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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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皇陵的大门开了, 新帝的咆哮在一瞬时止住。他看着那些熟悉的朝臣们,三三两两出现在门里,有的交头接耳, 有的耷拉着脑袋,有的在擦汗, 时不时回望享殿的方向。可在他们抬头的那刻, 脚步倏然慢了、停了, 隔着一道大门, “君臣”两厢对望。 朝臣们都看到了门外的帝王,他手里的刀还在滴血,脚下倒着一具禁卫尸体, 他自己双目猩红, 冠冕乱了, 衣衫也沾了秽物。昔日御座上的九五之尊,此时狼狈又恐怖。 朝臣们下意识往一起靠了靠, 谁都未敢冒然出门。 “徐爱卿?”新帝精准锁定了躲在人后的徐万昌。“哐当”一声, 刀被丢去一旁,新帝招手道,“徐卿过来?” 徐万昌听到了,可脚下像生了根,竟是分毫拔不动。他是真的怕, 下意识扯住了一旁同僚的衣袖, 那同僚想躲开,又恐动作太大惹来麻烦,最后只能又往人后缩了缩。 新帝越过儿子,朝大门走了几步:“众爱卿,这是怎么了?你们……见了朕, 为何不拜?” 诸臣下意识退了几步,僵持了几息,终于有人伏地叩头:“陛下……” 新帝有些踉跄地奔过去,搀着那人胳膊道:“起来,快起来,你告诉朕,发生了何事?” “太祖遗诏……”那人嗓音又沉又痛,透着恐惧的颤音,“太祖爷授予昭阳长公主‘废帝’之权,长公主虽薨,此权……仍有效啊陛下!” 此言如一道天雷当中贯下,劈得新帝身形一晃,一时呼吸都停了,泥塑般僵立在那里。 气氛好似凝滞了,四下雅雀无声。 好半晌,新帝突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渐渐变大,又慢慢染上哭音。什么先帝文书,烧了又如何,太祖遗诏,才是那道杀人又诛心的刀啊!难怪那个老公公,不怕死地与自己周旋这么久,不过是为了这里,为了给这里的“缺席审判”争取功夫…… “哈哈哈……”新帝忽然狂笑不止,仰天哭嚎,“太祖爷,父皇啊!这真是你的意思吗,朕也是你的亲儿子啊,父皇……” 苦笑声突然又止住,新帝突然撇开众人往门里冲,边冲边喊:“朕不信,朕要亲自去问父皇……不,朕不问,朕要杀了他!” 姜恒在门外,也被这道诏书炸懵了一瞬,待反应过来急急喊道:“快,护驾!拦住父皇,快!”说着自己先冲了上去。 朝臣和禁卫迟疑一瞬,终是有人跟过去拽有些疯癫的新帝。新帝一通乱挥乱打,口中呼喝不止:“让开!混账!你们要干什么!这是犯上!真要杀了你!” 混乱中响起一道浑厚高亢的嗓音:“你要杀谁,舅舅?” 这声音一出,乱糟糟的场面像突然被定住,众人抬头,便见萧翀一身肃杀,大步而来,身后跟着枭悍的玄甲军,和被新帝派去探查的内侍和禁卫,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好似“战俘”。 随着萧翀走近,人群下意识的散开,只剩新帝和姜煜留在当中,红着眼瞪着步步挨近的萧翀。 “舅舅这是怎么了?”萧翀站定,目光毫不掩饰地将新帝从头看到脚,新帝的冠冕已不知何时掉了,玉簪是歪的,半白的发丝散乱地蓬在头上,垂在脸颊,那双曾威服朝臣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 “逆贼!”新帝突然发疯般朝萧翀扑过去,却见常赢猛地上前一步,横刀护在了主帅身前,新帝的身躯猛地刹住,身上那身龙袍,距离刀锋只有两寸,差一点,便要没入身体。 周遭响起一阵抽气声,有人下意识捂住了嘴。 新帝脸色煞白,双目通红,胸脯起伏不止,五十多岁的人,好似一头竭力炸毛的困兽。 “常赢让开。”萧翀平静开口。 常赢收了刀,退回了一旁。 萧翀上前几步,在新帝跟前站定。两厢对视片刻,萧翀突然抬手,指尖触及龙袍上一点半干的血迹,他搓了下手指,目光从闪着金光的龙纹,挪回新帝百感交集的脸上,又望向那只龙首簪,用那只沾了血迹的手将其扶正。 整个过程,新帝竟出奇地安静,脸上百般神色闪过,终是一动未动。 萧翀抬头,看向门口的禁军统领:“舅舅累了,仔细送他回去歇息。”又朝常赢道,“你代我,送舅舅。” 此时的新帝,好似哭累了的乖巧孩子,在禁军和玄甲军的护送下,一言不发地登上御辇,他闭着眼,随着车舆行近微微摇晃,不知在想什么。 