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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末生】第八卷 春深远客 第九章 佛心如铁

    第九章:佛心如铁

    夜色如墨,云深月隐。循着腥冷阴气,五人隐去身形,不疾不徐地出了莲华

    关,一路向北。

    冒充黑白无常的妖邪身影飘忽不定,锁链勾着的孩童魂魄凄凄惨惨,无声哭

    泣。无为僧合十垂首,嘴里默念经文,足下却在五人当先。

    三兄弟中,无为僧年纪最长,修为境界一向最高。齐开阳出山后屡得奇遇,

    又似挣脱了曲寒山的束缚,正突飞猛进。饶是如此,无为僧眼下的境界仍比他要

    高。

    同行的柳霜绫更觉佩服,当年于曲寒山初见,无为僧与自家差不太多。待修

    行紫府天罗经跨入清心境,修为大涨,此番再见,无为僧似乎已入清心境多年。

    看他足下步伐,竟然是清心中期的修为?

    洛湘瑶早年时常游历凡间,熟知大梁地理。想起莲华关向北三十里有座不起

    眼的荒山,名为伏虎岭。山谷曾有小寺院一座,僧人十余。后大梁国建立,举国

    崇佛,这座小寺院香火日渐兴旺,于是择宽阔地重修寺院,再塑金身,原本狭小

    的旧寺因此荒弃。

    安村旧事,美妇人从小情郎嘴里听过无数次。见两个妖邪去处,料想这座荒

    弃的旧寺正是个藏污纳垢的绝佳所在。

    洛湘瑶外刚内柔,性子温顺,从不自重身份。自打跟了齐开阳之后,一颗芳

    心全扑在情郎身上。阴素凝要她喊姐姐,她就喊。见了无为僧,心下不自觉就拿

    他当【大哥】看待。媚目在无为僧身上一转,美妇人知这位大哥敬佛之心甚诚,

    唯恐猜测不准惹他不快,遂传音三人将推测一说。

    齐开阳微微点头。妖邪之辈,最爱藏身于标榜正气之所,出山后已见识甚多

    。他与洛湘瑶一般心思,不忍无为僧的佛心遭受亵渎,只传音道:「大哥,

    前方似有些妖邪聚集,小心在意。」

    无为僧回以阿弥陀佛的佛号,足下不停。

    三十里的路程不过一转眼。【黑白无常】勾着孩童魂魄,顺山道拾级而上,

    正是洛湘瑶推测的伏虎岭。这条山道,还是那旧寺座于山谷中时所修建。

    五人飞上空中,居高临下打量地势,见一座不知名的小村落蜷缩在山坳之中,

    隐约见几处灵星灯火。山坳往上十余丈的半山腰,似山体塌陷,现出一座山谷。

    谷中立着座三五进的小寺庙,庙中燃着几盏油灯。

    无为僧眉头深锁,那灯火并非寺庙中长明的佛前灯寻常的暖黄,而是一种泛

    着惨白,令人不安的亮。

    不多时【黑白无常】转过山脚石阶,果向寺庙行去。

    齐开阳忽然轻笑,这一笑又喜又恨,道:「大哥!断不能放走此间妖邪。」

    他悄悄放出神念探查,寺中一道气息甚是相熟,刻骨铭心!

    「阿弥陀佛……」无为僧闭目合十,合十的双臂隐隐颤抖,似在压抑着愤怒。

    眼见【黑白无常】步入寺院,洛湘瑶展开法阵将五人笼入,悄无声息的落在

    山谷。

    三五进的寺庙,规模不大,建造得颇为工整。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檐下悬

    挂着铜铃,随风发出清脆声响。山门紧闭,从门缝里透出几缕灯火,以及灯火照

    映着佛像金光。门上牌匾上书「伏虎禅寺」四个大字,笔力雄健,竟有几分名家

    风范。

    即使是深夜,诵经声从山寺里若有若无地随风送出。看上去就是一座普通的

    乡间寺院,被荒弃之后仍有些老僧驻守,在此看护佛像,供奉佛祖菩萨。

    可煞气深重的血腥,诵经声里诡异的诱惑之意,哪里瞒得过五人?

