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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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他一撤离, 南初立即从镜前挪开,不动声色朝门边站了站,又下意识摩挲了下被他箍痛的手腕, 脚踝处也还有些酥麻,忍着没动。 萧翀瞧着她这一连串小动作, 心照不宣地又坐回了书案后, 似命令又似安抚道:“天使的事, 无需你操心, 我自有计较。” 南初却不愿一直做蒙眼的囚犯,更不愿辛苦搭起来的惠民、养民之策无疾而终,让栾城因他们大梁的内斗, 再次陷入混乱。 她朝他走近两步, 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怎么说此事也与我有关,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或许……或许我能帮你。” 话音一落, 便闻对面男人一声低笑。这让她有些受辱, 反嘲道:“你又瞧不起人了。” “没有。”萧翀笑意淡淡,“只是觉得,我虽命途多舛,眼下运气倒还不错。” 南初刻意忽略掉他眼底让她有些心慌的笑意,追问道:“那你要如何做?” 萧翀视线不经意扫过案头那只木匣, 垂眸道:“我这位表舅, 无非是想毁我政绩、败我人心,最好连军功和忠心也一并抹去,就像昔年那些见风使舵之人……构陷我母亲一样。” 他声音低沉暗哑,听得南初心头也泛起微微涩意。她只知他出身尊贵,却对他母亲一无所知, 便是他父亲萧承翊,她也极少听父亲提及。可她从萧翀短短一句话中,已能感知到大梁朝斗的波谲云诡,政绩、人心、忠心全被摧败,身与名皆毁,几乎是将一个人打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可萧翀很快便又敛去了声音中的晦涩,抬眸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沉声道:“左右我在你故国遗民和大梁诡官中,都是心怀鬼胎、泯灭人性的恶贼,我既担了这个名,不做些实事岂不嫌亏?” 南初听得心头一紧。 她想起陈怀鉴的话,大梁的天使是冲着他来的,并非想要搞乱栾城。可陈怀鉴还是不够懂他,这才是他的作风,与其被动挨打,不如把水搅浑,乱中取胜。 她忧心忡忡地求证:“你是要……把事情搞大么?”话一出口,她便觉得自己问了句蠢话。 以他的性子,怎会坐以待毙?她真正想问的是,在反制天使时,你能少伤及一些无辜么?可她晓得,这话在他听来,必定天真可笑。 萧翀看着她脸上神色,晓得她无非是怕他心狠手黑,有损民生。可他不欲解释,只唇角带了丝讥诮,反问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南初内心矛盾重重,迟疑再三才道:“你方才说,西渚的遗民当你是贼寇,其实百姓只求一口饱饭,一日安生,倘你能给,他们自是维护你的。只是这惠民之策,尚未来得及叫百姓见到好处,便有夭折风险,那跳出来的,便只有先期利益受损的豪绅,偏他们还能造势,若被利用于你十分不利。” 萧翀眸色愈发深重,她说得没错,近日几场被抓做把柄的风波,皆因此而起。 南初继续道:“你若不想我见你大梁的人,可否让我见一见王岱山王公。老先生虽是西渚旧人,可他一身风骨,心系民生,在遗民及士人中威望极高,或可为你出面,挽回一些局面。” 萧翀想起王岱山在接风宴上嘲弄卫挚,西渚那些旧人虽未附和,可眼底对这位老先生的敬服却显而易见。只是老先生崖岸自高,他此前倒并未想过要他出面。眼下听南初这般讲,虽不愿她搅进来,可若能将这等文脉德宗般的人物拉过来,倒是一着妙棋。 他迟疑少许,笑道:“你虽初心为公,可也难免被指通敌,老先生诛心,可毒辣得很呐。” 他这话正戳中了南初心事,她垂眸默了几息,再抬头时并未接他话茬,又道:“还有,梁使叫停以工代赈,其中一条缘由是账目不清。我虽不晓得哪里被抓了把柄,可呈于你案头的账目,我见过不少,你若放心,我可同你安排之人另建账册。此举不是篡改,而是对未来新账的合理设计。我们可以寻一个稳妥的名头,诸如将地宫未及动用的部分资财划入民间筹贷,如此可不在梁使的审查之内。即便他们硬是要查,有本地士绅们共担,想必天使也会投鼠忌器。” 萧翀眼底笑意渐深,好一招驱狼吞虎,南崧的孙女……果然,蕙质于心。 他望着眼前这个“落魄贵女”,她看似弱质,却比他想象的更有力量。她能联通他难以触及的西渚人心,脑中更有倾世的匠造之术和令人刮目相看的智慧,她天真,却也聪慧,仁善,却也能接得住他的锋芒。 他的运气,的确要比某些人好得多。 “还有……” 她突然又顿住,那不到万不得已不想摆上台面的筹码,此时又不想说了,于是软着嗓子改口:“还有,你可不可以给我些自由,你可以派人跟着我,我不会主动惹事。” 萧翀一言不发地凝视她,在她展示了如此心智后,这看似退让的“自由”意味着什么,便颇值得玩味。 片刻后他才又道:“前两条,我都依你,至于最后这点,容我想想。不过,”他话锋一转,“你的建议是不错,可具是防守,倘到了万不得已,我还可能会是那个‘恶人’。” 南初未作声,她虽极力想给这把刀套上鞘,可也晓得他若没了锋芒,只会被摧折丢弃。 为有万全准备,南初以萧翀名义,连夜召见负责本次重建的几位亲信要员,以及他帐下几位核心幕僚,就当前局面下的重振计划做详细预案,包括以何名义,如何另立合规账目,人事如何调整,怎样推进执行等等,反复推演,力争万无一失,不遭诟病。 一屋人全都晓得,此番天使是有备而来,背后是京中对萧翀吃人的猜忌和弹劾。