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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南初因为大梁使团将至而惴惴不安。

    七十里, 也不过一日的行程,她晓得萧翀正在周密部署,白日里他从澄心院离开后, 至此月上中天,他都未再回来过, 连他身边的常赢和屠骁都不见人影。

    她躺在榻上思绪如潮, 因年岁尚浅, 纵使历经亡国之痛, 见识了人心鬼蜮,对这般庙堂之上的倾轧,仍觉深不见底。

    在她过往的认知里, 血脉亲眷当是最坚实的倚仗。可萧翀对他那位正使表舅, 言语间透出的唯有冰冷的戒备。

    还有那位太子洗马, 她仍记得陆鸣的话,她是大梁太子姜煜点名要的人, 这位洗马大人会如何对她?萧翀会如何应对?她自己要如何应对?

    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最坏的结局。那道密旨金符, 是一柄悬顶之剑,他们可以借此“临机专断”之权,无需奏报京师,便可将萧翀……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遍体生寒。可她究竟在怕什么?是怕萧翀倒台吗?是, 又不是。

    她怕的, 或许不是萧翀倒台本身,而是他若倒台,那将是一场血腥清洗,她会再次失去刚刚重建的秩序,栾城将重陷混乱。

    而更隐秘的, 是怕她自己……竟开始依赖这种由仇敌建立的秩序。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她试图说服自己,萧翀在栾城只手遮天,以他算无遗策的心计,足以化解这场危机。可即便如此,心头仍似被巨石负压着,又似在火上炙烤。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那颗古槐簌簌作响。她竖着耳朵留神院中随时可能归来的脚步声,直到更声响了一遍又一遍,窗上墨色转为灰白。

    她竟是睁着眼,捱到了天亮。

    她起身开门,行至正房阶下,见房门微掩,仍是昨日他离开前的样子。

    萧翀竟是一夜未归。

    她又步履沉沉地回自己屋,洗漱更衣,之后前往风华殿——既无令取消今晨的聚议,萧翀当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那里。

    路过格物殿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殿中传来:“小心封条,别蹭坏。”

    南初驻足望去,见几个兵卒抬了两口箱子出门,箱子上贴了封条,一个年轻匠人扶着门扇正提醒他们小心剐蹭。

    南初一眼便认出,那年轻匠人是她随萧翀入驻天工司那日,替陈怀鉴求情的匠吏。

    见到褚云帆随后出来,南初便猜到箱子里当是被封存的旧军械图纸。

    褚云帆远远朝她颔首致意,之后便带着人和东西走了。那年轻匠吏却快步朝她行来,微微躬身,恭敬道:“程书办,卑职沈青,司职格物殿文书录事。”

    南初面色沉静:“沈录事有事?”

    “按督帅令,涉军械之图文已全部封存,由褚大人带走另辟库房存放,钥匙已交由常将军的人接管。”沈青主动禀报,目光敏锐地掠过南初的神情,又迅速垂下,姿态恭谨。

    南初只微微“嗯”了一声。

    沈青略一沉吟,压低了声音道:“书办明鉴,封存令下得突然,虽面上平静,然私下已有议论,是否……是否大梁内部有何风声,才让督帅如此谨慎?”

    南初心下一动,不着痕迹道:“做好分内事,不必妄加揣测。”

    “卑职明白。”沈青再度躬身,随即又不经意般补充,“卑职已嘱咐下面的人,全力配合您与陈监作对水利、农具的修复改良诸项,非常之时,定让督帅看到,天工司于民生重建之事,从未有一刻懈怠。”

    南初不免又将他多打量了几眼,浅笑道:“沈录事有心了。”

    “分内之责。”沈青躬身,目送南初离去。

    南初心思沉沉地往风华殿去,想着风雨欲来,连基层匠吏也嗅到了潮气。她父亲经营多年的天工司,如今已非铁板一块,匠人们也在观察、揣测、站队。

    而这个沈青,无疑是个极有心计,也极有野心的一位。

    清冷的大殿沐着晨曦,阶下守卫按刀肃立,静谧而又肃穆。

    南初来得尚早,殿中空无一人。伫立殿门,目光扫过昔日父辈们的行政之地,一切如旧,只是如今却是梁人在谋划栾城的将来。而她,正因那个一夜未归的梁将,而神思不属。

    “程书办今日倒早。”