    「是他……」柳霜绫深吸一口气。曾于安村的邪魔,不想藏在此地。女郎又

    是怒火熊熊,又是柔情蜜意。若无安村一行,怎会与齐开阳情投意合?

    齐开阳见无为僧上前推门,向三女递个眼神。大哥此番是下定了决心要金刚

    怒目,亲手镇压邪魔。他不明邪魔就里,未必能手到擒来。此番修为大进,又有

    洛湘瑶押阵,绝不可又叫他走脱!

    无为僧推开寺门。沉重的木门打开时吱呀连声,竟无人应答。五人大喇喇地

    步入寺中,穿过佛堂与大雄宝殿,无为僧遇佛合十躬身,口念佛号。直入后院,

    循着诵经之声来到一座宽敞的禅房。

    十几个妇人或坐或卧,怀抱婴儿,正在听经。那经声从隔壁传来,语调模仿

    佛门课诵,内容却颠三倒四,夹杂着大量催人昏沉、麻痹神魂的邪咒。妇人们神

    情呆滞,眼神空洞,木然地摇晃着怀中的孩子,仿佛只是会呼吸的木偶。

    无为僧将颈间挂着一串紫檀念珠合十在掌心。那双微微低垂的眼眸深处,此

    刻正有金色的光芒隐隐流动,仿佛平静海面下即将喷涌的熔岩。他看向隔壁,看

    向那些呆滞的妇人,最后目光落在禅房的一尊佛像上。佛像眉眼低垂,本该慈悲,

    此刻却仿佛在无声悲泣。

    「阿弥陀佛--」

    低沉的佛号,如晨钟暮鼓,捶打在妇人们的心田。妇人们的目光循声抬起,

    不明所以,却终于不再木然,开始惊恐,慌乱。有三两妇人更是挣扎爬起,向墙

    角缩去。

    无为僧低诵经文,佛音浩荡,将隔壁传来的邪咒声淹没。妇人们渐渐宁定,

    不多时沉沉睡去。可看她们怀中的孩子,一个个都已仅是躯壳。

    无为僧诵完了经,睁开眼来。他的眼神依旧清澈,甚至依旧慈悲,但那份慈

    悲之中,燃着金色的、不可动摇的火焰。此刻众人都觉眼前站着的,仿佛不是一

    位二十来岁的年轻僧人,而是一尊从古佛经中走出的护法明王。

    齐开阳看着大哥的背影,心头一凛。他与无为僧,卓亦常三人结义,虽各修

    道法,情同手足。大哥年长不算多,但那份沉静如海的修为与心性,常让他这个

    修道之人都暗自钦佩。此刻,他清晰地察觉,这位一向平和的大哥第一次动了真

    怒。

    「哪里来的小和尚,毛都没长齐,也敢来本座面前念经?」隔壁的声音很是

    焦躁不耐,一片红惨惨的血影飘过院墙落在禅房里。来人左右打量,似未将五人

    放在眼里。从他不耐的声音里,齐开阳觉得他只是在等待着什么。

    「施主。」 无为僧率先露出身形,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指着禅房中诡异的佛像道:「贫僧问你,此间佛像,可是你所立?」