他们审查程序,是要定罪拥兵自重,审查利益输送,是要定罪结党营私,审查人员背景,是要定罪心怀异志。 一位老成幕僚搁下笔,终是没忍住一声叹息:“战场上杀人,是罪,废墟上活民,是怨。咱们将军……哎。” 南初恍惚了一瞬,这声喟叹,竟与记忆深处祖父南崧深夜伏案,进退维谷的喟叹重合。 晨曦透过窗纸,铺满了众人疲惫的眉宇。计划大体厘清时,已是寅时末。 南初看着一屋人恭敬地退去,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喝口水。” 回身,他见萧翀端了杯茶递到她身前。茶香四溢,丝丝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 与她第一次坐到他的谈判桌上,他推过来的那杯茶不同,他当时的动作,透着疏离和试探,形式更大于诚意。 而眼下,他唇角噙着笑,眉目少见的柔和,似还藏了些让她一瞬间心悸的东西。 她接过茶盏,垂头抿了一口。萧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见那两只小巧精致的耳朵,又染了一圈绯色,他唇角的笑意更深。 南初就着笔墨,将方才的核心要义,整理出一份春耕复产急务的条陈,这是准备拿去给王岱山的。 她将它推给萧翀:“你先瞧瞧有无不妥。” 萧翀接过,一行行看去,条理清晰,用词审慎,眼底的赞许之意便愈深。他从纸面微微抬眸,便见对面的人正抬着手揉酸涩不堪的眼睛,疲态尽显。 他唇角弯起,本欲开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慢条斯理地继续翻看。 不多时再抬眼,她已趴在他的书案上,枕着胳膊一动不动。静谧中,只闻她均匀而又悠长的呼吸声。 她竟这样睡着了。连日来的殚精竭虑,以及通宵的推演商谈,终于让这具娇柔身躯再扛不住。 萧翀唇角戏谑和欣赏的笑意,在这一刻尽数褪去。他放下条陈,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脊背和颈间几缕散落的发丝。少倾,他站起身,动作极轻地绕过书案,将木架上那件玄色披风,小心翼翼覆在了她的肩头。 玄袍沾身,他便觉衣服下的单薄身体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在寻找更舒适暖和的地方,一声极轻的喟叹传出,猫儿一般。 一缕发丝滑落下来,贴着那张稚嫩小脸,黑白分明。他无意识的伸出手去,想拨开发丝,想在那片软嫩肌肤上蹭一蹭,手指即将贴到她脸上时,忽而顿住,指节蜷缩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他原地顿了一瞬,随即回了自己位子,拾起了案头未及审阅的军报。 窗外天光已然破晓,晨曦透过窗纸,柔和的光芒笼罩着伏案沉睡的少女,也将一旁沉默阅卷的男人勾勒出一层金光。 不知过了多久,南初猛地惊醒。突然的动作让她背上的衣袍坠地,她怔了一瞬,惊觉自己如此失态,竟睡在了他的书房。 她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口中讷讷:“我……” 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只剩一脸的不自然。 萧翀却已恢复了平日神色。他抬手,将她那份条陈推回去,语气温和:“条陈我看过了,可以。” 他为她的慌乱寻了个台阶,她这才硬着头皮将他的披风放好,拿过条陈道:“那……我回去了,我去准备一下。” “嗯。”萧翀不动声色地又将她上下打量一遍,补充道,“未时许,我会让常赢送你去。” “好。”南初应了一声,颔首告退,将至门口,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浸着笑意的嗓音,“辛苦你了。” 回头,见他拎着那件玄色披风站在木架边,长身玉立,笑意盈盈。 那一刻,她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异样的感觉。她懂他的野心伴着如履薄冰,他的狠戾藏着无人可托的执念。他们何其相似,都在废墟上艰难求生,与虎谋皮。 她回过头不敢再看,仿佛多停留一眼,某种自己竖起的藩篱,会悄然坍塌。 南初回房浅眠片刻,却也睡不踏实。醒来后仔细洗漱,换了身浆洗干净、烫平无皱的匠服,又将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望着铜镜里容颜依旧,眉宇间已再无轻快的影子,她思绪空了一瞬,恍若隔世。 待思绪回笼,心头又莫名沉重。王岱山不是卫挚,不是能以“程安歌”周旋算计的对象。那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他与祖父的君子之交,让她既想求助于老先生的清望,又怕自己年幼的不周全,玷污了老先生的风骨。 思量再三,她终究再次打开了那只不忍触碰的箱笼,那是萧翀从南府焦土拾回来的遗物。其中有一枚素戒,是昔年她祖父南崧常带的,意在警醒自身,为人为官至简至诚。她将它取了出来,寻了一根红绳穿过,挂在了颈上,如同一份沉甸甸的嘱托,掩入衣内。 时近未时,常赢来请,说车马已在院外备妥。 南初深吸口气,将那份春耕急务的条陈揣好,步履稳健地踏出门去。 作者有话说: 南初:我睡着了,你为何不叫我? 萧翀:狼从不叫醒到嘴的肉 --- 下章老太师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