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廢文網 - 修真小说 - 怀璧在线阅读 - 第29章

第29章

    第29章

    萧翀翻完当天的军报, 目光下意识望向门外,除了一盏风灯轻轻摇晃,空荡荡的院落, 未见任何身影。

    他心头有一瞬的意外,旋即又化为了然的轻笑。他猜她或是被吓到了, 亦或是晓得他在耍心思, 刻意不叫他得逞。

    若是后者……她倒是沉稳了不少, 不似以往, 大半夜跑来催他要结果。

    他不再等,洗漱就寝。

    翌日寅时,萧翀去演武场, 刻意看了眼东厢, 门窗紧闭, 安安静静,唯有他放置银簪的石墩上已空空如也。

    他唇角轻扬, 大步出了院子。

    南初是被一场悲戚的梦魇惊醒的。

    梦里, 长枪银袍的西渚太子眉目灼灼,说待他击退敌寇,收拾山河,便以九州王旗之仪来娶她。可她等来的不是王旗招展、凤冠霞帔,而是玄甲寒枪的修罗杀神。

    那个比太子殿下还要高大和强壮许多的“敌寇”, 于尸山血海中, 踏刀锋而来,不讲任何礼法,只手将她掳入怀中,困于身下。她在他的“冒犯”中,眼睁睁看着满脸血泪的太子殿下, 寸寸碎裂,如烟尘般消散。

    她蓦地睁眼,泪痕尤在,心口狂跳。

    指尖下意识抚过唇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碾磨吸吮热意……仇敌的印记,竟比故人的誓言更鲜明。

    她望着顶上承尘默了好久,直到晨曦漫上花窗,才意识到新一日又开始了。

    故人不复生,而活着的人,还有许多未竟之事。

    她起来洗漱,听到院中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这个时辰,该是萧翀从演武场回来了。

    很快,脚步声停在她窗外,熟悉的嗓音响起,语气公事公办,吩咐却不似寻常:“过来用早饭,之后随我去巡城。”

    似是笃定她醒着且听清了,言毕,不等她回应,那脚步声随之远去。

    在大奉先寺时,他几乎从不插手她的起居,更遑论邀她同食。他今日之举,令南初心头那股淡去的心悸,又浮了上来。

    虽非是讲礼教规矩的时候,可她也并不想与他同食,她甚至不想这么“突然”地见到他。她该用什么姿态面对,又该说什么?他又会是何反应?这些,她一时都没想好。

    她又想起卢允中,那个如松如鹤的太子殿下。想起纳彩那日,殿下轻轻托起她指节,为她戴上玉镯。那般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多碰她一下。他当时眉目如春阳,唇角压着笑,耳尖透红。

    她将他的模样记得如此清晰……可对主屋那个“放肆”的男人,甚至不敢过多直视。

    “殿下……”她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只一股难以言状的酸涩和愧疚充斥心头。

    萧翀净手更衣出来,便见书房门口站了一袭纤影。

    晨曦漫至她身上,在银簪边缘勾出一道冷光。她站得笔直,姿态恭谨,却像一株覆了薄霜的兰草,很美,也很冷。

    萧翀的目光掠过她温淡的眉眼,最终落在她紧抿的唇线上。昨夜失控的证据都被她仔细地藏起,唯有被晨曦映得润亮的耳廓带着鲜活的绯色,泄露了天机。

    “进来。”他声色如常,率先坐去了食案前。

    南初缓步踏入,避开了他用餐的小案,径直走向宽大的书桌。她将昨夜仔细研读后,批注的那册堤坝修复疑册,放在了他的案头,用刻意的沉稳道:“督帅,这是陈监作上报的堤坝修复隐患,其中涉及两处闸口机括,需要尽快勘验,今日巡城,便去看看吧。”

    萧翀挑眉,她装得稳稳当当,竟是来给他安排行程了。

    “不急。”他抬眸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玩味,“修堤不差这一刻,吃完再说。”

    言毕轻抬下颚,示意她坐到他对面来。

    他将她的刻意推拒轻巧地堵了回去,似一位体恤下属的好上官,眉目带笑地等着她用餐。

    南初沉默片刻,终是依言落座。

    她见那案上摆了馎饦,胡饼,四样小菜,一碟肉脯,另有份点心和煎茶汤助食,比在大奉先寺的吃食要更精细和丰富,几乎算得上战前富贵之家的水准了。

    萧翀将碗碟朝她挪了挪,似猜到了她所想,不着痕迹道:“司内伙房孝敬的,倒也并非日日如此,多吃些,莫要浪费。”

    她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将食物推近,昨夜这双手箍在她腰间与后颈的力道仿佛再度缠裹上来。她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将头垂低些,刻意不去看他,视线虚虚落在身前的胡饼上。

    大约是见她不动,萧翀又道:“不合胃口?还是……昨夜没有睡好?”