    血影左右逡巡两步,蓦然停下,打量着无为僧道:「有趣,有趣。你身怀舍

    利子?正好,本座正要尝尝,所谓高僧的佛骨舍利,与这些婴儿的魂魄滋味有何

    不同。」

    无为僧没抬起手,轻轻将颈间念珠取下,缠于左腕。那串再普通不过的紫檀

    念珠,在他腕上竟泛起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道:「施主以佛寺铸凶巢;以佛法

    为幌,惑百姓;以婴儿为祭,夺先天之炁。贫僧问你,可知此三桩,是何等罪业?」

    「什么罪业?这小庙是本座的,这些愚民是本座的,先天之炁,也是本座的。

    至于佛?哈哈哈哈。」血影狂笑不止,道:「不过是骗人的泥胎木偶,本座借它

    一用,是抬举它!咦,小和尚,你怎知先天之炁?」

    话音刚落,一股浩瀚的威压骤然从天而降,血影的笑声戛然而止。

    无为僧双手合十,默念经文。他身上发出的并非杀意,甚至不是怒意。洛湘

    瑶见识最高,察觉这是正法之威。年轻的僧人,周身竟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佛

    光,那光不刺眼,却厚重如山,仿佛有千百年佛法加持于一身。

    「唵--」

    六字真言的起首音,如同太古钟声,震得整座禅房都在颤抖。那声音里没有

    愤怒,只有如金刚般不可动摇的坚定。金色佛光从无为僧周身涌出,瞬间照亮整

    间禅房,照映出百余条狰狞的怨魂。

    怨魂呼号着,哭泣着,怨怼着朝无为僧扑来。无为僧左手结施无畏印--象

    征佛之慈悲,能使众生心安。怨魂们忽然停住,面露迷茫之色,然一个个地似都

    安宁下来,如老僧般平实。无为僧身上金光数度闪烁,怨魂在佛光中如同积雪遇

    阳,瞬间消融。

    「你!混账!」血影大怒,凄厉道:「竟敢将本座的礼物毁去!」

    「贫僧修的是净土,行的是慈悲,守的是戒律,护的是正法。 平日与人无

    争,与世无求,但!」无为僧声音陡然拔高,左臂上的念珠结作一块,化为根金

    刚杵!道:「但凡有辱佛门、诳惑众生、残害幼弱者,贫僧便是拼却此身被佛祖

    责罚,化作飞灰,也要将其镇压于九幽之下,永世不得超脱!」

    「哼。」血影一双血瞳里射出凶厉之光,大手一挥,地面上忽现一片血海,

    道:「毁了本座的礼物,就将你做礼物!」

    无为僧足踏血海,随浪翻腾。齐开阳曾见此招,比起安村之时,血影的修为

    进境甚大,不知又坑害了多少人。他嘴唇动了动,硬生生地忍住。一来大哥已下

    定决心,二来唯恐再让邪魔逃去,只将其牢牢锁定。

    血海骤然裂分,一只一人多高的骨手从血浪中伸出,带着滔天怨气拍向无为

    僧。

    无为僧左手结期克印--忿怒尊象征降伏一切魔障。一道佛光涌出骨手触及

    佛光的刹那,竟生生停在半空,无数被困其中的怨魂发出解脱般的叹息,化作光

    点消散。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无为僧口中诵出《大悲心陀罗尼》。每一个

    音节吐出,都化作金色文字,旋转着飞向血影。

    血影似未料到他佛法如此精深,翻腾的血海竟不能沾染他一身朴素的灰布僧

    袍半点。那些金色文字在他迅捷灵动的身法下全数落了空,却凌空结成一部佛经。

    金光照耀,血影惨呼声中现出真容。

    面目狰狞如骷髅,脸颊斑斑血纹,竟是个厉鬼之身。齐开阳大吃一惊,道陨

    窟就在昏莽山,吞噬世间魂魄。哪里来的厉鬼不仅未被吸入,还能在昏莽山作乱?

