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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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广很焦虑,尤其是听到身边的女性朋友都来了月经,而自己迟迟未来,她开始担心自己——是得病了吗?还是自己其实不是女生? 不过想到身边也有一个女孩没有来她便也没了急切,压在了心底。 不过,她依旧疑惑。这种问题在初二时的国庆节得到了解答。 国庆节前不久,外婆传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外婆因为高血压导致脑出血在住院,情况不太妙。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出血量较少。 七天假期阿广都将在医院度过,因为外婆膝下子孙只有她一个人。年轻时就是单亲母亲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所以也没有配偶。去医院的路上弟弟也在身旁,她望着窗外也不跟弟弟说话,想到爱自己的外婆生病住院,鼻子就忍不住涌上一股酸意。脑子里总是旋绕着糟糕的可能,病逝?或者住院出来后出意外?等等… 想到这些,她想落泪。泪其实也已经落下,被她撑着脸的手遮挡住。是些许作为姐姐的自尊,以及无能为力的掩饰吧。后来泪也下不去,半落不落地挂在眼角。就像她的心绪。 为什么她不能无所不能,如果拥有点石成金的能力,这样就无需担忧生活。如果拥有悬壶救济的高超医术,这样就可以保佑所爱之人无病无苦。如果…可只是如果。 再如何想象都不能改变事实,可怜又可悲。 孙权是个心思细腻的,对姐姐的情绪更是格外敏感,姐姐难过他的胸口就会同频地冒出几分堵塞。他低声喊姐姐,安慰的话到嘴边却落不下。 他深知自己的无力,但也尽可能地想要做些什么。孙权从兜里拿出一颗糖果,拆开糖纸小心地递给姐姐,轻声问:姐,吃糖吗? 阿广侧过脸看他,挂在眼角的眼泪恰好流下。她笑着接过,塞进嘴里的同时故作无事地擦过眼角,带走泪水。她不知道在弟弟眼里,这幅模样多么刺眼,让他本就疯狂滋长的守护欲更是倍增。 到了医院大门口,姐弟俩跟着奶奶一起下了车,奶奶兜里塞着红票子,手里提着水果篮子。老人之间的无需言传的默契让她也心感酸涩,亲家的情况常常让她感到羞愧。羞愧后又生出几分庆幸,还是多生些孩子好,至少有人照料。这也让她更坚定了要再找一个儿媳的想法。 祖孙三人一起进了医院,孙权很是紧张,小时候只是隐隐觉得他不属于“外婆”的家人。长大后更是明白了自己的身份是何等尴尬。姐姐很着急,接过奶奶手里的东西,就快步走在他面前。他想紧紧拉着姐姐的手,却又不敢。但她走太快了,甚至没有顾及奶奶,知道在几楼几号房就飞奔而去,奶奶在后面叫,他在后面追。 “姐、姐!”她走太快了,一个转角就不见了人影。孙权感到害怕无措,终于叫出了她的名字。 顿感失去的下一秒就看见姐姐从转角绕了回来,甚至来不及多看他一眼就牵着他的手快步走。力度很大,握得他手腕都有些痛。 孙权明白事态严重,并不是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可是光是想想见到“外婆”,不由自主地害怕被姐姐抛弃,尽管只可能是她松开了手。 他害怕失去,而姐姐何尝又不是? 走到病房门口,阿广却停下了步子,火急火燎的心瞬间冰冻,她移着步子从透明视窗往里看——外婆正躺在病床上,面容憔悴,有些无神地看着别处。桌子上有不少水果,想必是外婆的兄弟姊妹送来的。而身边并没有其他亲戚。 阿广放下心来,推开门的同时也松开了孙权的手。 “外婆!”她几乎是扑了过去,半跪在床边。 “我的好囡囡…怎么来的这么早,有没有吃午饭?哎哟,看着又瘦了一点…” “外婆我在外面吃过了…身体…还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小病!不用我们囡囡操心,看你,怎么头发乱了,路上很赶吧?” “有一点点赶,对了,我们给你带了点水果。”她放下水果篮子。 “外婆这里有,你多吃点长身体呢。”外婆说着用手背抚开她乱掉的刘海,余光看向了手扣着门的孙权。 阿广也顺着视线看向孙权。 “………” 孙权感受到两股目光,心里很是窘迫。 “是叫孙权吧?孩子快进来,站着累。” “……”孙权更不好意思了,他自私恶劣地揣测过他会被鄙视甚至是辱骂,尽管“外婆”是个慈善的长辈。 他有些手足无措,阿广便拉他去给外婆剥柚子。前脚安排了弟弟,后脚奶奶赶了过来。 亲家之间纵有再多的过往恩怨,在面对生老病死时,也存有一份共同的敬畏。两位老人寒暄了好一阵,聊得像多年未见的老友。话题大多围绕着陈年旧事,默契地避开了某个禁忌的名字。 终于,她们谈到了这次的病。 “医生怎么说?”奶奶问。 外婆沉默了片刻,干笑几声:“也不是什么稀罕病,医生说住一个月就能出院了。” 姐弟俩在旁边安静地处理水果,阿广觉得病房里的气氛微妙而压抑,便假笑着站起身:“奶奶,外婆,我给你们打点热水去。”随即拉着弟弟离开了病房。 医院走廊很空旷且安静,只有零碎几个护士流转在病房之间。阿广走到饮水机前,拿出保温杯接水,眼神有些迷茫和淡淡悲伤。水蒸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疲惫的脸。孙权看着她的背影,心脏泛起酸痛。 “姐,你别太担心……小病的话…外……会好的吧…?”外婆这个称呼被他放在舌尖,觉得刺痛。最后也是没说出来。 姐弟俩不知道脑出血多严重,奶奶也不愿意告诉孩子,那个智能手机没有普及的年代,孩子对于疾病只不过是一头雾水。但始终保持一种敬畏,而现在面临家人生病的阿广只有惊恐。 “…”阿广没有回话也没有回头,热水接满溢出烫到了手后她才反应过来。 孙权听到她吃痛的一声,赶紧帮忙关掉了机器。阿广忍着痛吹自己被烫红的手指以及手背,心里更生出一股无能为力来。 什么都做不好,也做不到。 “………” “姐,没事吧…是不是很痛?”孙权牵过她的手,疯狂吹着气。满眼心疼,他的手很凉,抚过身体带来些许安慰。 “………孙权,我好害怕。”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说的好像很淡。可浑身在发抖。“我看见外婆躺在那里我就好害怕,我好怕我失去她…” “不会的,不会的。姐,一切都会好的。”孙权努力搜刮着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竟然只能说这些。 阿广明白怨天尤人没用,也没再说话。姐弟俩就蹲坐在地上处理烫伤,还好水温没有特别高,没有烫破了皮。就是有点辣辣的痛。孙权拉着她去厕所的洗水台冲手。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阿广有些沮丧。 “没有添麻烦,现在舒服了点吗?” “好多了。” 阿广木木看着弟弟低头揉她被烫伤的部位,目光那样专注。突然想到来医院的时候,弟弟在后面追她,表情是那样恐慌,但她却没有在意。 “……仲谋,今天早上对不起。我…当时太急了,怕晚到一会就……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没有顾上。” “姐,不用自责我也不怪你。就是…你后来拉我的时候,很用力。现在手腕还有点痛。” 阿广愣了一下,看向弟弟的手腕。那里到现在都还有一圈红痕。很是刺目。她伸手碰了碰。 “弄疼你了吗?我……” 孙权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其实没有很痛。只是,姐姐你要是害怕的话,可以不用那么用力。因为我一直会跟在你身后,或者牵住你的手。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离开你。只是…我会害怕你消失。” 他们无形之中被一根隐形的线绑在一起,也许是血缘又或者是某种必然的命运。但孙权毫无安全感,如果可以他希望那根线能够实实在在握在手心,这样他无论身处何地都能够沿着那根线,走到姐姐身边,紧紧拉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身边。 就跟放风筝那样,哪怕风筝飞得再远再高,只要线握在手心,就能够一点点,一点点,把她扯回手心。 倘若,隐形的线他找不到了呢? 风筝线断了呢? 她消失了呢? 孙权光是想象他就心里生出不安怅然若失,怅然若得的扭曲感。 不能断,不能离开,更不能消失。 “……仲谋?”孙权握着阿广的手,力道越来越大,捏得她有些痛。 “啊,姐,抱歉刚从走神了。”孙权挂上一个乖巧的笑,那施加的压力顿失,仿佛从未出现。 “下次姐姐不会再放开你的手的。”阿广认认真真地做出承诺。 “永远?” “嗯,永远都不会松开你的手。” “真的?”孙权不由得想到那些大人的笑言,他们总说,女人长大了就要结婚嫁人。似乎这是必然且无法改变的事实。想到这个孙权就心烦意乱,觉得不应该是这样,可又该是怎么样他也不知道。 “真的。姐不会骗你的。不信的话,我们拉勾。” “嗯!” 拉勾真是一种单纯的契约,无需要付出金钱,肢体肉身这样的代价。只需要勾住对方的小拇指,你一句我一句,付出最大的真心,就可将承若订在一起。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孙权说:“骗人是小狗!” 呀,骗人一定要变成小狗吗? 阿广心里想,小狗很可爱啊,变小狗似乎没什么不好的。 不过,无论是变狗还是变猫还是变猪蛇鸡鸭…甚至是一坨粑粑。 她都不会害怕的,因为… 她坚信未来自己身处何种境地,都不会抛弃弟弟。 姐弟俩回到病房,外婆和奶奶还在聊天。这次她们聊到了父亲。 奶奶说,后年暑期应该就会回来做事,不去外地了。 外婆终于露出一些笑意,当爹的着家也好,之后阿广还要去市里读高中,大人在家也方便。 奶奶含糊地嗯了几声。 奶奶带着弟弟回家,临走前说什么都要把一把钱塞进她的兜里。长辈在客套,姐弟俩则在一旁默默拥抱道别。松手前,孙权仍是依依不舍,阿广心里也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明明过几天就能再见,却好像要分别很久似的。她想了想,又拉过弟弟的手,低头在他脸颊上快速而响亮地“啵”了一口。这个亲昵的举动让两位长辈看了,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直说这姐弟俩感情真是好。 阿广会在医院里度过她的国庆假期。外婆对此很自责,因为作为教师,她明白假期对于孩子来说,多么难得珍贵。然而却因为她,外孙女就得一个人泡在医院照顾她。 这七天,外婆一直在投喂她。似乎在她眼里,阿广永远都在瘦,分明她一直在长身体,体重增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肥都少了些。 外婆知道,外婆也清楚。但外婆还是倍感亏欠,亏欠不能将她养于膝下,亏欠孩子缺失了必要的爱。 一天晚上外婆睡不着,她也睡不着。外婆问她在初中怎么样? 阿广说,挺好的,跟小学没什么区别就是学的学科更多。 外婆突然想到一件事,问她有没有来月经? 说到这个,她就有些窘迫。但对外婆她也不扭扭捏捏,只不过有点担忧地说自己还没有来。 外婆握着她的手说:“有些女孩子来的早,早的可能就五六年级就来了。但是有些女孩初中甚至是高中才来。不用太担心,囡囡要干的就是好好吃饭,多吃肉。” 阿广羞涩一笑:“其实我吃的很多,外婆你看我肚子,是不是可以捏一把肉?其实我都要胖成猪了…” 外婆一捏果真捏到一把软肉,她笑着说:“是小香猪!” 话题又回到月经,外婆告诉她,如果来了月经就打电话给她,她会买姨妈巾;经期不要下水也不要喝冷水等等… 她被外婆科普,点着头放下了对自己还没来月经的担忧。 外婆的身体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好,在她要回家那天,医生说过几天就可以拿药出院了。 国庆假期结束,孙权已经去上学了。他放学回来,看见姐姐已经到家,几乎是扔下书包就扑进了姐姐怀里。当时邻居也在场,笑着打趣:“孙权这孩子,也太黏姐姐了吧?都没见你怎么跟别的男孩子玩。” 奶奶在一旁听着,仔细一想,发现孙权似乎真的没有什么男性朋友。或者说,除了姐姐,他几乎没有别的玩伴。也没见他带同学回家,或者像阿广那样,经常在外面和朋友玩到天黑才回来。 她不由得开始担心,孙权这样下去会不会太过内向,以及没有男孩子的阳刚之气。正想着,却看见阿广已经自然地牵起弟弟的手,兴致勃勃地说要带他一起去和隔壁家的孩子们玩捉迷藏。孙权看着姐姐,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除了格外依赖姐姐这一点,看上去倒也不是完全封闭内向?非要说男孩子的阳刚之气,他也没有丢掉… 姐弟俩手拉手跑出门,院子里回荡着他们欢快的笑声。 也许,是自己瞎担心吧。 奶奶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这样想着。 