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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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冬夜的寒气透过窗棂缝隙渗进来, 外头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 十二月中旬的夜风裹着刺骨的寒意,从廊下呼啸而过,吹得檐下灯笼不住摇晃, 映出一地零乱的光影。 莲心苑内室烧着地龙, 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天寒地冻仿佛两个世界。 沈雁水侧身躺在床榻上, 蜷在厚厚的锦被里,睡得很沉。 她如今肚子已经很大了,双胎七个多月,腹部高高隆起,便是侧躺着,腰间也垫了好几个软枕托着,才能睡得安稳些。 已是三更时分。 万籁俱寂,只有窗外细雪落檐的簌簌声。 沈雁水在睡梦中蹙了蹙眉。 小腿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筋络里猛地绞了一下, 尖锐的疼痛瞬间将她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她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伸手手摸索着想要推醒身边的人。 只是手刚碰到太子的手臂, 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见太子已经醒了。 几乎是她碰到他的那一瞬间,崔彧就睁开了眼。 看着她的神色,他连忙撑起身, “腿抽筋了?” 沈雁水蹙着眉心有些难受的应了一声。 崔彧侧身,手掌覆上她的小腿, 隔着薄薄的中裤,能感觉到那处的肌肉绷得很紧。 他的指腹轻轻按上去,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着痉挛的筋络,一边按一边抬眼看了看她的脸色, 低声问:“这里?” 沈雁水“嘶”了一声,拧着眉点了点头。 他手上动作不停,一点一点地揉按着,将她小腿上那根绷紧的筋慢慢揉开。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时,动作微微顿了一瞬。 那双脚比一个月前又肿了些,脚背高高隆起,这几日连平日里穿的鞋履都快穿不进去了...... 他抿了抿唇,手上的动作却越发仔细了。 * 屏风外,值夜的秋如正靠着墙壁打盹。 她睡眠浅,里头传来第一声动静时便醒了,竖着耳朵听了片刻,正要起身进去瞧瞧,就听见太子和主子的声音。 便大概知道太子这会儿正给主子按摩不舒服的小腿,毕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打主子身子重了之后,夜里但凡有些什么不适,太子殿下总是比她们这些伺候的人醒得还快。 她虽瞧见过许多回,可每回见了,心里头却依旧会震惊。 她在宫里时间虽然不太长,可各宫各院的见闻却听过不少。 皇室里头,妃嫔怀了身孕,分房而睡是常事,毕竟子嗣为重,容不得丝毫差池。 二则,怀孕时种种麻烦丑态,浮肿、孕吐、面色蜡黄、双脚浮肿、双腿抽筋、起夜频繁......哪个女子愿意让男人瞧见自己这副模样? 可太子殿下...... 秋如就从未见过有哪个皇子王孙,会这般亲力亲为地伺候孕妇的......简直闻所未闻。 但她们莲心苑里伺候的下人,如今心里头却是越发安稳了。 内室里,沈雁水侧躺着,借着烛光看向太子。 他低着头,烛火映出他的侧脸轮廓,眉骨高而深邃,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手上的动作越发熟练专业了。 沈雁水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暖融融的...... 她的腿已经不抽筋了,太子还在轻轻按着,力道比方才更轻了些。 “殿下。”她轻声喊了一句。 崔彧抬眸看她,手上动作没停,“还疼?” 沈雁水摇了摇头,还带着一些半睡半醒的困意,声音软绵绵的:“不疼了,殿下也快来睡吧。” 崔彧应了一声,便在她身侧躺下了...... * 接下来的日子,沈雁水的孕吐持续了将近半个月。 就算能有吃的下的东西,但小脸还是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直到腊月底的某天,沈雁水早上起来,忽然就觉得不一样了。 