    不仅如此,这厉鬼修为精深,他再不能忍耐,道:「大哥当心!」

    话音刚落,厉鬼手掌一翻握了柄黄光灿灿的宝剑在手,朝佛书横劈过去!至

    阴之体,至邪修法,此刻施展至正的法诀。黄光浩荡,天罡正气,金色文字龟裂,

    粉碎。血海翻涌,一瞬间将无为僧吞没。

    「是你!是你!」厉鬼赫然抬头,穿透虚空看向隐没身形的齐开阳。

    齐开阳翻手取出银装锏,正欲扑上。血海中轰然巨响,一座巨佛虚影破海浪

    而出,如顶天立地。

    「二弟且慢……」血海之中佛光茫茫,无为僧盘膝而坐,口诵真经:「南无

    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菩提萨埵婆耶……」

    诵经声庄严不可侵犯,远非血影的邪魔之音可以比拟。齐开阳听得诵经声,

    竟然心生宁静之意。无为僧所诵的这篇经文竟是超度,他在尝试度化这只厉鬼的

    最后一丝善念。

    经声如黄钟大吕,血影捂着耳朵嘶声惨嚎,浑身涌起腥浓黑雾,在经声中挣

    扎。

    「施主还不醒悟?」血海正在侵蚀无为僧周身佛光,僧袍已见斑斑点点的锈

    蚀。他眉眼低垂,慈悲而不可动摇。

    「人敬佛,佛何尝度人?」血影嘶吼着,道:「本座就是例子!狗屁的佛法,

    随本座一同下地狱!」

    血影掌心一转,一颗米粒大小的玄黄小珠如天威煌煌。小珠镶嵌在黄光灿灿

    的宝剑剑柄,剑光暴涨,一瞬间刺入血海,破开无为僧护体佛光,在他肩头一穿

    而过。

    齐开阳正要动手。只见无为僧的法相抬起头来,眉目清晰,竟不是护法金刚,

    而是一尊佛陀。面相与无为僧全无二致:慈悲,而不可动摇。

    「以佛之名,行魔之实者,不可度,则当伏。」无为僧眸中金色火焰炽盛如

    日,他双手合十夹住宝剑,口念真言:「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真言完整吐出,每一个字都化作金色音浪,声如雷震,轰然向血影滚落。

