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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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另一面, 散朝后,群臣鱼贯而出。 谢佑庭步履略快,在殿廊下追上了莫孟舟, 拱手一礼, 低声道:“今日,多谢莫大人了。” 莫孟舟脚步微顿, 侧身看着他。 他年约五十有余,眉目温和,颌下三缕长须,一身紫色官袍,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他看着谢佑庭,微微一笑,“佑庭不必多礼。”声音和缓,“说起来,当年本官初入仕途, 承令祖父言之先生的恩德在先,这些年来一直记在心里,不曾忘怀, 今日之事,佑庭实在客气了。” 谢佑庭闻言,神色恭谨, 温声笑道:“莫大人言重了,大人高义, 晚辈铭感五内。” 莫大人听着,抚了抚胡须,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含笑道:“都是旧事, 不提也罢。” 其实,对于立后之事,立谁为后,他并不如何在意。 只是新帝登基,天子与朝臣之间,总归会有一番较量。 并非谁与谁过不去,而是自古以来朝堂之上,两方本就是此消彼长。 这一次废太子妃、立沈良娣为后之事,于礼不合,朝臣反对,是应有之义,亦是职责所在。 可......他今年已经五十有余了,到了这个年纪,总归要多替子孙后代考量考量。 他出身寒门,能有今日,全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来, 不比世家底蕴深厚,即便是落魄一时,只要子孙中有争气的,总有一日还能起来。 可寒门出身的,一个不慎,子孙不争气,用不了多少年,门庭便会败落下去。 而当今陛下也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更不是心智不坚,左右摇摆任人摆布之人。 陛下既有意立沈良娣为后,又有谢家递来的梯子,他顺着梯子下来便是。 既还了谢家的人情,又在陛下面前卖了个好,可谓一举多得。 倒是谢家...... 他目光微动,看向谢佑庭。 谢家如今虽在朝堂上不显,但到底是百年世家,底蕴深厚,如今有了眼前这个谢佑庭,又有一个外孙女要当皇后,只怕是用不了几年,谢家便又要起来了...... 他心中微微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分毫。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一旁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议论声。 莫大人侧目看去,只见几个御史台的官员正从殿廊下经过,为首一人面色不忿,声音不高不低。 “禁军乃拱卫皇城之重器,如今统领竟是一女儿身,此乃欺君罔上之罪!陛下将奏疏留中不发,朝廷威严何在?!” 旁边几人也是眉头紧皱,“正是,此事若传扬出去,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 “宣义侯纵然有功,也不能......” 几人说着,看着不远处身姿笔挺的宣义侯,脸色就越发难看了几分。 莫孟舟目光一转,看向远处依旧站在奉天殿门前值守的宣义侯。 那道身影笔挺如松,神色严肃,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有听见那些议论一般。 他看了一眼,收回视线,转向谢佑庭,眼中带着几分深意,声音不轻不重,“宣义侯的事,莫要随意插手。” 谢佑庭神色一凛,恭声道:“晚辈明白。” 莫孟舟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缓步离去。 谢佑庭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目光微凝。 片刻后,心下已有了计较。 等今日下值了,便去寻沈兄谈谈心,都是亲戚,自然要多走动走动才好。 ...... 紫宸殿内,礼部尚书张大人在殿中待了足足一个时辰,才从殿中走了出来。 只是出来时脚步虚浮,神色恍惚得很...... 郑元德亲自将他送出了殿门,笑容满面,“张大人慢走。” 张大人:“......”想着陛下提出的那些要求...... 他这把老骨头真是慢不了一点! 