那股压了二十来天的恶心感,像是潮水退去一般,干干净净地消失了,试探性的让人上了正常的早餐。 等春平端了早膳进来,一碟子鸡丝粥、一碟子虾仁蒸饺,几样小菜,她试探着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等了片刻。 沈雁水愣了一瞬,差点喜极而泣了!瞬间端起粥碗就喝了两大口,又夹了好几个蒸饺,吃得头都不抬。 春平站在一旁,先是愣了愣,随即眼眶就红了,声音都带着颤:“主子......您能吃了?” 沈雁水嘴里还塞着蒸饺,含混地“嗯”了一声,眼泪差点也跟着掉下来。 消息传开,整个莲心苑上下都松了一口气,简直恨不得放鞭炮庆祝。 崔彧是傍晚回来的。 汪春早在宫门口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这些日子少见的喜色,躬身道:“殿下,莲心苑那边传来消息,说良媛主子今日胃口大好了,什么都能吃了,也不吐了。” 崔彧脚下步子一顿,眉眼间的痕迹顿时就松开了来,露了喜色,“当真?” “千真万确,听说是早上一起来就好了,早膳用了一碗粥、一笼蒸饺,午膳也用了一碗半的米饭,还喝了一碗鸡汤......” 崔彧不等他说完,已经大步往莲心苑的方向去了。 郑元德在后面颠颠地跟着,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如今良媛主子可总算是好了!这些时日不仅良媛主子瘦了一圈,他们太子殿下也瘦了...... 再下去,他就要急死了。 莲心苑。 沈雁水正靠在软榻上喝牛乳,见太子掀帘进来,眼睛弯了弯,“殿下回来了?” 崔彧走到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端详了一番,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语气有些低,“瘦了许多。” 沈雁水摸了摸自己的脸,倒是不怎么在意:“能吃回来的,殿下别担心。” 近些日子,她就像太子殿下的随身挂件似的,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黏在他身上。 连太子去净房,她都要隔一会儿就催一句:“殿下好了没有?” 崔彧:“............”真是甜蜜的烦恼。 沈雁水如今好像已经有些习惯粘着太子了,但总算没那么变态了......回想着自己此前的那些,太子竟也全盘接受了,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样子,她就不禁偷偷笑了起来。 就是这半个多月里,京中还发生了另一件大事。 宣义侯大义灭亲的事! 如今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宣义侯府旁支有几个族人,仗着侯府的势,强占百姓良田,放债,也就是高利贷,逼得人家破人亡,最后被人一纸状纸捅到了京兆府衙。 那几个旁支子弟非但不怕,反而暗地里威胁京兆府负责此案的官员,又去威胁原告,逼人撤诉,言语之间,动辄便抬出宣义侯的名头,扯虎皮拉大旗,甚是嚣张。 此事传到了宣义侯耳中。 众人本以为宣义侯会护着自家族人,好歹也是同宗同族,一笔写不出两个楼字。 却没想到,宣义侯非但没有包庇,反而大义灭亲,亲自将那几个人绑了,押送到京兆府衙,当着府尹的面说:“请大人秉公处置,不必顾及本侯。” 此言一出,满京哗然。 有人说宣义侯大公无私,铁面无情,也有人说他太过冷酷,连自家族人堂兄都不护着,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朝堂上也有言官上折子,话里话外指责宣义侯此举有伤人伦,连亲族都不顾,何谈忠君爱国? 平康帝却不为所动。 非但没有训斥宣义侯,反而下旨赏赐了金银绸缎,夸他“大义灭亲,堪称百官表率”。 圣旨一下,那些指责的声音便像是被掐住了喉咙,霎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雁水听太子说起此事时,正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个手炉,听得津津有味,最后那几个犯事的楼家人自然被下了大狱,结果不可谓不大快人心。 随即她想了想,又看着太子笑着道:“殿下在京兆府,可还看过什么有趣的卷宗?” 崔彧见她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不由笑了笑,想了想,“倒是真看过不少杂七杂八的。” “说来听听?”