    与此同时,那尊佛陀虚影轻轻抬手,一掌按下--掌心中,是一个巨大的金色卍

    字,缓缓旋转,如同佛法之沉。

    「啊……」血影被真言所镇,跪伏在血海里,持宝剑连连反击,却难耐佛陀

    的怒火。眼见佛音寸寸压落,他将先天之炁拍入血海,惨嚎道:「秃驴受死!」

    这厉鬼修行之奇,齐开阳生平仅见。血海吸纳先天之炁,翻腾出滔天巨浪,

    竟将佛音反着推高。那血浪之中又现出无数小小的骷髅头,密布如蜂群,哭泣之

    声却是襁褓中的婴孩。成片的啼哭声,闻之令人毛骨悚然。

    先天之炁在血海中化去,融入骷髅头中。哭闹的婴孩纯真无邪地咯咯憨笑,

    只见佛光一暗,无为僧的心智竟然为之动摇。

    「孽畜!孽畜!」无为僧悲愤地咒骂,黯淡的佛光数息之后猛然一涨,比前

    更加辉煌。无为僧低声诵念:「佛祖保佑,贫僧愿以身度化冤魂……」

    小骷髅头扑在无为僧身上,空洞的眼窝里闪着异光,尚未长牙的小嘴张开,

    大口大口地吸食无为僧身上的血肉。齐开阳心痛如绞,他虽习得一些度化怨魂之

    法,对此无能为力。无为僧已发宏愿,更不敢横插一手。

    被小骷髅头淹没的无为僧,身形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短短几瞬,年轻的僧

    人枯槁如行将就木的老人。只是那法相散发出的佛光丝毫不改,仍凛然辉煌。法

    相的眉眼里慈悲无限,正以一身佛法,一身血肉化去婴孩魂魄中被邪法侵染的污

    浊。

    柳霜绫,洛湘瑶,洛芸茵肃然起敬,同时躬身。她们敬的是一位真正的高僧,

    敬的是那颗永志不渝的慈悲佛心。

    「噗……」一颗骷髅头炸裂化作飞灰,婴孩的笑声顿止,哭泣声又响,片刻

    后无声无息地散去。第二颗,第三颗……厉鬼惊恐地瞪大浮凸的双目,见一颗颗

    骷髅头相继炸裂,无为僧的身形缓缓重现。

    「主人救我……」厉鬼抛下一切想逃,却凭空撞上一面无形的气墙跌落血海。

    佛陀法相捏着印,像将他掐在掌中。他厉声嘶号,声音却越来越小。

    佛光笼罩中的一切,都在缓缓化作柔和的光点,回归本源天地。无论是小小

    的骷髅头,还是罪孽深重的血海

    。待骷髅头散尽,血海干枯,连同厉鬼都消失不

    见。

    佛光敛去,无为僧依旧枯坐。面色苍白如纸,一身血肉坑坑洼洼,惨不忍睹。

    身后的佛陀虚影轰然消散,周身佛光也黯淡得几不可见。他身形微微一晃,齐开

    阳已抢步上前扶住。

    「大哥!」触手之处,只觉无为僧身躯滚烫如火,生机在急速流逝。那是强

    行催动超越自身境界的佛法,燃烧本源所致。

    「无妨……」无为僧形容枯槁,目光却落在禅房隔壁。他勉强露出个极淡的

    笑容,道:「总算未让我佛蒙羞。」

    洛湘瑶快步上前,翻手取出一枚丹药便要递过去,却被无为僧轻轻摇头制止。

    「不必了,洛宗主。贫僧修的是净土,讲的是念佛往生。今日能为护持正法

    而伤,是贫僧的福缘。」他喘息片刻,声音微弱却清晰,道:「贫僧今日杀孽太

    重,虽为降魔,亦有过失。该当受此责罚!」

    见他佛心坚忍,众人默默无言,只余感佩。洛芸茵与卓亦常更加相熟,情郎

    的三弟就是个犟驴,忠孝二字大过天,即使眼见皇帝入魔,仍抱着一丝希望。今

    日又见无为僧如出一辙,为护佛宗清誉,不惜以血肉饲怨魂。这三兄弟一个佛,

    一个道,一个儒,各有各的偏执,各个都是人中龙凤。少女不由嘟了嘟唇瓣,不

    知该说什么的好。

    无为僧摇摇晃晃地起身,撩开隔壁的帘子,见【黑白无常】瑟缩于地。他叹

    息一声道:「我佛慈悲。」佛光到处,黑白无常灰飞烟灭。他拉起莲华关中的孩

    童魂魄道:「小施主勿怕,贫僧这就带你回去。」

    看着他蹒跚的步伐,齐开阳与众女随后默默跟随。眼看莲华关就在眼前,无

    为僧恢复了些生气,止步道:「二弟,此来可有他事?」

    「没有,就是想见见大哥。小弟还有要事在身,不日就要离去。」齐开阳忍

