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惊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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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惊惧 来人正是这段风波后头一次露面的贺缺。 他的随从趁着那边老板着急忙慌去嘱咐小二将镜面糕都带来, 很小声地和主子讲话。 “侯爷,真的能管用吗?” 他表情有点一言难尽,“咱们郡主本就生您的气了, 您还在这种时候提殿下,真不怕人家更恼些么?” 他们是自小长大的交情,比起主仆更像兄弟。 随从平日不爱说话, 也很少插手自家主子的事, 此时却也看不下去。 郡主是温和, 但这一名头扣得莫名其妙, 搁谁谁不生气? 到时候真被人拍门外头了,挠门的不还是他自个儿? 贺缺咳嗽了一声。 他蹭了蹭鼻尖,罕见地露了几分心虚。 这位在外人面前风流恣肆, 抓人和揍亲王都干得面不改色的镇戎侯, 此时连反驳都小声。 “但我要不这么说、她要是听不到风声,昭昭接着也不会出来找我的。” “吵架……吵架也行,那也算说话了。” 随从:…… 随从登时无话可说。 剑走偏锋若此,结果就是为了逼自家夫人和自己说话。 打仗的人都这么会千回百转的?? 贺缺确实是惹了姜弥。 而且不是一星半点。 他仗着姜弥不晓事, 又极少和人亲密接触,趁着女孩子那点羞耻劲没过去, 将人捞在大腿上扣着脖颈亲。 若是只如此还好, 但这人生性恶劣, 尝到甜头只会想要更多, 又怎么可能适可而止? 贺缺下马车的时候, 侧脸还有被扇过的红痕。 但他浑不在意, 抹了下破了的唇角, 准备伸手去接带着帷帽的姜弥。 意料之中。 又被打了。 但贺缺分毫不恼。 他眉微微扬起, 似乎早就猜到, 只是笑吟吟地、虚虚扶着姜弥,然后尾随在人的后面进了院……被一扇门猛然拍在了门外。 差点砸到镇戎侯鼻尖。 自此到现在,已经足足有十几日的时间,除了有要事,否则姜弥绝不和贺缺多说一句,晚上也是坚决分榻,绝不和这混账同行。 看着贺缺一本正经胡诌,随从也难以言喻。 跟着自家主子这么多年,一齐从军一齐打仗,知道这人对着郡主多少有点贱不兮兮,却没想到能不要脸到这地步! 明明知晓郡主和游大帅就在隔壁议事,一会儿她只要路过定然知晓,还在这里说这些,是不是生怕不将人给惹恼,回去再冷战个十几日? 郡主那一下给他扇爽了吗?! 被念叨的姜弥抬了下袖,掩住口鼻。 深秋的天气,本就体弱的姜弥早早将自己裹得严实,能瞧见的地方也只有芙蓉面和抱着暖炉的指,但她这突然如此,引得旁边的游樵侧目,复而微微蹙眉。 此处和隔壁茶楼不同。 “还是冷吗?” “要不要我把披风解给你?” “不用,约莫是谁念了我两句。” 姜弥开了个很小的玩笑,接着方才的话题,“所以你和滑小将军隔三岔五就去一遭那儿,可曾完成了咱们筹谋的那些?” 提及此,游樵颔首。 她眼底有残忍的快意一闪而过。 “自然做到了。” “我跟你保证,他身子骨这几日好不起来,更不可能撑到几日后的赏菊宴……他来不了。” 她们之间从不对彼此隐瞒什么。 若说姜弥如何信赖贺缺,那便有同等的信任落在游樵头上。 女孩子悲恸过后,早就在贺缺进宫请罪的第一时间通知的游樵,叫她带着人,出其不意去“探望”可能受惊的师父,然后震惊不已地发觉夫子身体有恙,隔三岔五就去“帮衬”,直搅得满府人仰马翻。 游樵问都没问一句便照做。 当然,她漏夜来了虞国公府,便全然知晓了真相。 姜弥一开始并没有强烈的报复欲,但既然贺缺开了个头,她便迅速跟上,并且将原本只是泄愤的局充分利用,完完全全针对这一个人。 严丝合缝。 就像她一开始就知道贺缺会这般做一样。 心思之敏捷,动作之迅速,一点都不像一个体弱寡淡之人。 游樵想到此,心里又微微抽痛。 ……这些欺辱算计阿弥的混账。 这麻绳专挑细处断的贼老天。 是了。 姜弥这段时间确实在生气不假,但她忙的脚不沾地,并不是和那位一样,每天孜孜不倦、乐此不疲地骚扰,然后再被毫不留情地赶出去。 纤长的指早已放下帕子,重新搭在了炉上。 缓慢摩挲。 “不仅如此,我还要这件事传得满城皆知。” 姜弥淡声。 “我前几日去了一趟开国郡公府,好容易找到了白鹭舟,请她祖父帮了我个忙。” 白家。 现在的开国郡公是白鹭舟的祖父,她的父亲是金紫光禄大夫,满门的勋贵,一开始被封侯的原因却是白家医术。 游樵已经想明白了姜弥在算什么。 她蹙眉。 “请这位出山……他会允许开国郡公来诊治?” “阿弥,这相当于和所有人承认他生了病。” 面对游樵那点疑虑,姜弥只是笑。 