紫宸殿内,崔彧坐在御案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忽而抬眸,看向一旁侍立的郑元德,问了阿雁的去处。 郑元德连忙躬身,恭声道:“回陛下,娘娘正在后殿的东配殿屋子里呢,也没让人进去,只自己一个人待在屋里忙活着呢。” 崔彧闻言,微微颔首。 此前阿雁与他说过,要在屋里画画,不喜被人打扰。 他想了想,站起身,“去坤宁宫。” 如今正是国丧期间,前些日子太后一直忙着处理宫中诸多事宜,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桩桩件件都是大事。 后宫各宫各院的调度,先帝丧仪的规制、新帝登基大典后宫相关仪制,后宫先帝妃嫔人员的安置,各处宫殿的修整......事务繁杂,千头万绪,太后娘娘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至今还没来得及搬去历来太后所居的宁寿宫,依旧住在坤宁宫。 崔彧到坤宁宫时,门口的太监宫女连忙跪下请安,有宫女快步进去通禀,很快便被引了进去。 “儿臣见过母后。”崔彧进门便请安行礼。 太后坐在罗汉榻上,见他眉眼间神色飞扬的模样,眼底也不禁染上了几分笑意。 “皇儿来了,快坐。”太后颔首,指了指对面。 崔彧在罗汉榻对面坐下,看着母后,声音郑重而认真,“母后,我欲在封后大典那日,与阿雁并行大婚之礼。” 太后闻言,神色微微一怔,抬眸看他,就见他面色认真,眸中带着几分郑重期待的模样,沉吟了片刻,倒也没有反对。 想给心中所爱之人最好的一切,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她的彧儿如今已是天子,有这样的想法,也无可厚非。 又想到沈良娣那张总是笑语晏晏的脸,聪慧机敏,又孝顺贴心的性子,心下不由又软了几分,脸上也不禁带上了笑意,点了点头,“此事甚好,你看着办便是。” 崔彧嘴角微微上扬,拱手道:“谢母后。” 说着,目光却突然定在她腰间的玉佩上。 他眼眸微凝,神色顿了一瞬。 这块玉佩......是阿雁在与他南下去苏州府之前,给两个孩子护身的玉佩? 他心下微微一紧,抬眸看向太后,声音尽量平稳,“母后,您腰间的这块玉佩......儿臣瞧着好似有些眼熟?” 太后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佩戴的玉佩,面容顿时柔和了下来,眼神慈爱。 她伸手将玉佩取了下来,拿在手中,指腹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声音柔和,“这是那日得知你送来的信,吓得我当场就晕了过去......” “后来福乐和泽儿两个孩子来看我时,福乐这孩子就把这块玉佩给了我,还说是能保佑我呢。”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想着两个孩子,脸上就不由的带上了笑容,声音也带着几分感慨,“沈良娣将两个孩子教导得很好。” 崔彧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神色有些愧意,“让母后担忧了。” 太后笑着摆了摆手,“都过去了,这不是吉人自有天相么?” 崔彧见母后脸上那慈爱柔和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没好意思开口讨要回来。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崔彧这才起身告辞。 而与此同时,册封沈良娣为皇后的旨意,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整个皇宫。 被严加看守的沈容华得知这个消息时,整个人怔在原地,面色惨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不敢置信! 她心心念念皇后的位置...... 为何偏偏是她那个庶妹?!她原本清丽的容色瞬间扭曲又不甘! 老天爷明明更偏爱于她,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却为何又让她落得如此下场?! 而她那个庶妹沈雁水......没了上辈子的一品诰命,如今却成了皇后?!! 为何她能如此好命?!! “来人......来人!本宫要见沈雁水!本宫要见沈良娣!!叫她来见我!!” ...... 而东宫众人得到消息后,亦是神色各异,又惊又羡。 可仔细想想,却又似乎没有那么意外。 太子妃被废了,陛下会立谁为后? 