    不住道:「大哥,那邪魔来历古怪,或与三千年前作乱天地者有关。大哥孤身在

    大梁国,万万小心在意。」

    无为僧罕见地笑了笑。那笑容淡然,人人皆知他佛心坚定,至死不渝,就算

    是魔尊亲临,他一样会这么做。无为僧想想道:「听闻三弟驻守大宋国边关?」

    「正是,三弟考取文武双状元,现为大宋兵部侍郎。」

    「阿弥陀佛,世人争权夺利,空造无端杀孽,可叹,可叹。」

    所修道统不同,齐开阳难以为卓亦常分辨,更说不通无为僧,只得道:「多

    国裂土一方,连年征战。三弟若能让天下大一统,亦是无边功德一件。」

    「或许吧……」无为僧沉默片刻,道:「此番事了,贫僧前往与三弟一聚。」

    将小孩的魂魄送回家里,助他还阳。无为僧诵了篇消弭罪业的经文,自回莲

    华寺。此后两日,齐开阳前往寺中拜访,见无为僧生气渐复,血肉重生。且经此

    一难,他身上佛光更烈,似乎佛法大有进境。这才安下心来,兄弟俩洒泪拜别,

    与三女同回新郑。

    来时兴冲冲,去时心忡忡。大梁国可不是昏莽山,莲华关更不是安村。可伏

    虎禅院里邪魔嚣张跋扈,胆大妄为,众人心里都觉天地大变随时将至。这一场浩

    劫将走向何方,谁都不知道。

    回到新郑已是午后,下了朝的女帝在宫中批阅奏章,正提着御笔沉思。见众

    人返回,道:「回来这么早?」

    齐开阳摇摇头,道:「陛下在想什么?」

    阴素凝屏退左右,道:「在想一件有趣的奇案,该怎么批的好。说给你们听

    听。」

    一月前,中州下辖富岭县有名妇人当街殴打老妪,那老妪哀嚎连连,哭声震

    天。百姓见状众怒,将妇人扭送县衙,方知老妪乃妇人生母。大宋国推行忠孝之

    道,妇人当街殴打生母,不孝已极。县令本欲加以重罪,细问之下才觉蹊跷。

    妇人并非富岭县人氏,原籍二百里之外松山县。县令更见那老妪筋骨强健,

    却是痴痴呆呆,行事状如孩童。原来老妪年事已高,患痴呆之症,年纪越大,越

    如孩童。妇人是她女儿,平日事母至孝,母亲日渐痴呆仍不离不弃。

    难的是老妪如孩童般行事,就像孩童一样越来越【不听话】。在松山县时就

    莫名跑出家门,妇人不舍母亲,常寻至半夜才找着老妪。这还是在松山县内,处

    处都是熟人。有些邻居看不过去,劝她将老妪锁于家中,以免走失。

    妇人左右为难。恐母亲当真走失寻不回,她如今与一二岁的幼童无异,哪能

    照料自己?将母亲锁了数日,老妪终日哭闹,撒泼打滚要出门去玩。妇人又不忍,

    于是每日如带自家孩儿一般照料,陪同玩耍。

    一月前,妇人困倦午睡,醒来母亲不见踪影。原本防止她走失,用以堵门的

    大缸被搬在一旁。妇人唬得魂飞魄散,忙出门去寻。待寻到夜间,听有熟人到母

    亲出城而去。

    妇人连夜收拾些行装,出门去寻,直寻了半月,将方圆二百里都寻了个遍,

    这才在富岭县内寻着母亲。绝望之下寻着母亲,妇人又气又急,老妪痴呆以来,

    她已视之如自家孩儿,这一对母女的身份像掉了个个儿。

    孩童若是调皮跑出门去,母亲寻着了定是气得打骂两句。那妇人虽气,终于

    苦心不负寻着母亲,就在她肩上拍了一下。老妪行为如孩童,挨了打当即在街上

    大哭,还闹着说什么不孝女,好凶,好疼之言……于是连累妇人被见了官。

    县令明白事情原委之后,也是又好气又好笑,让稳婆查看老妪身体,哪有什

    么伤痕?连个红印都无。难为老妪【逃出】家门半月,竟沿途有些好心人见她可

    怜,喂以些许吃食。她身板又好,硬生生走出两百里未死,已是不易。妇人孝心

    更是感天动地,对老母亲不离不弃。

    于是县令具呈文书,禀报州郡。州郡以此案为例,上报朝堂,阴素凝阅过之

    后正在斟酌。

    「当真好笑。」四人听得都乐了,齐开阳打量着阴素凝道:「路人见妇人【

    殴打】老妪,便犯众怒,可见民风向善,陛下施政有效地很。」

    「这是重点。」阴素凝得意一笑,这一笑甜入人心。

    齐开阳暗自感慨,佛道儒都罢,百姓若是向善,国家若是富强,哪种法门又

    有什么区别?