沈雁水立刻坐直了些,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崔彧便挑了几件能说的,慢慢道来...... * 与此同时,景福宫西配殿。 沈容华正坐在窗下喝茶,她自然也得知了宣义侯大义灭亲,陛下反而下旨赏赐的消息。 嘴角不禁勾了勾。 上辈子,宣义侯那几个旁支堂兄,可不是如今这点小打小闹。 几年后,他们会犯下更大的事,那时候他们还打着宣义侯的旗号,想要求侯府庇护。 宣义侯并未包庇。 只是,却也不知其中哪一个人,竟不知从何处打探到了宣义侯女扮男装的秘密,突然在京兆府衙当场捅了出来,闹得满城风雨,不可收拾。 宣义侯女子身份暴露,前程尽毁,最后陛下虽念着往日功绩没有以欺君之罪处置,却也夺了宣义侯手中的兵权,甚至于侯府的爵位都落在了楼府旁支的头上。 而如今......沈容华垂眸看着盏中澄澈的茶汤。 快离开行宫时,她那时借着一次偶遇,运气不错的与宣义侯搭上了话。 那时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隐隐点了几句,让宣义侯留意一下府中旁□□些堂兄们的动向,免得日后惹出大祸来。 宣义侯当时面上不显,但显然是听进去了。 如今那几个迟早要闯大祸的蠢物,已经被处置了,想来宣义侯心里自然会承了这份情,日后她再去拉拢宣义侯,便容易多了。 上辈子的宣义侯,一辈子没有成婚,生前死后都未曾与任何男子传出过什么传闻。 唯一常常被人挂在嘴边一同提起的,便是奉国公府的齐大将军齐明川了。 只不过,也不是什么风月之事,只因两人是死对头。 齐明川不知为何,每每看见宣义侯便要上前找茬,在行宫时就三天两头便传出两人打架切磋的消息。 陛下一直未曾插手,想来也乐得见此,她自然也是高兴的。 毕竟,与太子一党不合,才有可能被她拉拢。 想着,她的思绪便转到了齐明川身上。 上辈子,齐明川和太子一同死在了几年后的那场疫病里。 说起来那也算是天意了,若不是齐明川和太子都死在了那场疫病中,最后六皇子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还真不好说。 只是......上辈子,这时候应该已经病逝了的皇后,如今还活得好好的。 甚至还招了太子妃一同处理宫务,听闻正教导她如何处理宫务,只是身子略有不适...... 想着,她不由拧了拧眉。 * 临近年关,各宫各院的年礼、份例、赏赐,桩桩件件都要皇后过目定夺。 今年各嫔妃的年节赏赐该如何分派、宫中除夕宴的席面如何安排、各宫炭火份例是否要按例增加、还有那些往年走动的亲贵诰命们往宫里送的节礼该如何回赏......一应事务堆在案头。 太子妃这些时日,日日来坤宁宫请安侍疾,起初只是端茶递水、侍奉汤药,后来皇后便让她帮着看几本账册,渐渐又教她如何核对各宫份例、如何分派年礼、如何处置那些琐碎却要紧的宫务。 太子妃听得仔细,将母后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那些账册也看得极仔细,生怕出半分差错。 她心里隐隐明白,母后这是在提点教导她,将这些年节理事的经验慢慢教给给她。 她惊讶的同时,也欣喜若狂,不敢怠慢,日日来坤宁宫比谁都勤快,处理起那些琐事来也格外认真仔细。 如此过了几日,太子妃心里有了些计较。 这日,她在坤宁宫伺候皇后用了药,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母后,您旧疾发作,还要操劳宫务,儿媳想着......明日儿媳带着璋儿来给您请安,也好给您解解闷,您看如何?” 皇后闻言微微抬眸,看了太子妃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太子妃垂着眼,姿态恭敬,声音也温顺:“这些宫务上的事,母后只管吩咐儿媳去做便是,您莫要再费心神了,好生养病要紧。” 皇后没有立刻答话。 她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太子妃身上。 这些日子东宫那边的动静,她虽病着,却也听说了。 想来是太子妃心里因太子对沈良媛的态度有了压力,这才急着把璋儿送到她跟前来。 皇后心里头明白,却也不戳破。 不管太子妃打的什么算盘,璋儿到底是她的嫡长孙,她是真心喜爱的。 “也好。”皇后声音淡淡的,面上却带出了几分和缓,“把孩子带来我瞧瞧。” 太子妃心头一松,第二日便带着孩子来了。 崔璋被奶娘抱进了坤宁宫。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小袄,衬得小脸白净,规规矩矩地给皇祖母行了礼。 