阿广步入初二,身旁的女孩大多春心萌动,不少有暗恋的男神,或者已经谈上小男朋友,再或者就是暧昧期拉扯。可她偏偏是个心硬的,一没有暗恋的人,二没有心思谈恋爱,三她对男人抱有负面心态。她心肠子对别人也硬得很,就算旁人拿石头砸都砸不出个痕迹来。 这不,今天一个男生借着问题目问她有没有联系方式,她淡淡回答:我没有手机。 男生觉得她骗人是不是单纯不想要他联系方式,这直接让阿广一整个无语。说了又不信,那为什么来问她。她翻了一个白眼,把男生气走了。 班上的女同学跟她说:其实那个男生喜欢你哎。 阿广说,你们怎么知道,感觉纯粹就是来找茬的。 这样笑笑闹闹也就过去了。不过她还是有一个蛮有好感的男生。 初二,这个年纪正是探索欲极强的时候。阿广喜欢读书,几乎什么书都看。“无聊”的名家书籍,狗血的言情小说,无脑的龙傲天等等来者不拒。 而班上有一个男生,就暂且叫他小书吧。模样周正,不伤她眼睛,学习成绩也不错,基础印象分很好。更重要的是,他家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而且他为人大方,阿广只要说想看的书,他能找到的,基本都会帮她带过来。偶尔还会送她,不过也是家里不需要的。但她也十分感谢。当然,这多半源于他有些“烂好人”的性格。 这天,她从小书那里借来一本厚厚的《三国演义》。带着满满的好奇心翻开,她卯足了劲就想先找到那个和弟弟同名同姓的历史人物的戏份。草草看了几眼关于孙权的描写,她就合上了书,心里盘算着要带回家和弟弟一起看,光是想象到能借此打趣弟弟一番,她就不由得暗自开心。 可惜这份开心没持续多久,就被一个在她看来不太妙的消息冲淡了。 她成了班上唯一一个还没有来月经的女生。 是的,有个原本和她同病相怜、也迟迟未来的女生,千盼万盼,终于把“姨妈”盼来了。阿广也不知道该恭喜对方,还是该为自己感到一丝悲伤,这两种情绪似乎并不矛盾。早已来过的女孩们七嘴八舌地向她描述经期的感受,以此安慰她——会肚子痛哦,还会流好多血…… 听起来确实有些恐怖,但深处青春期的她,更不愿意成为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怀着这点难以言说的郁闷,她抱着《三国演义》和弟弟一起走回家。路上,阿广还是忍不住向弟弟炫耀手里这本“新货”。孙权也是个爱看书的,姐弟俩在阅读喜好上,总有那么些不谋而合的默契。 弟弟有些好奇,姐姐手上为什么好像总有看不完的书。阿广便会扬起下巴,略带得意地笑着说:“人缘好呗,朋友们乐意借我。” 孙权觉得姐姐人缘好是理所应当的事,可心底深处,却又没来由地滋生出一缕微弱的不安。 到家后,两人放下书包,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院子里,在海棠树下摊开那本厚重的书。温暖的夕阳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阿广翻到有关“孙权”的段落,总要故意打趣几句。读到孙权那句“诸官将有再言降操者,与此案同!”(意指谁再敢提议投降曹操,就和这桌案一样下场!)时,她用手肘碰碰弟弟,笑着拖长语调:“哇哇塞——仲谋,你看你看,好威风呀!”虽然她确实觉得历史上的孙权此刻颇具雄主气概,但她打趣的可是身边这个实实在在的弟弟。相比打趣一个存留在书本里的人,打趣自己那个容易害羞的弟弟,岂不更有意思? 姐姐接连不断的打趣,把孙权弄得又羞又恼,脸颊微微泛红,只能试图伸手去捂她的嘴,不让她继续念下去。但怎么想怎么看,现在的孙权还是一个小弱鸡,胳膊还是细细的,阿广初二已经窜到一米七,依旧比弟弟高出大截。两个人站一起,要不是阿广长得实在小孩,出去怕都要认成母子。 总之她反手就能把弟弟撂倒。孙权想捂嘴,门都没有!轻易挣脱了弟弟的捂嘴,她变得更加放肆。孙权没招了,只能坐着继续听她讲故事。 “因见己身髀肉复生,亦不觉潸然泪下。”阿广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又努力模仿着说书人的腔调,念得抑扬顿挫。她指着其中一行,“喏,就这里,“髀里复生”,就是说刘备大腿长肉了,感叹自己老不打仗,光阴虚度,所以难过得哭哭了。” 说到这里,她就故意瞄一眼身旁的孙权。他此刻正乖乖巧巧地坐在旁边,双手抱着膝盖,认认真真地听着,模样温顺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惜,弟弟可能天生跟她一样,有些… 与人群不同。 