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她想耍我
第207章 她想耍我 这么跟下来, 才发现陈榫安的境况有多差。 一路上,总是会遇到各种嘲讽和指指点点。 有人远远看到他,就故意提高音量谈论“纵火犯的儿子”、“扫把星”;有人在他必经的小路上泼洒脏水, 看他步履蹒跚地绕行;甚至有人会故意松开自家看门狗的绳索, 那些凶狠的土狗对着陈榫安狂吠,露出森白的牙齿, 仿佛只要他敢靠近一步,就会扑上来撕咬…… 为了回家,陈榫安只能绕路, 不断绕路。 他的腿不方便, 可以绕行的路况往往更差,有的需要爬一段陡坡,有的要穿过堆满杂物的狭窄巷道, 有的则要踏上破损的石阶……没有人来帮忙, 甚至有人故意撞他,故意往地上撒弹珠。 苏柒跟在后面, 有好几次差点就要冲出去。她想喝止那些恶意, 想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可每一次, 在她有所动作之前, 陈榫安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会微微侧头,然后幅度极小摆摆手, 又轻轻摇头。 她不是怕事, 但怕因为她的出头, 会给他引来更多的恶意。 终于,走过了那片居民密集的区域,人烟渐渐稀少。房屋变得低矮破旧, 道路也更加崎岖不平。 苏柒不敢跟得太近,在一个急转弯的巷口,差点跟丢了。她快跑几步转过拐角,才在几级通往一处废弃平台的水泥台阶上,看到了陈榫安。 他没有再往前走,而是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背对着她,微微佝偻着,头深深垂下去,肩膀垮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夕阳的余晖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掉皮的墙面上,显得格外寂寥。 这是一个任何人看了都会无比心软的场面。 苏柒走上前,从上至下扫视了他三遍,终于确定了某些猜想。 他是装的。 这一路上,苏柒仔细想过,沈望舒是什么样的人? 沈望舒是真小人,又不是伪君子,不存在打了人不认的情况。再说,他最擅长的是杀人诛心,把人打一顿,根本不是他的风格。 沈望舒想做什么她多少能猜到一点。 而陈榫安呢?他这次的人设太可怜,以至于苏柒都差点被带偏了。 此刻,她看着他身上的伤。 作为一个导演,苏柒太清楚真实的打斗伤痕和刻意制造的痕迹之间的区别了。哪怕陈榫安已经很注意掩饰了,但这个世界的他毕竟没那么多经验,其实处处都是纰漏。 苏柒也彻底明白过来,他每次去厕所被打,身上有脚印,沿途的目光都会带着同情,嘲笑的声音会变少…… 大家都是导演,最擅长自导自演。 不过他之前是为了自保,今天呢? 明知道他是装的,是卖惨,可看他垂着头,紧紧捏着指尖,苏柒还是蹲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拧开碘酒的瓶盖,用棉签蘸取药水,然后,动作轻柔地给他消毒。 碘酒触碰到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感,陈榫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消毒完,苏柒将用过的棉签小心包好,正要收回手,陈榫安却突然动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拉过苏柒刚刚沾了一点碘酒和灰尘的手。 取出一张包好的纸巾,一点一点,极其认真擦拭着她手指上并不明显的污迹。 擦完手,他慢慢蹲下身,又抽出一张纸,擦苏柒的鞋面。 上面是因为一路跟随而沾上的泥点。 这个姿势对他来说,极为艰难,而且是把自己的缺陷,暴露给对方。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头,看向苏柒。那双总是显得阴郁沉默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夕阳最后一点暖光,清晰地浮现出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 他抬起手,开始用手语比划。 先是【对不起】,然后是【谢谢你】,最后是表白。 他很真挚,也很卑微,怕她看不懂手语,他也递过来一份情书。 同样是心形的,打开,里面是一张用彩色铅笔画的素描。画的当然是苏柒,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站在阳光下,笑得很开心。 远没有沈望舒的精致,但看得出来也用了很多心思。写字的部分,更是真诚无比,从他第一次看见她,到第一次动心,堪称最标准的情书。 在这张情书的下面,还压着另一张纸。是先前苏柒给沈望舒的情书,原本被扔了,不知怎么被陈榫安捡回来了。 他把褶皱都抚平了,像是在珍惜她的一片心意,哪怕这心意是给其他人的。 