    温淡的口气,讲出的话却要命,南初竟无端听出些旖旎。她来前好不容易压下那恼人的情愫,此时又不受控地翻上来。

    她稳了稳心神,平静道:“督帅多虑了。”

    言罢执起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吃得极慢,虽未抬头,可晓得头顶始终落着道视线,让她每一口都极不自在,那咽下去的东西好像并非饭食,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头顶忽而传来一声低笑:“放松些,不过是吃顿饭,不必如临大敌。”

    此言一出,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强撑的平静,一股热意窜上头顶,让她颈间肌肤都透出一丝薄红——他将他的不自在尽收眼底,又如此直白从容的揭穿,实在可恶!

    她起了愠意,索性搁下筷子,起身道:“我吃好了,督帅若也好了,便出发吧。”

    他似一个恶趣味的猎手,将眼前小兽惹炸了毛,却又不慌不忙再补一刀:“我还没吃呢。”

    南初僵立在案前。他确实还一口未动,方才一直在盯着她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攥紧,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既气他的恶劣,更气自己如此轻易便被他搅乱了方寸。可胸中郁气翻涌,却只能含嗔带怒地剜向他。

    萧翀忽略她那不忿的眼锋,视线瞥向她攥紧的拳头,一笑道:“案上有昨夜认捐的账本,你先翻翻,待我吃完便出发。”

    对他这些恶趣味,南初自知不是对手,索性不予纠缠,转身去了书案。待拿到那册账本,下意识又朝他看了一眼,见他正大口吃喝,那碗馎饦也不过三五口便见了底。可随后,她眼见他将她未吃完的半碗倒进了他自己碗中,也囫囵入腹。

    南初惊呆了。

    这动作太越界,太私密,远超敌我、尊卑、甚至男女之防,像一把无形的钥匙,正试图撬开她严防死守某个匣子。她呼吸一窒,指尖蜷缩,僵在原地。

    这种不期然的冲击让她羞窘,尴尬,还有一丝被冒犯,却又无法言说的恐慌心悸。她突然有些看不清,他们之间的仇恨、算计、利用,种种划线,还有多少清晰?她呆呆的,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回应,要如何回应?

    萧翀却未抬头,只专心用饭。除了那碟明显给她预备的点心未动,其余食物几乎是被他风卷残云般打扫干净。

    她怔怔看着他,手中账本翻着,至他吃完,竟是一个字也未看。

    院外传来马儿的嘶鸣声,萧翀放下碗筷,抬眸便对上了南初错愕的眼,她脸颊绯红一片,如同晨曦中的灼灼海棠。

    常赢站在院中回禀:“主上,车马都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叫陈监作也一起去。”萧翀朝常赢吩咐完,才又转向南初。他笑着朝她走近,眼见她又浑身紧绷起来,捧着账本的手指将册子捏出了痕迹,仍浑然不觉。

    他轻笑出声:“再若用力,该扯坏了。”

    说着捏住那账本一角,轻轻拽了拽,南初松了手。

    “走吧。”他说着将那账本收走,南初似才回过神来,急急道:“等一下。”

    她又拿回那账本,只匆匆扫了眼总录中的数目,确然是超出她预想的一笔资财,之后心情复杂地合上,跟着他出了书房。

    萧翀难得竟不骑马,与她和陈怀鉴同乘一舆。

    因着方才混乱的心绪,她刻意坐得离他远些,紧挨着车窗,挑着车帘朝外看,避免与他对视。

    而陈怀鉴捧着她批注的那本谏册细读,似对车内的微妙气氛毫无所感。

    因昔日负责修筑堤渠的匠吏,已殁于前朝动荡当中。堤坝两处要紧机括被炸损后,司内一时竟无衙工能解其中关窍。陈怀鉴便将这两处标记出来,谏书给萧翀,希望他能有所安排,竟未料这册本由“程书办”还了回来,且加了批注。