也就是,异类。 孙权天生红发,碧眼,又瘦弱。 而她,长身体的青春期,却迟迟没有来月经。 她叹了一口气,用胳膊推了推孙权的脸。 “刘备都觉得自己该长肉了,”阿广合上书,用书脊轻轻碰了碰弟弟瘦削的胳膊,担忧道,“仲谋啊,你什么时候能长点肉呢?你看你这胳膊,跟柳枝似的,风一吹就怕折了。” 上次她还笑他可能打不过一只凶猛的老母鸡,现在倒好,直接升级成能被风吹折的柳条了。 孙权的自尊心大受打击,涨红了脸抗议:“姐!你、你太过分了!哪有那么夸张!”明明他有运动也有好好吃饭! “哎,别生气嘛,”阿广见他真急了,连忙换上哄人的语气,“姐这不是关心你嘛?想让你多吃点,长得壮实点,以后也好保护姐姐呀?” “你明明就是想损我。”孙权扭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 “没有,真没有!你可是我最重要的弟弟,我怎么会损你呢?”阿广凑过去,歪着头想看清他的表情。 “……”孙权泄了气,知道在口舌上自己永远争辩不过姐姐。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姐姐,发现她真的长得特别快,快到自己拼尽全力追赶,都摸不到她的衣袖,甚至她的背影似乎都越来越远。 他痛恨这个“长不高”的身体。 阿广提议去量量身高,然而看着孙权刚刚好够到个一米五时,又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结果显而易见,孙权更生气了。 孙权决定,他要挑战姐姐的权威,维护自己的尊严。阿广则是虽然认错但不改,逗弟弟让她心情愉悦。两个人互相不服,然后莫名其妙演变成一场姐弟战争。 弟弟追着姐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但下意识就这样做了。姐姐不明白为什么下意识要陪他玩追逐游戏,但也迁就了。 阿广爬上床,站在上面耀武扬威,居高临上地看着孙权,言语多有挑衅:“来呀来呀,小矮子,够得着吗?” 孙权瞅准机会,也跟着扑了上去,试图把她拉下来。两人重心不稳,惊呼声中,一同摔倒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孙权反应极快,顺势用身体压制住了姐姐,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他看着被自己困在身下、微微喘气的姐姐,有瞬间的怔忡和失神,大脑一片空白,周围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阿广,她几乎没经过思考,手指就精准地袭向孙权腰侧最怕痒的软肉。 “哈哈哈……啊啊哈哈住手!姐!!我错了!真的错了!”孙权被挠得跟田里的泥鳅一样左右乱甩。一边笑一边扭又一边求饶。 阿广刚松手放过他,却不曾想他记仇,也去挠她痒痒肉。摸上去的瞬间,孙权第一个想法是: 好软。 这个想法刚钻上来没有一秒,孙权就被应激的姐姐一脚踹了脸。 “唔!”他痛得闷哼一声,眼泪差点直接飙出来,捂着脸缩到一边,在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敢这样了,否则真的会被亲姐“谋杀”。 他还有点委屈和疑惑,明明小时候也这样打闹,姐姐都没这么大反应,怎么长大了,关系明明更好了,姐姐反而“下手”更狠了?或者说,她的身体变得更敏感了? 阿广反应过来自己踹了弟弟也是很自责,安慰他说是自己最近身体有问题所以比较应激… 说着说着就把自己月经迟迟未来的担忧诉说出来了。 “……就是这样,仲谋你原谅我吧。我给你再揉揉……”说着她就想去揉孙权那被踹发肿的脸,但看见孙权一脸严肃。顿时又老实了。 乖巧的孙权不会被她一脚踹出体内,现在是恶魔孙权吧? 阿广说实话看自家弟弟板着脸而且异常严肃的表情就有点小害怕。因为知道他板着脸就是真生气了。 其实孙权没有生气,甚至还有点愧疚自己太冲动挠了姐姐,不过更多的是在思考其他。刚想说没事结果她就凑过在他脸上啵了一口。 终极一招。阿广百试百灵的一个绝技,如果把弟弟惹生气了,亲一口他就能从爆炸火药变成糯叽叽的糍粑,可以随意拿捏。 但这下把孙权给羞死了,红着脸话也说不出来。最后气急说:“过、过分!