说实话,这个场景很美好,很浪漫,很动人。 但苏柒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声。 她真切地被陈榫安喜欢过,知道陈榫安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他会这么卑微才绝对是见鬼了。 再直白点说,现在的陈榫安,是在表演“他很喜欢她”这件事。 他是不是觉得,她和沈望舒是一伙的? 苏柒沉默了一会儿,在陈榫安略显忐忑的表情中,抬手,抱住他。 “你的表白我就不回复了。”她轻声道。 “我问过我爸妈,你家住在靠近海湾的地方,我觉得那里地势有点低,很危险。而且冬天海风很大,你家里的老人也辛苦,我建议你搬家,搬到山上去吧……” 苏柒絮絮叨叨说了半个小时,尤其说明接下来几个月可能会出现水位上升,跟他分析搬家的可行性,甚至选址的安排,还提出没钱搬家的话,她可以想办法…… 说着说着,苏柒自己都觉得有点搞笑,沈望舒费尽心思撮合她和陈榫安,陈榫安自己也制造机会,结果天时地利人和,她不谈恋爱,谈防洪救灾。 陈榫安眉微蹙,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转瞬即逝。 二十多分钟后,陈榫安一瘸一拐地回到家里。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那间低矮潮湿、散发着霉味和药味的小屋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灯,里面的人错身都难。 他半盲的母亲听到动静,摸索着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儿子身影的轮廓似乎有些不对劲。“榫安?怎么了?是不是又被人打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担忧和无力。 陈榫安摇摇头,走到母亲身边,将身上剩下的钱和路上买的馒头,放在桌上。 然后,他开始像往常一样干活。给瘫痪在床的老人翻身擦洗,收拾屋子将积攒的垃圾拎出去倒掉,给母亲煎药,喂家里养的两只鸡……等他忙完,已经很晚很晚了。 他回到房间写作业,说是房间,其实只是主屋旁边的一个坑,风一吹,门连同四周墙壁,都会一起晃动,像是被轰炸后的地堡。 又过了约莫两个小时,陈母犹豫了很久,还是站在陈榫安门前。她知道他最近的异常。 “榫安,咱们这样的家,不适合谈感情。” 她很忧虑,害怕陈榫安会受伤,他过得多艰难她是知道的,但身体的疼痛只是一时的,如果心也受伤,那才是永久的。 然而一开门,出乎意料的,陈榫安很冷淡,眼里也没有什么情愫。 他比划:放心吧。 陈母愣住,她能感觉到儿子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和平时沉默隐忍截然不同,是一种近乎尖锐的沉寂。 陈母离开后,陈榫安垂下头,本子上,反反复复,写满了同一句话,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的凌乱,几乎要划破纸背: 【他们想耍我】 【他们想耍我】 【他们想耍我】 …… 最下面,最后一句,笔迹陡深,力透纸背,与前面所有的句子都略有不同: 【她想耍我】 苏柒回到家,才想起来,她还拿着秦延的手机。 原本是打算放学过去还给他的,结果陈榫安的事情一耽搁,她居然给带回家了。 苏柒正琢磨怎么办,有电话打来了。 苏柒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严肃且冰冷:“苏柒同学,关于我手机失窃一事,我已报警。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盗窃公私财物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 正说着,话筒那边的背景音响起【嘀唔嘀唔嘀唔】的警笛声,像是对方正在警察局附近,有出警的声音。 若是换个普通十五岁学生,恐怕当场就要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了。 然而…… 苏柒清了清嗓子:“秦学神,你知不知道,录音里截取的警笛声,和现实环境中正在响起的警笛声,通过电话话筒传输过来,在频率响应、空间混响、还有底噪细节上,是有很细微但本质的差别的?” “您刚才放的那段,虽然刻意降低了声音,但音质太干净了,混响和空间感也不太对……” 这种声音,骗骗普通人就算了,骗专业导演,那是根本不行。 想到秦延用假录音装警笛声吓她,苏柒嘴角上扬。 “……嘟嘟嘟”电话突兀的被人挂断了。 苏柒更加绷不住了,直接笑出了声。秦延骗人,好笑程度50%;秦延骗人失败仓惶挂断,好笑程度100%。 真是没想到,偏偏是她以为最不像十五岁的人,这次最像十五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