皇后招了招手,将孩子揽到身边,搂在怀里摸了摸他的小脸,又捏了捏他的小手,眉眼间满是喜爱。 只是摸着摸着,她便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胆小太乖了些。 她想起太子小时候。太子幼时身子也弱,三天两头生病,瘦得跟小猫似的。 可那性子却像是生下来就定好了的,天不怕地不怕,胆子大得很。 若不是身子骨太弱,隔三差五就病一场,怕是还不知道要怎么闹腾呢。 可眼前的璋儿......眼神瞧着就怯怯的,让人心疼的很。 皇后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温声道:“璋儿,可还记得祖母?” “璋儿记得,皇祖母。”他其实不记得,但这话母妃教过他了。 皇后顿时笑了,眉眼柔和下来。 一旁的太子妃瞧见这一幕,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松开,脸上也带出了几分笑意。 这几日她在坤宁宫伺候,日日都要教璋儿那些规矩礼仪,教他见了皇后该如何行礼、如何问安、如何应答,翻来覆去地练了许多遍,总算没有白费功夫。 太子妃看着儿子安安静静窝在皇后怀里的模样,心头微微发热。 璋儿是太子唯一的嫡子,只要他在皇后跟前得了喜爱,日后便多一分倚仗。 是她以前困于对太子的那些男女情爱,想差了……以往,她不想太子宠幸其他女人,也不想太子与其他女人生下孩子,威胁到她的璋儿。 但自太子对她毫不容情,将她身边的人一一处置,还打死了她的奶嬷嬷,最后,甚至直接将她禁了足……她也彻底成了妯娌口中笑话! 如今,便是皇后再给太子安排再多的女子伺候,她也不在意了,她只要她太子妃的位置,以及……谁也不能威胁到她孩子的地位! * 腊月二十九。 马上过年了,太子也忙了起来,这几日都起的早,白日里也不在莲心苑。 沈雁水一早起来,推开窗,就看见院子里变了样。 廊下挂上了崭新的琉璃灯,朱红的灯罩上绘着金灿灿的岁寒三友,在晨光里亮闪闪的,门楣上贴了新裁的桃符,红纸黑字,写着吉祥话,窗棂上也贴了春牌,边角还描着金线。 冬意端了铜盆进来,一边服侍她梳洗一边笑着说:“主子您瞧,太子殿下此前就嘱咐咱们,让奴婢们将院子里的灯全换了,这些花灯还都是太子殿下亲手画的呢,太子殿下说,今年是主子在东宫过的第一个年,一定要热热闹闹的才行。”只是最近殿下忙,不能一直陪在主子身边了,才对她们多有嘱咐。 沈雁水看着满院子的喜庆,心里头也觉着高兴的很,不过今日她也有事儿要干。 她要给大家发年终奖金! 先是略略总结了一番个人工作,又把众人夸的眉开眼笑后,多余的话也就不啰嗦了,直接给银子,比什么都实在。 王嬷嬷和春平全福一样,发的都是五十两,林公公冬意给的三十两,夏安秋如全寿则发的二十五两,守忠守义发的二十两,其他人则是给的十两银子。 莲心苑上下一时间别提多开心了!谁不喜欢银子啊!他们这些在宫里做奴婢奴才的,就银子就更是他们的命根子,关键时候能救命的! “谢主子!”众人喜气盈腮,满口的吉祥话像是不要钱的往外说。 听得沈雁水脸上也全是笑容,过年嘛,就该是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才对。 莲心苑出去办事见人,无论见谁都是一脸的笑,简直看得东宫其他人十分莫名。 宫里头年关就是他们最忙碌的时候,累都累死了,咋还能笑的这么开心呐? 除夕这日,天还没亮,东宫就热闹起来了。 沈雁水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的。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就听见春平在外头轻声问:“主子,您醒了?”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困意。 春平端着热水进来,冬意捧着新裁的衣裳跟在后头,两人手脚麻利地服侍她梳洗更衣。 今日要守岁,虽说她一个良媛不必去前头参加宫宴,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 “主子,今几个除夕,殿下要去参加宫宴,听说要忙到很晚呢。先是大朝会,然后是赐宴,晚上还要陪陛下皇后娘娘守岁......” 沈雁水听着,点了点头。 她知道太子今日会忙,前几日就听他说过,除夕这日从早到晚都不得闲。 晚上,沈雁水耐不住困意,也没守岁,早早的就睡了,连太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大年初一。 