你作弊,真的不想理你了!” 他摸着被啵了的脸,心脏蹦蹦蹦乱跳。他明明都到了六年级,也明白了哪些事是能做和不能做的……怎么姐姐一点也不避嫌… “好仲谋,姐姐下次再也不踹你了,对不起嘛。别生气……”阿广觉得弟弟越来越难哄了,连亲一口都不能消气。长大了还了得啊。 孙权有口难言,他根本不是因为被踹而生气,反而是因为那个猝不及防的亲吻……可这话他怎么说得出口?阿广完全误解了,还以为弟弟是在为挨了一脚而闹脾气。 “这样!我保证,你再挠我痒痒,我绝对绝对不还手了!更不会踹你!姐姐真的也不是讨厌你……”阿广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一把拉过孙权的双手,直接放在自己腰侧上,目光清澈,语气郑重,“来吧!我准备好了,随便你怎么挠,我绝不反抗!” “………” 温软的触感在手下化成灼热的温度,莫名让人心慌。 “……………不要!”孙权缩回了手,一个人跑了出去。 阿广找到孙权的时候,他正抱着腿蹲在路边。她也跟他一起蹲地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路上的人、车跟着世界旋转流向另一方,姐弟俩就蹲在那儿。 世界总是很多事他们现在是想不通的,就像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陌生人要去往哪里会与哪些人有牵扯,孙权为什么生气。她想不清,有些也不想去想,她只想明白弟弟为什么生气。可惜孙权也搞不懂。 虽然很多时候姐弟俩比不能互相理解,但有一点不会变,那就是,他们不会抛下任何一方,也不想失去任何一方。 所以姐姐会追出来,找到他,陪着他。 孙权也会转过头,看着姐姐,说:“姐,我想回家。” 他伸出手,姐姐会毫不犹豫拉上他。然后,一起回家。 初中虽然没有正式的体能测试,但由于初三有重要的体育中考,且分值不低,学校从初二开始就非常重视。他们需要预选考试项目,体育课也不再是自由活动,常常是男女分开跑完一千米或八百米后,再进行专项训练。 今天,最后一节课正是体育。 阿广到了初二,头发留得很长,用皮筋扎起高高的马尾,显得利落清爽。有时候早上弟弟还会帮她编辫子,他手巧也是练出来的。每次扎都不会扯她头发,而且自然不乱。她非常满意,时常炫耀弟弟的手艺。所以班上的人都知道她有一个弟弟,加上孙权天天来学校等她放学,长得又惹眼,一来二去,班上的人都眼熟孙权。 体育课她刚跑完步,满头大汗,全身湿热。拿起地上的矿泉水时发现班上不少人看着她。她一脸疑惑就有一个女孩拉过她的手。 “你、你你裤子!” “?我裤子怎么了?”阿广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扭身去看。 只见自己穿的浅色运动裤后面,靠近臀部的位臵,赫然印着一小片已经洇开的暗红色。 “……” ?! “你来月经了!”女孩羞红了脸,有些急切地拉上她的手。“你刚来肯定没有姨妈巾…我书包里有,你快跟我来!” 阿广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几乎是机械地被女同学拉着往教学楼跑。她就这样……来了?期待已久又有点害怕的月经,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没有想象中“终于来了”的狂喜,也没有太多的惊慌失措,更多的是一种“啊,原来是这种感觉”的茫然。 女孩跟她关系很好,为她终于来了姨妈而松了口气。但那儿红了一片,她又不在家不能换裤子,出去真的很尴尬。但是阿广又没有带外套,因为气温还没有降下去,而她也不好意思借同学的外套挡着。 但没有遮挡物出去…想了想画面,自己一屁股红,走外面谁都要多看一眼。 更何况…这里的思想便是姨妈血很脏,是个要忌讳的东西。 唉…… 她被女孩护送到操场旁的樟树下。勉强用书包挡着,分明没有人看她了但不由得也会有种羞耻感。 女孩坐在她旁边跟她聊天。聊很多,有不少是关于月经方面的问题。 体育课过了大半,即将下课,她望外看了看:“你弟弟还没有来吗?” 阿广没想到聊天聊到了自己弟弟,她顺着视线看向校门口,那儿没有招摇的一抹红色,只有遥远的青山。 “…最近好像是比较晚来。”连续三天,孙权都卡点过来。平时都是提前十几分钟站在外面等她。 “小学那边也没有延迟放学吧?”阿广突然发觉自己对弟弟那边了解甚少。除了放学时间,竟然其他都记不太清。