口。 平康帝:“诸位爱卿所言有理。” 崔彧面色骤沉。 齐明川脸色不太好看,殿内的一众武将,脸上也都带着几分憋屈。 太子殿下明明已经应战,却被这些文臣三言两语挡了回去,这是什么道理? 大雍国威何在?! 若非北戎是要比试的大王子,点名要与太子殿下比试,他们早就上场应战扬大雍国威了! 平康帝看向阿古拉,笑了笑,“大王子想要比试的请求,朕也不好拒绝......朕的大皇子,广陵郡王,自小擅长武艺,便让他与大王子比试一番,如何?” 阿古拉闻言,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开,看向平康帝,一脸的疑惑, “难道陛下的继承人,不是太子殿下,而是这位广陵郡王?” 此话音一落,殿内几乎落针可闻。 崔彧面色平静。 不少人的视线瞬间看向了陛下与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瞧着面色如常,倒是瞧不出什么来...... 但陛下...... 不少人瞧见平康帝脸上的神态,心底都不由微沉了沉。 太子殿下有圣君之相,又是中宫正统,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除了那些想要从龙之功的投机者,大部分都自然希望待陛下百年之后,皇权能顺利平稳的渡过。 否则......朝堂之上就定然免不了一番腥风血雨。 可陛下的态度,实在难以捉摸...... “放肆!”礼部尚书起身,一脸肃容,看着阿古拉,“太子殿下乃我大雍储君,自然是陛下的继承人,大王子所言究竟是何意?!” 阿古拉面色疑惑依旧,镇定道:“还请陛下恕罪,方才可能是我理解错了陛下的意思,只是,我胡戎崇尚武力,才想与太子殿下比试一番,好让我胡戎勇士们知道,大雍未来天子,亦是一等一的勇士,好让我胡戎子民心悦诚服。” 平康帝脸上的笑意微僵。 若太子赢了,那太子的威望......他眯了眯眼。 只一瞬,平康帝便笑了起来,笑声爽朗,旋即便道:“大王子有所不知,太子聪颖,却自幼体弱多病,幼时虽习过武,但在武功一道,却也不擅长,倒是广陵郡王,自小习武,弓马娴熟,与大王子比试一番,正是棋逢对手。” 殿中武将一列,齐明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这话当着北戎使臣的面说出来,岂不是在告诉北戎,大雍的储君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之人? 负责御前护卫的宣义侯面色也沉了沉。 阿古拉闻言,看了看面色冷凝的太子,又看了看平康帝,笑着拱手道:“既如此,我便期待与广陵郡王殿下一较高下了。” ...... 宴席散了。 崔彧出了大殿,面无表情的冷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夜风裹着山间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面色冷凝,下颌绷得死紧,眼神更是沉得骇人。 身后的郑元德一路小跑才勉强跟得上他的步子,后背的冷汗被夜风一吹,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心里头又替太子殿下不值,又忍不住担忧...... 一声都不敢吭,小心翼翼快步地跟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一路回到澄心堂。 门口候着的春平冬意几人远远瞧见太子殿下回来了,正要上前请安,却见太子殿下冷着一张脸,面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大步流星地越过她们,径直进了内室。 几人到了嘴边的话全噎了回去,心里一阵心惊肉跳。 她们还从未见过殿下这般难看的脸色...... 内室里,沈雁水刚沐浴出来,身上穿着一件轻薄的水红色寝衣,头发还半湿着,就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她抬起头来,便见太子大步走了进来。 那张矜贵清冷的脸上,此刻像是覆了一层寒霜,眉宇间压着沉沉的情绪。 沈雁水怔了怔,有些惊讶地开口:“殿下?” 话刚出口,崔彧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一言不发地伸手,将她拥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 沈雁水下意识伸手回抱住了他,轻抚着他的背脊,却并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崔彧才缓缓松开了些力道,却仍没有放开她,只将脸埋在她颈侧,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阿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