沈雁水是被细微的动静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太子站在床榻边,正在系腰间的玉带,她眨了眨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绵:“殿下这就起了?”不对,昨夜殿下是啥时候回来的? 崔彧看着她,柔声道:“今日元日,要去大朝会,向父皇朝贺,再随父皇去祭天......一整日都不得闲,你好好歇着。” 沈雁水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崔彧看着她乖巧点头的模样,心里却还是有些不放心。 阿雁如今已有八个月的身子了,太医说随时都可能发作。 离开前,他沉吟片刻,认真地叮嘱道:“有事便立刻吩咐汪春,让他立刻来禀报我,无论何时,都要立刻来报。” 沈雁水听了,心里不禁暖了暖,乖乖地点头:“知道了,殿下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崔彧又看了她一眼,这才往外走了几步,只是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榻上的人。 阿雁正拥着被子目送他,见他回头,冲他笑了笑。 崔彧又想了一遍,他在东宫里已经安置了四个太医,四个稳婆,奶娘也早就提前挑选好了,各处人手都安排妥当,一应物事也都备齐了......确定没有任何疏漏,这才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沈雁水目送太子离开,又躺了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很快就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日上中天才醒。 年初一这几日,宫里宫外都热闹得很,沈雁水身子重,便没有出去走动,只在莲心苑里歇着。 这日午膳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一旁的王嬷嬷,“嬷嬷,我记得今日是太子殿下的生辰?”怎么东宫好像一点都没有要给殿下庆生的模样? 王嬷嬷闻言,眉眼微微一动,也压低了声音:“回主子,太子殿下这几年的生辰,都是初二才过的。” 沈雁水一愣,有些不解:“初二?为何?” 王嬷嬷声音更低了:“陛下言,要避让国礼,大年初一是元日,举国同庆,殿下的生辰若是在这日过,便有与天子同庆之嫌......是以这些年,殿下都是在初二这日庆贺生辰。” 沈雁水蹙了蹙眉,随即眉头松开,“哦”了一声,便没有再问。 避让国礼? 王嬷嬷说的是“这几年”才是初二过,那就说明以前应该都是初一过的。 是这几年,因平康帝越发忌惮太子,才如此的...... * 年初一这日,太子一早就出了宫,到傍晚时分才回来。 天色已经擦黑了,雪下得比白日大了些,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将整个皇宫都笼在一片白茫茫里。 崔彧大步流星地进了莲心苑,大氅上沾了一层细碎的雪珠子,带着冬日特有的冷冽。 郑元德收了伞连忙上前,替他解下大氅,抖了抖雪,仔细收好。 崔彧进了正厅,环顾一圈,没有看见阿雁的身影,眉头不禁微蹙了蹙。 他看向一旁的宫女,正要开口问,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夹杂着清脆欢快的声音 ,“快,把帘子掀开。” 门外的两个小宫女连忙将厚重的棉帘掀起来,帘子还没落回去,沈雁水就已经被王嬷嬷扶着钻了进来。 她穿了一件海棠红色的褙子,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白兔毛,毛茸茸的,外头还罩了一件同色的斗篷,衬得她小脸白里透红。 崔彧上前了两步扶着她的手,“这是做什么去了?” 沈雁水微微仰头看着他,顿时眼睛弯成了月牙,“殿下快瞧瞧——”她一边说一边侧身,露出身后跟着的春平。 春平手里端着一个圆圆的东西,用罩子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沈雁水扬了扬下巴,示意春平将东西放在桌上,然后亲手揭开罩子, 一个大大的圆圆的......蛋糕露了出来。 蛋糕上头抹了一层厚厚的奶油,奶油上面用红色的蔬果酱地写了一行字:“祝太子殿下二十一岁生辰快乐!” 字迹不算太工整,一看就不是宫里那些糕点师傅的手笔。 