因为永远等她的都是弟弟。 “应该没有吧,我也不太清楚。”女孩是独生子女,对没有弟弟妹妹,所以不了解小学的事。 “哦…”阿广觉得自己应该要多多了解弟弟的事情了。 “不过…我昨天不是请假吗?在家里,出去买东西的时候看见了你弟弟。就我们下午要放学的那个点。” 她眼睛瞬间亮了,满满八卦的意思。这不禁也让阿广竖起耳朵听。 “我弟弟怎么了?” “我看见你弟弟跟一个女孩子走在一起!” “?!” “而且女孩子好想一直在说些什么,你弟弟很认真地在听。我去,你懂吗,你弟弟眼睛都没有移开一点,特别认真。” “……你是说…” “你弟弟是不是早恋了?” “?不可能吧。” “我感觉有可能,你弟弟也六年级了,多少会有好感的女孩子。虽然感觉这个年纪也不太懂什么爱吧,但喜欢一个人就会忍不住找她说话忍不住看她…”她越说越兴奋,没有注意到旁边的阿广的脸瞬间变得有些奇怪,甚至可以说是阴沉。 “……” “…你怎么了?”她看见阿广格外沉默,声音也弱了下去。 “…我弟弟不会早恋。” 话是这样说,她却有点郁闷。原来弟弟这几天没有赶回来等她放学是去找小女生聊天去了。 莫名有点不爽。 …啧。 下课铃一响,阿广提着书包挡着屁股有点艰难地移动步子出校门。她还在想,这次孙权甚至没有在门口等着,看来是跟女生聊得很开心。 …怎么还是有点不爽。 下体还湿湿热热的,黏在一起。很是难受。 “…烦死了…”阿广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结果一脚踹到一个人的腿上。 刚想说对不起,结果就听到熟悉的声音。 “姐,是我!”孙权揉着小腿,龇牙咧嘴地说。 阿广抬头看见眼前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想到刚才听来的“八卦”,一股想要阴阳怪气几句的冲动涌上喉咙,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 “?”孙权一脸疑惑地回看她。 “……” “姐,你怎么这么拿书包,我帮你拿……?”孙权拿起书包就看见姐姐那里一片红。 “…孙权,我来月经了。”阿广对弟弟从来都是知无不言,说话直白,也不遮掩什么。 他立刻低下头,动作有些匆忙地开始解自己校服外套的扣子,嘴里含糊地应着:“……哦、哦!来了啊……好、好事……呸,什么好事…不对,是不是要去买…那个那个…” “?”阿广看着他手忙脚乱地脱下外套,然后绕到她身后,将两只袖子牢固地系在她的腰间,恰到好处地遮挡住了那片尴尬的痕迹。嘴里又飙着一些口不择乱的话。 孙权怎么懂这么多?还知道要去买姨妈巾。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家弟弟把一片姨妈巾塞进小女生的手里…的样子。 越想越诡异,越想心里越不舒服。 但来不及想,孙权就一只手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帮她拿书包,快步往最近的超市走。 姐弟俩很少来这个超市,其实可以说压根没有来过。因为小卖部的零食已经很馋人,而他们的零花钱有限,超市这种东西怎么想都很烧钱,他们都不敢踏入。 而现在,姐弟俩要因为姨妈巾踏入这片“富人区”。 超市的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激得阿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本来不觉得月经有什么痛,现在下体微微坠胀的感觉倒是清晰了。这让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奇怪。 孙权一进来就有点退缩了,因为他发现他不知道姨妈巾在哪。还是阿广牵着弟弟的手走到前台,鼓起勇气问前台阿姨:“阿姨,您知道,姨妈巾在哪里吗?”她的脸羞红旁边还牵着个小男孩,举止那样亲密。画面多少有点诡异。 阿姨见她窘迫地系着外套,就带着他们两个进了日用品。 走进日用区,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卫生巾品牌和类型让阿广瞬间眼花缭乱,她愣在原地,有些无措。日用、夜用、护垫、超薄、绵柔……这些词汇对她而言很陌生。 阿姨是个热情的,看出来阿广应该是新手,什么也不懂。当场解释了一下日用,夜用是什么意思。