    南初回头,见陈怀鉴怀抱几卷文书,正拾阶而上,朝她笑盈盈道:“多亏你那些批注,咱们做完测试,那些机括按图复原,足以扛住泄洪时的湍流冲击,毫无问题!日前老钱还同我感慨,天工司名匠凋零,薪火难续,这可真是大错特错,我西渚工造,岂是那么容易败落?自有如陈书办这等年轻的后起之秀延续薪火呐。”

    南初淡笑:“陈监作过誉了。您说的老钱,是哪位?”

    “军工部的钱伯钟啊。”陈怀鉴呵呵笑道,“军工虽未复产,可老钱每日都往天工司点卯。他这个人呐,嘴上悲观,实则也是一番拳拳之心呐。”

    南初回忆着父亲组织匠人们逃亡时的名单,顺势问道:“我记得,钱工有位七旬老母,身染恶疾,可好些了?”

    陈怀鉴摇头:“沉疴难愈,不过是汤药吊命罢了。还要多谢你南……多谢南府昔日散尽家财给滞留的匠户,否则怕也扛不到今日。”他叹口气,“说起来,军工不复,他也难有生计,我正琢磨着,在其它工部给他寻个差事……”

    陈怀鉴兀自感慨,南初却忽地想起褚云帆带到萧翀书房的那幅弩机图。

    “只盼着天下早早安定吧,老百姓可经不起折腾啦。”陈怀鉴絮絮道,“待到民生归序,天工司全面重启,那些逃亡的同僚们,也该回来了……”

    陆陆续续有人到来,招呼寒暄之声不绝于耳。南初心事重重,悄无声息退至角落,只目光一刻不离地盯着殿门。

    融融晨曦中,她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他一身玄甲,手提长枪,身后猩红披风随着他大幅的脚步上下扬动,其身后常赢等众具是甲胄加身,寒刃耀目,铿锵的甲叶摩擦声由远及近,似一群方从刀山血海归来的杀神。

    南初已许久不曾见他这般形貌。眼下的栾城已无大战,纵有小幅对抗,也并不需他这等级别将领亲自上阵。他此番率众披甲执锐而来,如热油泼雪一般,令大殿内的气氛骤然死寂,众人全被那股莫名的肃杀气氛所摄住。

    人是见到了,可南初心头那股不安更加尖锐。

    以她对萧翀的了解,面对突然携皇命而来的威胁,他必不可能坐以待毙,也不会止步于被动防守。一个更可怕的猜想袭上心头。倘若事情真到了一发不可收的地步,他怕是要……

    南初没来由地心跳加速。

    萧翀行至大殿阶下,将长枪丢给身侧亲卫,只带了常赢拾阶而上。

    殿内多是毫无武力的匠吏、士绅、商贾,几番交道本就对这杀神有所忌惮,此刻面对一身征伐之气的“活阎王”,愈发大气也不敢出。

    萧翀进殿,锐利的目光从一众噤若寒蝉之人脸上扫过,待与南初的视线相接,竟无半分停滞。他并未如先前一般居中就坐,而是站上台阶,静默地俯视众人,这无声的对峙让殿内气氛愈发沉肃。

    片刻后,萧翀才沉缓开口,一字一句皆重如千钧:“你们或许好奇,本帅因何披甲而来?因昨夜,有人勾结官军,私运大批药材出城,事发后持械拒捕,已被本帅……就地正法!”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仿若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那些曾谋过私利的,更是股战不已。一时垂眸敛目,却又忍不住以余光窥探左右,猜度着那倒霉的药商与梁将究竟是谁。

    萧翀刻意停顿片刻,任这沉重肃杀的气氛蔓延沉淀,重重压在这些人心头,才又继续道:“今日不议具体工事,本帅要颁布几条法令,望诸君知晓、记下,并遵行。”