沈良娣本就是东宫位分最高的,又诞下了龙凤胎,陛下对她又是那般宠爱...... 立沈良娣为后,好像......也还挺正常的? 甚至不少人心里还有些窃喜,在沈良娣手底下讨生活,总比在废太子妃手底下要强得多。 再者,比起陛下将来可能从外面选新人进宫当皇后,与她们没有半分交情不说,她们这些东宫老人心里也难免会不服气,不甘心。 可若是沈良娣...... 她们还是赶紧想想,该给沈良娣——不,该给皇后娘娘送什么贺礼才好! 讨好了皇后娘娘,说不定皇后娘娘大笔一挥,就给她们抬了位分了呢? 很快,王良媛宋承徽等人便忙活了起来,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琢磨着该送什么才既体面又讨巧。 海棠院 吴良媛忽然皱眉叹了口气。 一旁的贴身宫女听见了,连忙凑过来,关切地问:“主子这是怎的了?”方才不还好好的吗? 吴良媛收回视线,神色有些意兴阑珊,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倒也不是不高兴,只是想着往后大半辈子,大约都要这么......守活寡了,就突然又觉得好像没什么意思。 虽然已经有了儿子,可这日子终究寡淡得很。 当然,大多数时候她觉得有儿子很好,也渐渐适应了这样的日子,觉得也不错。 可偶尔,又或者夜深人静,难免孤枕难眠,她也很想要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以及...... 她想着,脸上顿时有些发烫,又有些羞臊,又有些烦躁。 一旁的宫女看着自家主子这番神色,顿时面露了然之色,也不多言,悄悄退了下去。 不多时,宫女便捧着一个木匣子回来了,将屋子里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支了出去,这才凑到吴良媛身边,压低声音道:“主子,这是新做的角先生,您可要瞧瞧?” 吴良媛闻言,有了几分兴致,当即便打开了木匣子看了起来。 宫女见主子面露满意之色,嘴角不禁抿了抿。 这种玩意儿,后宫里并不少见,深宫里的女人,受宠的才是少数,各宫主子们自然都会常备着这些东西。 而此时,竹香居里却很是安静。 主屋里并没有人。 张良媛站在东宫后花园的水池旁。 水池里水波不兴,很是平静...... 她站在池边,脸色苍白,神色疲惫,眼神定定地看着那一池深水。 这池水看着......应有一人多深...... 她目光怔怔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又好像想了许多。 脚步无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主子!” 身后忽然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以及慧心那带着几分高兴的声音。 张良媛脚步一顿,整个人像是被惊醒了一般,身子微微一僵。 慧心已经上了前,看着她的背影,喘了口气,连忙道:“主子!陛下要册封沈良娣为后,择吉日举行封后大典!” 张良媛闻言,神色一愣。 片刻后,她嘴角缓缓扯出一丝笑容,声音轻轻的,“这是好事。” 说着,眼神又落到了眼前的池水,抿了抿唇。 罢了。 若她此时死了,到底不吉利。 她不想因为她,影响沈妹妹大好的日子。 再等等...... 慧心原本还有些欣喜的神色,看见自家主子面色苍白的模样,心里顿时一揪,连忙上前搀扶,声音放低了几分,“主子,您身子还未好,还是快回屋歇着吧,咱们再想想,该给皇后娘娘备什么贺礼......” 张良媛微微颔首,任由她扶着,转身往竹香居的方向走去。 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水池边又恢复了安静。 ...... 崔彧从坤宁宫出来,回了紫宸殿,脚步未停,径直往后殿走去。 后殿有些安静,宫女太监们见他来了,连忙跪地请安。 崔彧叫了声起,一只脚刚踏进门,便看见一道身影笑盈盈地朝他扑了过来,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灵动而雀跃。 “陛下~” 崔彧脸上顿时露出了笑意,张开手臂,将人一把托住。 沈雁水直接扑到了他身上,双手环着他的脖颈,双腿环住了他劲瘦有力的腰,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 冲力不小,但崔彧下却是稳稳地将人接住了。 屋外伺候的宫人们忙不迭地低下头,完全不敢抬头看。 崔彧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腰,一只手托在她身下,垂眸看着她,眼睫微垂,声音低柔,“什么事这么高兴?”