阿广听懂了,孙权也听得认真。 她数了数书包里的钱,刚好够买一包日用和一包夜用。结账的时候,阿姨看着始终牵着手的姐弟俩,忍不住又多嘴劝了一句:“你们两个娃娃,这个年纪还是要以学习为主啊……唉,现在的孩子,真是越来越早熟了。” 牵着手的姐弟俩:“???” 阿广的脸瞬间烧得更厉害了,急忙解释:“阿姨,他是我亲弟弟!” 阿姨愣了一下,恍然大悟,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讪讪笑道:“哦哦!原来是姐弟啊!怪不得……”她看了看两人的身高差,心里嘀咕这姐姐长得可真高,不过姐弟感情真的是太好了还牵手。她家里的两个孩子不天天打架都不错了… 姐弟俩羞着脸刚出了超市,提着袋子,阿广还有点恍惚。 看着袋子里的两包卫生巾,脑子里乱糟糟的,心里不由得有些无措不确定。 “孙权…我好像又忘记要怎么用了。你还记得么?” 孙权很心细,有时候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他都能留意到。 事实证明孙权确实记得,他拿出里面一包标着“日用”的,告诉姐姐这个是早上用的,夜用就是晚上。然后感觉要来这个的时候,可以用护垫… 阿广听他说的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明明白白,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 他怎么这么懂? 不会真的… 早恋了? “孙权,刚从那个阿姨没有说护垫吧你怎么知道的?” 孙权身体一僵,脸红的可以滴出血。 “我、我…” “你早恋了?”阿广继续追问。 “……哈?” “我同学跟我说,看见你跟一个女孩走一起聊天…你怎么这么懂女孩子的东西?” 时间倒回阿广借到《三国演义》,为月经迟迟不来而烦恼的那天。 孙权听到姐姐的烦恼后,就一直记在心上,很想为她做点什么。但他知道这是生理问题,自己无能为力。 六年级,班上确实已经有不少女生来了月经。他偶然听到班上的女生聚在一起,小声讨论“来姨妈”的经历和注意事项。放在以前,他绝不会去留意这些私密话题,但想到姐姐,他便留了心。 听到女生们说来月经会肚子痛、要注意保暖等等,他更觉得有必要替姐姐提前了解一下,以备不时之需。 班上恰好有一个性格比较开朗大方的女生,不太忌讳谈论这些。孙权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在一次放学后,主动找上那个女生,结结巴巴地询问了一些关于月经和卫生巾的基础知识…… 又因为时间紧迫,他问完还得赶紧跑去初中学校等阿广放学,所以常常只能问一部分就不得不匆匆道别。这才导致了连续三天的“迟到”。 听了孙权的解释,阿广也豁然开朗。心里那点不爽消失得干干净净,而且很是感动。 “仲谋…你太贴心了!”阿广直接抱住了弟弟。 “…你知道就好。” “我知道,仲谋对姐姐的好全记得呢!” “那你还误会我。” “这不是害怕你早恋。” “害怕?” “嗯,怕你不好好学习,被影响…” “哦。” 有点不爽。 孙权听了这句话。 “所以你跟那个女孩子…” “姐!真不是…”孙权听到这个都有点应激了。 “我什么还没说呢,你急什么。” “……”他没招了。 “不过还是很认真地跟你说,不要早恋…”虽然她很难想象自己这个豆芽丁一样的弟弟谈恋爱吧。但是终归是有点不安的。 “那姐姐呢?”孙权忍不住反问。 那姐姐会早恋,跟别人在一起吗? 如果跟别人在一起 那他呢? …那他呢? 这样不安的想法在心底盘旋着。 “我?”阿广指了指自己。 “我吗?”她觉得问她会不会早恋简直就是笑话。 她用力拍了拍孙权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几分豪气:“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姐姐我,绝不早恋!就算是有男明星倒贴,我也坚决不谈!谁来表白我都毫不犹豫地拒绝!我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好好学习,考上重点高中!恋爱?那是什么东西,能当饭吃吗?” 孙权稍微放了心。 然而很快阿广就被打脸了。 因为她,被熟人表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