除了字,奶油上还摆了好几个糖画,有的写着“平安”,有的写着“长寿”,有的写着“康健”,零零散散地围了一圈。 最中间的那个糖画最惹眼——是一个小人,脑袋圆溜溜的,手脚短短的,眉开眼笑的,瞧着就喜气洋洋。 沈雁水见太子盯着那小人看,顿时更得意了,抬了抬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殿下,这小人可是我亲手画的,我今日跟林公公学着做糖画可是学了许久呢,画的是殿下您,怎么样,画的还不错吧?” 崔彧看着那个眉开眼笑的圆圆小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小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嘴角快咧到耳根去了,手脚短得像小藕节......和他长得有什么关系? 但最后,他一本正经的点头夸赞,“嗯......很好。” 沈雁水顿时嘿嘿一笑,没忍住叉腰说:“那可不,画画我可是专业的!” 崔彧看着她这副精神奕奕、神气活现的小模样,觉得那小人明明更像她才对......想着,嘴角便微勾了勾。 他揽着她的腰,忽的低声道:“多谢阿雁。” 这几年,他的生辰都是在初二过的。 不是真正的生辰,过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只有母后,每年初一都会私底下给他做一碗长寿面,算是替他庆贺。 今日他从母后那里吃了长寿面才回来的,却未曾想到,一回到莲心苑,阿雁还给他准备了这样的惊喜。 沈雁水已经将蛋糕上那些糖画旁边插着的几根细长的糖烛点燃了。 “不客气不客气~”沈雁水看着他笑脸盈盈的摆了摆手,架势摆的足足的。 崔彧见状,不禁又扶额笑了出来,也就只有阿雁才会这般说了...... 周围伺候的春平等人见状,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殿下快许愿,许完愿就可以吃了。” 崔彧挑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蛋糕和她的脸上转了一圈:“这东西......还能实现愿望?” 沈雁水笑着道:“不管能不能实现,反正就是一种祈愿嘛,就像去寺庙里拜佛的,谁知道神仙能不能听见?反正咱们只管许就是了,万一被哪路神仙听见了呢?” 崔彧闻言,看了她的腹部一眼,又垂眸看了那蛋糕一眼,心里默默想了一个愿望。 他只愿......阿雁能平安顺遂,长乐无忧。 “好了。”他看着她笑道。 沈雁水便笑盈盈地拿了刀来,将蛋糕切成了小块。 她先给太子切了一块最大的,然后又切了几块小的,用碟子装好,端给了一旁伺候的王嬷嬷、郑元德、春平、冬意几人。 王嬷嬷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主子,这可使不得!这可是殿下的生辰糕,奴婢们怎么能......” 郑元德也是一脸受宠若惊,连连躬身:“良媛主子,这怎么能成......” 春平冬意等人就更不敢接了。 沈雁水笑着道:“过生辰嘛,就是要大家一起凑个热闹才有意思,再说了,这么大一个蛋糕,我和殿下两个人也吃不完,放一夜就不新鲜了,给你们切好了,你们自己带回去吃。” 太子看着阿雁笑盈盈地给众人分蛋糕的模样,声音淡淡的道:“听你们主子的,都拿着。” 几个人闻言一愣,这才连忙千恩万谢地接了,捧在手里,连忙先退了下去仔细收好。 沈雁水这才坐下来,和太子一起吃蛋糕。 蛋糕胚是蒸的,松软绵密,奶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和平时吃的那些小蛋糕其实没有太大区别,可崔彧吃着,却觉得今日这块格外香甜一些。 他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将盘中的蛋糕吃得干干净净。 沈雁水见他吃完了,又将那些写着“平安”“长寿”“康健”的糖画一个个拿起来,递到他嘴边,认认真真地说:“殿下,把这些也都吃了,吃到肚子里,定能保佑您往后平平安安的。” 崔彧看着她一本正经的神色,无奈地笑了笑,从她手中一个个接过,一口一口地吃了。 最后只剩那个眉开眼笑的圆脑袋小人。 沈雁水将那小人也拿了起来,忽然顿了顿。 她瞅了瞅那个小人,又看了看太子,忽然笑了,弯着眼睛道:“殿下吃了这么多,想必也吃腻了吧?这最后一个,就我代劳了。” 说着,她笑眯眯地张开嘴,“咔嚓”一口,把小人的脑袋咬掉了。 崔彧:“............” 阿雁不是说那个小人儿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