    「金银什么的不算。这样的好女子,好女儿,当赐她一个无病无灾,颐养天

    年才对。」阴素凝下了决断,御笔朱批。

    南天池裹寒宫,自凤栖烟重开山门以来,裹寒宫不再如前冷冷清清,但名称

    未变。仙家们来来往往,山顶的大殿里一日到晚不得闲。凤栖烟慵懒三千年,积

    下数不清的搁置事务。这一日见一叠旨意都已定下,这才舒了舒筋骨。每日伏案,

    就是圣尊都难免腰酸背痛,心浮气躁。

    每到此时,凤栖烟就拿起远自圣心谷传来的折子。齐开阳一去二十余日,圣

    心谷传来的折子不过三封。看来看去,已是任一笔画都熟极而流,却仍爱不释手。

    齐开阳在圣心谷的遭遇被详实记录,甚至他的疑惑,书写者都以猜测之言如

    实抱上。凤栖烟并不担心齐开阳会迷茫,深信他一定会寻找到自己的答案。她乐

    在其中的是,想看一看齐开阳解开疑惑的过程。

    裹寒宫绝顶,窗外千里云山,云山之下的南天池万顷碧波。此刻正值黄昏,

    落日熔金,将整片云山与池水染成一片流动的橙红,时有仙禽掠过,翅尖点破一

    池碎光。

    凤栖烟阅览数变,起身舒展藕臂,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一袭天水碧宫装更加

    贴身,曲线玲珑的身姿由此胸挺臀翘,尽显妖娆。

    「圣尊。」南樛木步入大殿,入殿前脚步甚急,入后放缓。南天池圣子带着

    压抑许久的激动。甚至来不及换下那件略显褶皱的长衫,只在腰间重新束紧了那

    根凤栖烟当年亲手赐予的墨玉腰带,便匆匆赶来。他跪地行礼道:「弟子幸不辱

    命。」

    「出关了?」凤栖烟回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顿,浮起淡淡笑意道:

    「凝丹境……根基稳固,气息纯正,很好。」

    南樛木自幼被南天池收养,五岁起修行被凤栖烟收为弟子。数十年来,他所

    见到的凤栖烟待所有人都是这样淡淡的,偶有笑意,也是蜻蜓点水,稍纵即逝。

    但他还是忍不住失望,没有想象中的惊喜,甚至没有多问一句闭关的艰辛。

    南樛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只道:「弟子幸不辱命,已凝成上品金丹。

    此番闭关,感悟良多,值此变乱之际,定为圣尊效死命。」

    「嗯。」凤栖烟点点头,目光已移回窗外,道:「你向来勤勉,为师从不担

    心。既然凝丹已成,这几日好生休养,稳固境界。再过数月便是百宗大会,到时

    少不得要你出面应酬。」

    南樛木垂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凝丹的惊喜被轻轻截断,如同投入湖中

    的石子,只泛起一圈极小的涟漪,便归于平静。师傅今日还像往常一样疏淡,对

    谁都这么疏淡,并无区别。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南樛木往常不觉,自齐开阳来了以后,师傅对他人还是

    一般般,唯独对齐开阳不同。南樛木不愿深想,感受着黄昏的余温与心底渐生的

    凉意交织,如同窗外的天池水表面的暖色与深处的幽暗。

    「圣尊。」他又开口,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斟酌,「弟子闭关时,常思

    及南天池如今局面。百废待兴,百宗大会在即,中天池那边……当真值得如此托

    付?」

    「你想说什么?」凤栖烟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脸上,平静如水。

    南樛木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因她目光注视而骤然加速的心跳,道:「弟子

    只是担忧。中天池此番重出,固然声势不小。当今天地不比从前,中天池举世皆

    敌。那齐开阳……弟子观之,年岁尚轻,能否成事,尚未可知。若他惹出什么祸

    端,牵连到我南天池,弟子,弟子不愿见……」

    「你有这份心,很好。」凤栖烟依旧平和,道:「中天池与南天池历代交好,

    就算是我,往年多受他们恩惠。至于小……小齐开阳,为师既已决意联手,便是

    信任。你是圣子,更应大局为重,以身作则。这些年来,为师对你寄望甚深,你

    可明白?」

    声音平和,但南樛木耳廓微微一颤--那语气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他太熟悉师傅,以至于每一个音调的细微变化,他都能敏锐捕捉。那「寄望甚深」