浅浅的弧在女孩子长而宽阔的眼尾扬起。 “阿樵,一个人醉了的时候,很少承认自己醉了的。” 粉白的甲盖轻轻叩了叩掌心里的手炉。 发出清脆的声响。 “同理来讲,他病不病,难道不是大夫说了算么?” 姜弥笑得温柔。 “当然了,陛下与娘娘怎么以为,也同样要紧。” 满覆舟老谋深算,姜弥她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趁他病要他命,不论如何也得拖住他,不让他在赏菊宴上出现—— 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病得起不来。 前面是牢狱风寒,后面是不得安寝,其实若是好好养也能成,但姜弥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并且“承认”“满老大人病了”这个事实。 所以不论满覆舟承不承认,姜弥都会想尽了办法,让这一份诊断出来,让他“病一场”。 这样的大喜之日,是不允许一个生了病的臣子前往的。 即使他礼部尚书做了许多年,即使现在朝中官员也要礼让他三分。 姜弥眼底暗色涌动。 面上却仍然是清清浅浅的笑。 如春花浮水。 仅是一霎,也足够动人。 一个连学生的病和死也在算计。 一个逼迫他自己承认他沉疴难愈。 这是一场师徒间的无声交锋。 游樵注视着她。 有一瞬的默然。 在姜弥问讯的视线望过来的时候,这位大帅已经笑着摇了摇头。 “好多年没见你这模样了……看起来斯文,实际上强势得很,什么都要在你掌控里。” “其实还有点像贺缺。” ——不论是现在,还是当日救场她与滑川。 姜弥微微一怔。 若是粗看,姜弥的算计和贺缺确实是如出一辙。 不进牢狱?没关系,强迫你进去。 没有生病?没关系,别人会以为你生病。 虽然经常说贺缺那东西上辈子定然是做了无数好事才能娶到阿弥…… 游樵心底感慨地想。 但是这对夫妻俩是真的像啊。 心黑手狠。 说一不二。 ……也是般配。 但方才不论说什么都风轻云淡的姜弥变了变神色。 她顿了一瞬,堪堪露了个冷笑。 “谁要像他!混账东西一个……” 游樵:? 她眼皮一抬,方才那点感慨已经收了起来,很快变成了同仇敌忾的冷厉。 “他欺负你了?” “我给你打回去!” 游樵说着就要拎自己的枪,被那只瘦白纤长的手按了回去。 姜弥哭笑不得,手上用力,好歹没让大帅真提起来枪。 “我还没说什么呢,怎么突然就要动手了!” 哦那这看起来是夫妻俩吵架。 知道贺缺没犯不可饶恕大罪的游樵略略放下心,然后不可遏制地生了好奇。 “所以到底怎么了?” 姜弥性子很独,自小到大都是,她们这些女孩子的心事、姜暮的那些难过痛楚,或多或少都提过不少,只有姜弥,总是那个听的、陪着的、解决问题的。 她总是笑,也总是听。 谁也不知道她心底在想什么。 所以当时她遇到事,才谁也没发觉,一不小心就出了大事。 ……这可是姜弥啊。 什么都不喜欢对着朋友讲、七情不上面的姜弥,贺缺到底犯了什么事,才能叫她这么恼火,但又不舍得动手? 但姜弥也并未立刻说话。 她沉吟许久,才难以启齿似的启唇。 “其实也没什么。” 年轻的娘子低声,透露着一点孩子似的懊恼。 “这人脑子像是有毛病,总要让我中意他……说我不曾对他动心。” “我不是问你为什么要动心,我知晓爱慕之人都想情投意合,可……” 长指几不可察地抽了几下,然后被用力地藏进掌心。 姜弥不可遏制地回想起了当日的亲吻。 贺缺亲得很重。 他熟门熟路地吮吻那点舌尖,他几乎是引诱似的带着她。 在女孩子头脑昏涨得厉害时,吻已经一路向下。 下颌。 耳垂。 脖颈。 炙热的唇如同夏日暴雨过后的风,还带着湿漉漉的印记,却已经恣肆张狂,一寸不留地席卷所到之处的土壤。 然后轻轻地落在漂亮单薄的锁骨之下。 明明满是风月。 贺缺呼吸急促,手还放在姜弥的后脖颈上。 嗓里面全是不曾餍足的渴,望过来的眼却不是这般。 他在看她。 颠倒风月、耳鬓厮磨的时刻,他却用看月亮的眼神看着她。 “我好爱你。” 他哑声说。 “……我真的好爱你,昭昭。” 姜弥分不清她当时到底是什么心情。 她只感觉到了又急又重的、来自胸腔的震动。 但那只是一瞬。 很快便被铺天盖地、如同海啸山崩似的另一种情绪压过。 是惶恐。 发自内心的惶恐。 所以姜弥哑然。 很久。 她自嘲似的覆住了眼。 随即一哂。 “……我害怕。” 她轻声说。 “我害怕啊,阿樵。” 说来可笑。 她死都不怕。 却怕动情。 【作者有话要说】 他们定情之前还有件心结没解开。不全是阿弥的问题,我说了,有病那个现在还没癫完。 莫慌。果子熟透了、没那个青皮儿了才够甜。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