说着,便抱着她往里走去。 沈雁水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看着他,笑意盈盈的道:“陛下要封我要当皇后了,自然开心得很~” 当上了皇后,升职加薪,能不高兴吗? 但......也不仅仅只是因为这个高兴。 她看着他眼尾微微上扬,眼眸深邃看着她的模样,忽然低头,轻轻亲了亲他的眼皮。 崔彧身子一顿。 沈雁水一路亲下去,亲了亲他挺拔的鼻尖,最后落在他漂亮的薄唇上。 她轻轻含住他的唇,舌尖刚探出去,便觉腰间的手掌骤然收紧。 崔彧将她扣得更紧了些,两具年轻的身体紧紧相贴,他低下头,更加用力地回吻她。 他含住她的舌尖,辗转厮磨,吻得缠绵深入。 空气渐渐变得炙热。 轻轻重重的吻从唇上滑落,落到她白皙修长的颈间,落到她白皙丰润之上...... 崔彧的手依旧托着她,只是这回没有了衣裳布料的阻碍...... 沈雁水呼吸猛地一顿,忽然一手按住他的肩,抬了抬身子,看着他的眼眸水光潋滟,含着几分嗔意,“陛下,还未过国丧呢......” 崔彧深吸了一口气,指腹渐渐往上,摩挲着她的背脊,半晌,才缓缓平复了下去...... 沈雁水靠在他颈窝里,室内顿时静了半晌,片刻后,她才直起身看着他,认真地道:“陛下,您待我这样好,那可要一直这样好下去才好~” 这样的好,不怪她生出想要独占的念头。 想着,她忽的低头在他脖子不轻不重的上咬了一口,轻哼了哼,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故作凶巴巴的模样,威胁道:“不然......”她扯了一个自以为“邪恶吓人”的微笑。 崔彧看着她那故作“凶狠”的模样,威胁的话语,心尖骤然一颤。 忍不住笑的同时,心底某一处空悬着的地方,仿佛终于被她亲手填满...... 他低低应了一声,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柔,神色认真,“阿雁,相信我,不会有那一日的。”该担心的是他才是......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没忍住又凑上去亲了他一口。 随即才拍了拍他,示意他放她下来。 只是脚刚落地,便觉得腿有些发软。 崔彧伸手,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 沈雁水笑着牵起他的手,笑意盈盈的看着他,“过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崔彧任由她牵着,看着她的笑脸,也不由露出了笑意。 两人穿过正屋,进了旁边的小书房。 崔彧脚步忽的微微一顿。 只见小书房中间多了一个等人高的木架子,架子上立着一块木板,被一块黑色绸布严严实实地盖着。 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由看向她。 沈雁水朝他笑了笑,松开他的手,上前两步,随即猛地伸手扯开了那块黑色绸布。 崔彧怔了瞬。 只见眼前是一副画......画中人是他。 可这画与他从前见过的任何一幅画都不一样。 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形容。 画上的颜色鲜艳而浓烈,画中的人仿佛要从画里走出来一般...... 画的是他登基时的场面。 龙袍加身,端坐于御座之上,本应是威严赫赫。 可画中那人的眼眸,却像是看向了画外,眸中带着温柔笑意,仿佛隔着画纸与谁人对望。 天光从窗棂间透进来,正好打在这幅画上,光影交错间,那画中的他仿佛活了过来...... 崔彧看得认真,喉咙微动,片刻后缓缓转头,看向她。 沈雁水歪头看着他,笑意盈盈,“这是我这些时日里给画的画,刚好今日完工,这幅画用的材料和寻常用的不一样,若保存好的话,说不定能保存几百年呢~到时候就可以让后人瞻仰瞻仰陛下您的英姿了!” 说着,她眨了眨眼,“陛下......可还喜欢?” 油画的材料,她是很早之前便开始准备的。 她最初只是想用油画给两个孩子画画像,油画保存得更久,更完好,比水墨画更能留住那些珍贵的瞬间。 只是材料的准备费时费力,花了不少时间。 但是却没想到,自己在这里画的第一幅画油画,画的竟就是太子登基的画面。 倒也十分有纪念意义。 崔彧垂眸看着她亮晶晶的桃花眸,声音有些低哑,“......喜欢。” 这是阿雁特意为他画的,他如何能不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