    四字,本应是最大的褒奖,此刻却让他五味杂陈。师傅对他,从来都是信任,是

    师徒,是传承,是培养南天池的未来。可是没有看重,绝没有……她对齐开阳的

    那份奇异,更不会有自己夜间思之欲狂的情感。

    南猛地打住思绪,垂下眼帘,遮掩住那一瞬间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情绪,生涩

    着咽喉,道:「弟子明白。弟子只是……只是担心师父操劳过甚,弟子身为圣子,

    不得不为圣尊考虑,为南天池思虑。」

    他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光明正大。他不敢抬起头,却能察觉到远远的,

    高高在上的凤栖烟目光转冷。南樛木心中酸涩,凤栖烟对齐开阳,连一句质疑都

    听不得!无论是为谁考虑,为什么考虑都不行!南樛木甚至怀疑,若是真心实意

    全为了凤栖烟一人考虑而质疑齐开阳,仍会承受南天池圣尊的无边怒火。

    「你为南天池考虑,是好事。中天池自有中天池的路要走,南天池有南天池

    的局要布。」转冷的目光发出寒意,又被刻意抑制着。良久后的一声悠悠叹息,

    露出淡淡的疲惫,道:「我信齐开阳,如同信你。你去吧,稳固境界要紧。百宗

    大会前,还有许多事要你打理。」

    南樛木嘴唇翕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躬身行礼,欲走前又在殿门顿住。

    那英俊的轮廓上,分明有一瞬间的挣扎与渴望--他回过头,见凤栖烟又在注视

    着窗外。南樛木甚是失落,只得轻轻合上殿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凤栖烟依旧立于窗前,望着最后一线余晖沉入远山。南天池百废待兴,她只

    得压抑自己的脾气,放过敢对法旨阳奉阴违的付青龙,也只能好言宽慰敢忤逆自

    己的南樛木。

    南樛木那过于炽热的眼神,那掩饰不住的在意,在她洞若烛火的目光下岂有

    不知?这些她不在意,但是南天池需要力量,需要圣子。窗外,万顷南天池水沉

    沉地暗了下去,只余远处几盏灯火,明明灭灭,如同那些不能说破的心事,在黑

    暗中固执地亮着。

    「每个人都有委屈自己的时候,小开阳,你知道么?」凤栖烟喃喃自语。想

    起齐开阳,她重又快乐了许多,一头银发飘扬,露出会心的温柔笑意道:「你在

    新郑,会不会有新的体悟?还是……只知道在那个女帝的肚皮上翻来覆去的…

    …哼……」

    远在南天池之巅的仙宫发生了什么,齐开阳不知道。人间金碧辉煌的皇宫里,

    却有人正在胡闹,撒泼,作妖……

    「我不管,朕不管!今晚齐郎只准陪我一个人!」阴素凝闹腾着,要将柳霜

    绫与洛芸茵赶出去,道:「明日你们要走了,今夜朕要独占,谁都不许来抢!」

    「哎哟,我的陛下好大的气性,好像谁不许似的。」阴素凝小题大做,将柳

    霜绫逗得乐了。她本有此心,在女帝嘴里却像每个人都在欺负她。「好好好,我

    们这就走,行了吧?」

    「快走快走,敢来打扰,别怪朕不讲情面,判你们个欺君之罪!」阴素凝做

    着调皮的鬼脸,挥手赶人,笑嘻嘻地道:「多谢霜绫姐姐,茵儿妹妹割爱啦。嘻

    嘻,今夜朕就不客气了!」

    「好啦……你安安心心,我们绝不打扰。」洛芸茵笑着闪出门去,亲手将门

    带上,探出个俏脸道:「该怎么浪怎么浪,别管我们。」

    「还不快走?耽误人家的大事。」将二女赶走,阴素凝回身时调皮尽去,露

    出暧昧笑意道:「好郎君,朕这个安排不错吧?」

    「你别欺负人呀……」

    「哼,就知道心疼你的湘瑶,谁欺负她了,朕,是要好好地考校考校她!」

    阴素凝笑得更加妩媚,道:「让她闭关,不就是为了今夜?朕看看她闭关的时候

    有没有好好【修行】,学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