    “其一,即日起实行宵禁,七门守卫增加一倍,严查人员货物。”

    “其二,粮、铁、药三大宗,由督军府统一调配,凡私下大宗交易,格杀勿论。”

    “其三,所有匠户、士绅,须留在原地,随传随到,倘有滋事通外,军法论处。“

    颁布完三条法令,萧翀语气略缓,却更深沉:“栾城乃诸位立身之本,栾城兴,则诸位富,栾城败,则诸位亡。本帅既是客将,也是主将,既能攻下此城,便能镇住此地,这一点,望诸君牢记。”

    待到众人窸窸窣窣从大殿退出,南初才步履沉重地朝萧翀走去。离近了,她似还能闻见他甲胄上的草汁夜露和淡淡的血腥气。

    她站在阶下,仰头打量他,脸色虽带了些倦色,却无伤痕,甲胄上有泥迹和潮气,也不见破损。唯足上军靴沾了血迹,已成黑褐色,却仍未干,散着阵阵腥甜。

    萧翀瞥了常赢一眼,常赢会意,无声退去。

    “可检查完了?”他垂眸看她,语气软了下来。

    南初却未接话,只定定望着他道:“你下来。”

    萧翀眉峰微动,噙了丝笑,顺从地迈下台阶。

    “你整夜未归,当真只为处置一桩私贩?”

    她眉目灼灼,几乎要探进他眼底:“这等小事,也需你披甲执锐,亲自上阵?”

    萧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又化为一种愉悦的坦然。他望着她眼下淡青,唇角弯起:“怎么,你一夜没睡,整宿等我?”

    “正经些。”

    南初因他暧昧的语气有些赧然,可一开口便又后悔,果然便听他道:“哪个字不正经了?许你彻夜挂怀,不许我出言求证?”

    晨曦透过窗格,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光线柔和了他眉宇间的杀伐之气,却将他甲胄上的血迹照得愈发刺目。那一刻,南初仿佛见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萧翀在晨光中重叠,一个是昨夜执刀染血的杀神,一个是披着光晕,对她温声浅笑的男人。这极致的反差让她恍惚了一瞬。

    他眼底笑意渐敛,语气依旧温和,却沉缓下来:“我无碍。不过是清理门户,做些必要的安排。”

    她仰头望着他,见那双锐眸中寒光闪过,复又变得柔和:“放心,我还有许多事没做……区区使团,碍不了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南初晓得,他在杀人,也是在立威。他要在他的“舅舅”到来之前,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便是违逆他的下场。

    她也明白,他讲得这般轻巧,无非是想安抚她:放心,我能掌控局面,包括掌控你的安危。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恰此时常赢去而复返,匆匆上前道:“主上,东宫的特使到了,请您去接旨。”

    “知道了。”萧翀转向南初,“你从后门走。”

    风华殿外,一个身着东宫禁卫官衣的信差,正姿态挺拔地立于阶前,手上托着一份明黄公文,目光直直盯着萧翀迈下阶来。

    “萧将军。”信差声音高亢洪亮,“下官奉命来送太子殿下手谕,请将军接旨。”

    “有劳特使。”萧翀双手接过,展开细看,是份加盖了东宫印鉴的正式告函:

    奉旨劳军使、靖安侯卫挚,偕副使太子洗马陈翎,为体察边情、宣慰将士,先行抵达。仰尔萧翀,速备相关事宜,以便咨问。大队仪仗,不日即至。

    萧翀唇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什么不日即至,人都要到门口了才知会,这位表舅,既想突袭,又要体面,真是算计周到。

    他将公函卷起,递与身旁的常赢,朝信差含笑道:“特使一路辛劳,请先至馆舍歇息。”说罢命人引信差下去。

    待人走远,萧翀面色沉下来,吩咐常赢道:“按计划,将陛下派使团前来的消息大肆散布出去,务必让百姓知晓,使团此番前来,是为劳军、抚民、褒奖,以彰天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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