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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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棚户区外围搭了间简易医馆, 几个赤脚大夫日常在期间坐诊,另有几个学徒在奔走忙碌。外间的敞棚下烧水煎熬,苦气弥漫。这里看病不收诊费, 只象征性收几个药钱,饶是如此, 仍有不少人因无钱买药而痛苦硬扛。 日前那场雨, 让老弱病患又多了一些。大伙听闻陆府的府医来义诊, 连药钱也不收, 馆外一早便排起了长队,小小医馆里挤得满满当当,后来干脆把诊席挪到了外面。 卢鸢帮着分药、安抚, 忙得鼻头微微冒了汗。 有个小学徒倒了杯茶给她, 客气道:“小姐润润口, 坐下歇歇,我们来便好。” 卢鸢端着茶碗挪去一角, 一边喝一边看着忙碌的人群和痛苦的病患。有几个老人已经病入膏肓, 连对着陆府大夫哭求都显得有气无力。药房里那些药她看过,不乏赤脚大夫的虎狼药,他们告诉她,这里的人无力精细调治,他们要的是立竿见影。 她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纵是亡国, 她亦是衣食不愁的千金贵女。可自从来了栾城, 她被迫下工地、救困民,这个过程中,她见识了最底层百姓的痛苦和不堪,那是她此前无法想象的生活。很多时候,她觉得他们不像人, 譬如这些吃着虎狼药的病弱,几副汤药下去,要么痊愈,要么死。而即使活下来,那些药也会给他们留下遗患。这等境况,甚至不如昔日她府上养的狸奴。 她搁下茶碗,抹了抹鼻头的汗,继续去药棚里帮忙分药。日头渐渐升高,蒸腾着地上的水汽,又热又闷。渐渐的,卢鸢觉得身上似着了火,心跳越来越快,不止鼻尖,连额头、身上都开始冒汗。 她停了一下,四下都在忙忙碌碌,无人注意到她,反倒身前等着拿药的老翁催促道:“能不能快些?我家里还有个娃娃在睡着,得赶紧回去。” “哦,马上好。”她匆匆将手里药材打包好,递了过去。 恰此时,陆鸣从府里带药过来,见她发愣,关切道:“妹妹脸好红,可是哪里不舒服?” 卢鸢说不上来,只觉浑身燥热,气血翻涌。 陆鸣扭头便要招呼府医来看,却被卢鸢拉住:“他们正忙,我许是累了,休息下便好。” 陆鸣扫视四下道:“那去里面歇着,外头又热又闷。”又吩咐随从,“等下许大夫看完这个病人,请他来给小姐看看。” 卢鸢往医馆里面走,只觉心跳砰砰地压不住,身体里好似有什么在左突右撞,搅得她心烦意燥。进门时一不留,猛地朝前栽去,被陆鸣拦腰扯住。 那一瞬间,萧翀揽腰将她抱出来的一幕,倏然从眼前闪过,卢鸢呆了一下,只觉愈发燥热。 陆鸣没有撒手,连扶带夹将她提过了门槛,开口温软:“妹妹小心。” 卢鸢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紧紧揪着陆鸣胸前衣襟,脸颊贴在他胸口,莫名难耐。她咬了咬唇,从他怀里挣开,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发觉手心全是汗。 陆鸣又过来扶她,她轻轻挡了一下,声音发虚:“我去里面歇会,你不必陪。” 医馆里间有张竹榻,是临时给病患用的,现下无人,卢鸢径自进去,放下了竹帘。她有些懊恼身旁无人,可今日这等场合,也不宜“摆谱”要人伺候,此时倒极不方便。 躁郁间许大夫来看诊,称是连日劳累又加中暑,外面熬着现成汤药,喝完歇歇便好。卢鸢喝了药,闭眼靠在榻上,静等那股躁郁消退。 可它并未褪,反而愈加重了些。 她睁开眼,视线竟有些模糊,竹榻、窗户、门,都像隔着一层水雾,晃晃悠悠的,似真似幻。 “来人。”一开口,发觉声音又虚又哑,自己都听不清。 无人回应。 她有点慌了,想要站起来,可腿脚是软的,才迈了一步,整个人便朝前栽去。 有人接住了她。她抬头,那张脸逆着光,雾蒙蒙,她看不清眉眼,可那道气息……有些熟悉。 恍惚只是一瞬,她很快清醒他是陆鸣。她想推开他,可没有力气。 她也不知两人是怎么亲在一处的,她意识是乱的,身体是热的,她想推开,可手不听使唤。他的舌头探进来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身体里那只狂躁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奔逃的出口。 她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顺着本能回应。她的衣衫开了,胸前有过一瞬的清凉,随即便觉身体一轻,她被他抱了起来。 陆鸣一条胳膊不吃力,只能虚虚揽着她,另只手半抱半扛地将人弄出门,吩咐道:“快把车赶过来,送小姐回府。” 这一声焦急又关切的喊声,让周遭人全都看了过来。那个平日里尊贵的小姐,眼下竟衣衫不整被男人抱在怀里,满面潮红,满眼雾泽,痴缠地蹭着他颈窝,口中含糊不止。 人群有片刻的安静。 陆鸣随手扯了一块医用素布替她遮了遮,抱着人上了马车。 卢鸢回府后,不吃不喝一整日。 陆夫人带着儿子来探视,刚走卢荣便拍桌子大骂,卢鸢听着那动静,还是头一回见父亲被气成这般。 她苦笑一声,晓得也不全是心疼她,任谁苦心经营的一步棋被人釜底抽薪,也不能心平气和地说话。 某一个瞬间,卢鸢忽然想离开这个家。 她思绪空空荡荡间,母亲端了吃食进来,身后跟着黑了一脸的父亲。 “孩子你得吃啊,什么都不如身体要紧。”陆夫人双目红红地劝她,见她不为所动,又道,“娘晓得这事不怪你,你莫要想不开……” “我不嫁他。”卢鸢突然开口。 “这能由得你想不想?”卢荣恨声打断,更焦躁地话尚未出口,便被卢夫人劝阻,“少说两句吧,让孩子先吃口饭。” 卢荣忿忿盯着陆家探视送来的那盒礼,一口气总也喘不匀,忍了好久终是朝卢夫人道:“你借着议亲的名义,试探一下,他们母子手里究竟攥着什么。那些东西,能销毁的销毁,销不掉的我另有主张。” 卢夫人尚未接话,便见女儿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喂到嘴里的汤也咽不下去了。她一面给女儿擦眼泪,一面劝道:“这都哭了一整日了,再哭眼睛也受不了。” 卢荣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终是叹了口气道:“你也莫要哭,你嫁不成!你老子我纵是落魄些,也是皇室嫡脉,岂能容得那等下作之人算计!” 卢鸢泪眼婆娑地抬眸:“父亲……” “提亲、纳彩、过大礼,且慢慢来。”卢荣眼底寒光闪过,“人又旦夕祸福,那个废物,能不能活到迎亲那一日,可说不准!” 卢鸢张大了眼睛。 卢夫人欲言又止,最后看着女儿凄然的面庞,叹了口气。 - 萧翀回到栾城不久,便听闻棚户区出了“乱子”。无所事事又不知深浅的人们,把卢府千金衣衫不整被男人抱走的事,嚷得人尽皆知。人群有心疼惋惜的,也有暗骂不齿的,有称卢陆两家本就交好,卢小姐亲近陆公子虽不矜持可也自然,也有人称幸得陆公子在场才救得及时,众说纷纭。 屠骁道:“属下得知此事时,消息已然传开了,不好压,也……觉得不必压。” 萧翀抬眸看了他一眼,问道:“有证据谁干的么?” “卢府自己查的结果,是那日卢小姐误服了驱寒调性的五石散等药剂,当时人多手杂,那些大夫看病又全是虎狼手段,她扛不住才会如此。”屠骁撇撇嘴,“可这等事,用屁股想想也不会如此简单,只是这事涉及民生,又关系她女儿清白,卢荣一时找不到确凿证据,也不好明着闹。” 思及这事发生在棚户区,那里还在动工,屠骁谨慎道:“这事,咱们要管么?” “让公济社去约束吧。”萧翀淡淡道,“说到底,这是卢陆两家自己的事,他们是结亲还是结仇,各凭本事。” 屠骁一笑:“也好,让他们斗去,狗咬狗,一嘴毛!” 萧翀想起卢鸢来给他送“谢礼”,他一通外软里硬的话,让她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 继而又想起隔山隔海的另一个姑娘,她的“清白”,因为他,亦早早碎成了齑粉。 他又想起她潮着眼睛问他“可以要么”,她说离他太远了,只有她自己。他不受控地去想象她在黑水城的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发呆,一个人逛街,一个人谋划。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山棠,那个农女,带她来见我。” 话题转得太快,屠骁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山棠,是那个在城外饮马坡下垦荒的姑娘,他还跟着南初帮她翻过地。继而又想起西屏山那一仗,从招安的人嘴里得知,送信的姑娘也叫山棠。 萧翀再见到山棠时,见这姑娘瘦了好多,不似在大奉先寺时那般怕他,也不似在南市得到粮种后对他感恩戴德,她眼里满是谨慎和惶惑。 萧翀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缓缓道:“你哥哥随岳成霖战死,你恨我么?” 山棠垂着头,却是眼见着呼吸急促起来。 萧翀并不急,也不催,周遭静得令人窒息。 山棠回想起自己哭着求哥哥下山,可他却红着眼拒绝,最后还将她打晕,送下了山。 她经历的亲人失而复得的喜悦,可转眼便又失去了。 恨么?恨的。 可是恨谁呢? 恨萧翀?他是敌军主帅,但他颁过招安令。 恨岳成霖?他收留了哥哥,却也让他死了。 恨南初?南初救过她,也想救她哥哥,只是阴差阳错。 恨自己?她不知还能做什么,又能挽回什么。 她的恨,无根无萍。 良久,她才缓缓摇了摇头,嗓音又低又哑:“都是命……” 萧翀静静道:“你抬起头,看着我。” 山棠缓缓抬眼,迎上对面男人沉静中透着锋芒的眼。 萧翀一字字道:“你可知,给岳成霖通风报信,写信的和送信的,俱是死罪。” 山棠心头一慌,眼底的意外的惊惧便再藏不住,嘴唇动了几下才道:“……你都知道了?” 萧翀未作声。 山棠看着她,神色逐渐变得坦然,苦笑一声道:“也好,哥哥和她都死了,剩下我也没什么意思,督帅想杀便杀吧。” 萧翀眼锋幽沉,一瞬不瞬凝在她脸上,直到山棠觉得无趣,偏开了头。 萧翀这才缓缓道:“若我说,让你传信的人,她还活着呢?” 山棠猛地看回他,开口竟有些结巴:“可他们说、说她已经……” 萧翀点头:“活着。” 山棠张大了嘴巴,缓了会儿才道:“……那她好吗?” “不好。”萧翀答。 山棠沉默了,半晌才又道:“那督帅,是想叫我做什么?” “她是个‘已死’之人,你也没有生路。”萧翀顿了顿,郑重道,“你可愿意去陪她?” 作者有话说: 大伙评论我都看了,感谢对这个糊文的喜爱,我也没想到一忽悠46万字了还在飚,上本都正文完结了。这本在往结局推了,我努力不烂尾,每个人物我都喜欢,包括本章在悬崖边上的卢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