    陈怀鉴见那损毁机括的图纸已被尝试着复原,笔法虽显生疏,甚至带着些纸上谈兵的理想,可其中蕴含的核心原理,却相当精准。通篇看完,他目光直直射向对面的“程书办”,心头的猜度几乎脱口而出,但碍于萧翀在场,终是又压了下去,喉头滚了几滚,只道:“程书办这个思路确然是妙,令人茅塞顿开,待我回去与匠工们细细研琢,定能将损毁闸口修复如初。”

    南初闻声放下车帘,回头迎上陈怀鉴欣慰又满是探究的目光,只平静地微微颔首:“陈监作过誉了,家父曾为水工司舆图匠,我自幼耳濡目染,恰好知晓一二罢了。”

    陈怀鉴听她张口便来,面不改色如唠家常,一时心绪复杂至极,却也只是眸色沉沉未再言语。

    马车突然一颠,陈怀鉴失神间手中册本掉落,他弯腰去拾,身体却跟着朝一侧倒去。

    而南初一个没扶稳,也骤然失衡,滑撞向萧翀,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环住了她的腰。

    她的肩膀撞在了他胸膛上,隔着衣料亦能感觉到其下紧绷的肌肉线条,一股独属于他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住。她像是被烫到一般,几乎是本能地从他怀里挣开,手忙脚乱地试图找回重心。

    意外只是一瞬,她以极快的速度又坐回了原位,脊背僵硬地抵着车壁,一双手紧紧扒着窗沿,将脸扭向窗外,死死盯着流动的街景,却清晰感觉到一股热意正顺着颈侧血管蔓延。

    陈怀鉴终于拾起了坠落的卷本,起身坐直,理了理稍乱的衣衫,待抬起头,便瞧见了南初紧绷的不自然姿态,而督帅大人正稳稳而坐,饶有兴味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

    陈怀鉴将一切尽收眼底,某种模糊的猜测似乎得到了印证。

    接下来的巡城路上,南初话变得极少。萧翀偶尔问话,她也只是望着窗外简短作答,不得已面对他时,也只将视线虚虚投在身前的衣褶上。

    她能感觉到陈怀鉴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可她无力解释,亦不知如何解释,只觉这一路竟如此漫长。

    马车在南市口停下,陈怀鉴先下了车,待要回身扶南初一把,却见萧翀已朝她伸出手去。

    南初有一瞬的迟疑,陈怀鉴复杂的目光如芒在背,叫她一时未敢动作。

    “快点。”萧翀催促,语气很轻,并无不耐。

    她终是垂下眼,虚虚扶了他的手臂,跃下车来。

    这是昔日她曾舍粥的地方,眼下也排着长长的队伍,正在放粮。

    东侧放口粮,西侧放种粮,核验、登记、领粮,有条不紊。人群排着长队,拿着口袋、盆钵,沉默却眼神热切地盯着那些粟米,周遭森然守卫将秩序维持得井然有序。

    萧翀下车后径自朝着西侧监粮官而去。南初并未直接跟上,她目光下意识扫过领粮队伍,这些人的神态,比她初次进城时所见,要更松弛和坦然。她又往深处走了走,视线不经意一瞥,随即猛地定住。

    靠近队首,一个穿着土色粗麻衫的熟悉身影,正歪着身子朝放粮官张望。

    竟是山棠。

    就在南初看向她的瞬间,山棠似有所感,也蓦地回头,隔着攒动的人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山棠先是一怔,一瞬的意外之后,盈满了再见的惊喜。而南初竟瞬时眼眶泛潮,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与委屈,仿佛在暗夜里踽踽独行了许久的人,突然见到了一束来自故人挑亮的灯火。

    作者有话说:

    狗哥:来来,撒糖了撒糖了

    南初:(眼刀)全是尴尬糖、冒犯糖、失控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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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推旧糖:《赴春宴》死遁重逢,将军嘴上说不熟,明艳娇慧x阴鸷野辣,纯苏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