两日后,一道“退位诏书”颁布天下,登基不足半年的新帝,龙椅尚未焐热便离开了御座,当初主动陪他发动政变的朝臣,皆如惊弓之鸟,而那些被迫归顺者,则在四下感慨这个新朝,竟是连年号都没来得及刻进史书。 退位的帝王一夕间仿佛又老了十岁。他颓然地坐在昔日陈王府的花园子里,想着迁入皇宫时,这院子里花木香浓翠艳,再回来已是满园萧索。老管家将一件狐裘披在他身上,劝道:“天冷,王爷回屋吧。” 陈王抬眸看了眼不远处的守卒,仰头看向白亮亮的天空,有气无力道:“我这把年纪无所谓了,可叹我几个子孙,要关一辈子啊……” 一行浊泪顺着他的眼角淌下,没入了鬓角。 孙守成把那碟香梨往灵位前推了推,动作比往日更慢些,也更郑重。他望着安安静静的灵牌,好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啊,这江山……还是乱了。”孙守成叹了口气,又轻轻摇头,“乱了,便得有个人出来收拾。除了小翀儿,没人更合适。”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心软的事:“老奴知道,他对那个位子兴趣不大,骨子里,还是有些像萧将军。”他抬头望向灵牌,“哦,您还不知道吧,他成亲啦,算一算,孩子也快生了。” “哪家的姑娘?”他自问自答,嗓音里多了丝软意,又掺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是西渚南氏的嫡女,南叙言的闺女……那孩子,老奴见过。” “殿下若是还在,怕要说一句,冤家。可也赖不上别人,是他自己抢来的。为了她,翀儿可干了不少出格事,若不是一身军功和武力,那些事够问几条不赦的大罪了。”继而又轻轻一笑,“可也有老奴护着。殿下叫老奴护着他,老奴护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嗓音带了丝不稳:“也有没护好的,他在徽州坝上,九死一生,之后养了那么久的伤……哎。”一声长长的叹息,孙守成眼睛潮了,“可他还是回来了,有些……不一样了。闵水那个老头,跟老奴不一样,他是帝师,比老奴有用。” 他把蒲垫往前挪了挪,慢慢坐下。“老了,不中用了,容老奴坐着陪您。”他絮絮叨叨,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些家长里短,“北边的事算暂时了了,可还有南边。老奴还想陪他再走一段,看着他,看着孩子出生。若是看不到……也不打紧。老奴便是伺候您跟先帝,在天上看着,也是一样的。” 一截香灰从香头上落下来,轻轻碎在案上。孙守成看了那香几眼,没有再说话。风吹过享殿,吹动他的白发和灰扑扑的袍角。他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殿下,像他这辈子做过无数次的事一样。 五日后,萧翀大军继续南下。 京中这场发生于“无形”的“废立”,传到了南方姜煜耳中,也传到了南北交锋的战场上,好似一石激起千层浪。 萧翀没费一兵一卒便把“皇帝”换了,用的是太祖遗诏。这对姜煜来说,比他听到萧翀打赢北境之战更让他坐不住。 萧翀从一个能打仗的悍将,摇身一变,成了“太祖遗志”的执行者,这样的身份,让姜煜无法再用“讨逆”的旗号来对抗萧翀。因为他自己在南境称帝,延续的还是先帝册封的“太子”之名,这个合法性同样来自“太祖”。如果遗诏是真的,那他同样在遗诏震慑的范围内,而如果遗诏是假的,他得有法子证明这点。可他远遁南方,连遗诏的影子都没见过、更没听过,怎么证明呢? 对跟着姜煜奋战的将领们、特别是以忠于“正统”为名起兵的那些封疆大吏,这个消息无异于釜底抽薪。他们出兵北上的的理由是“讨逆”,讨的是陈王矫召篡位。现在陈王被废了,那他们还讨什么? 消息传来时,一屋子人拥在姜煜身旁,要求“陛下”给一个明确指示,是继续打,还是怎样? 而姜煜自己,则陷入了最尴尬难解的境地。他不能承认遗诏,因为一旦承认,便等于承认自己的皇位在太祖遗诏之下,那封废掉陈王的诏书,他也必须服从。 他也不能否认遗诏,因为否认诏书,便是否认太祖,而他的身份,恰恰来自太祖钦定的储君之位。 在满屋人七嘴八舌的猜疑、叫骂、催促中,姜煜陷入了进退维谷。对那位正在逼近自己的“表兄”萧翀,姜煜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寒意和忌惮。 “开弓没有回头箭,打吧!”现场有将领凶狠谏言。 有人附和:“是啊陛下,他打着‘奉诏安民’的旗号南下,我看也没有迎您回宫的意思,不过又是一场麻痹咱们、演给天下人看的戏,跟对付陈王的路数一样。咱们连战连捷,士气正盛,打吧!” “此子之反心,先帝在时便已昭然若揭,此时手握利器,更不会手软。纵是咱们留情,他也不会罢手,打吧!” “……” 姜煜耳中一片嗡鸣,难耐地揉起了太阳穴。起兵这几个月来,他被眼前这些人和他们背后的利益裹挟着,被迫从一个只图享乐的储君,变成不得不为了“大局”取舍的帝王。 身后没有退路,前进虽然前途未卜,也好过任人宰割。姜煜一咬牙道:“打,可是不能再用‘逃逆’的名头,他能冠冕堂皇地南下,咱们也得有名正言顺继续北上的理由。” “这个好说!”有人厉声道,“萧翀他一个外戚,竟敢狂悖干政,这等蠹虫本就该除!” “对,除国贼,正纲常,下令吧,陛下!” 在这场风云变幻之外,闵水院子里仍是一日三餐、著书劈柴的日子。 南初的肚子已经很大,棉衣被撑得圆鼓鼓的。她一手托着肚子,另只手抚在了身前男人的新棉衣上。那是她挺着肚子给他做的,想着那件被江水泡烂的衣裳,再看眼前这身新棉服,她忽然便不想送了。 还是等他回来吧,总会回来的。他已经南下,离她又近了些。 “奉诏安民。”她望着院中那丛瘦竹,声音软软的,心里想的是,他用了太祖遗诏,而非刀兵,这很好。 夕阳给竹枝叶梢染了一层金光,石头在前院里喊:“阿婶,布铺送货来了,小孩子的东西我不懂,你来看看。” “来了。”一个微胖的身影麻利地出了跨院。 南初低头摸着肚子,声音细软如喃:“可不能太急哦,我们再等等阿爹。” 而在与临州接壤的寿阳县,姜煜的大军对“北朝廷的无主之兵”,一路穷追猛打,直到撞上萧翀南下的队伍,两厢才成对峙之势。 萧翀接管了“陈王”的队伍,派专使去给姜煜送信,将“太祖遗志”及“陈王退位”一事做了解释,希望双方能见面详谈。 信使去了两日未归,萧翀便知,这一仗是不可避免了。 他盘点完兵力,与众将商讨部署之后,看着众人鱼贯出了帅帐,只余几盏灯火照着一份舆图。他盯着那张图又看了一会儿,忽而觉得荒诞,他杀敌无数,却从未想过,有一日竟要在自己的国土上开战。 帐外人影晃动,守卫隔帘禀道:“主上,孙公公来了。” 孙守成在蓝鹤搀扶下进来,他在原地站了站,才朝萧翀走近,视线从那份舆图上扫过,缓缓道:“我如今不是你的监军,如何打仗不关我的事,可我来是有句话想要提醒你。” 萧翀扶着孙守成坐下:“守公直言无妨。” “姜煜与陈王不同。”孙守成郑重道,“陈王的帝位是‘窃’来的,太祖遗诏对他有着天然的震慑,他压抑大半生才到手的东西,顷刻覆灭,他自己先崩溃了,你才不战而胜。但是姜煜,他自己以及他身边那些人,不会认为他们‘不配’,且陈王的下场是前车之鉴,他只会抵死抗争。” “我知道,这一仗是一定要打的。”萧翀沉沉道。 “我并非想说这个。我想提醒你的是,姜煜,不能死在你手里。”孙守成一双眼睛凹陷,此时却出奇的明亮,一瞬不瞬盯望着萧翀。 “我没想杀他。”萧翀直言不讳。 孙守成看了他几息,才又语重心长道:“我知道。可保不齐旁人会。如今你手握民心、军队、遗诏,不管你自己如何想,在你的周围,定会有一批人拥戴你、依靠你。” 萧翀眉峰紧了一下,这一点他自然懂,只是战事未尽,他还没顾得上细想。 孙守成继续道:“你手下那些人,是抱着必胜之心去的。一些人可能抱着‘斩草除根’之念,这一仗赢了,天下太平,这是他们心里的‘从龙之功’。” “我没想要……”萧翀一开口又顿住,改口道:“我会严令,任何人不许伤及姜煜分毫。” 孙守成这才缓缓吐一口气:“是这个意思,你既以太祖外孙之名‘安定天下’,便绝不可以背负‘弑亲’的名声。” 萧翀应道:“守公放心,我懂。” 孙守成站起身来:“夜很深了,早点歇着吧。”视线掠过那方简陋草席,停在了大氅底下露出的半截红带子上。老公公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道,“夜里凉,等会我让蓝鹤再给你送床被子来,我那里炭火足,不用盖那么厚。” 萧翀想说不用,想了想又咽了回去,只道了声谢。 他亲自将孙守成出去,将出门时,忽听孙守成道:“孩子……快生了吧?” 萧翀挑帘的手一顿,这话题转得太快,他反应了一下才道:“应该快了,大夫说过产期在腊月。” “腊月啊。”孙守成应了一声,自言自语般道,“来得及……” 萧翀看着那副颤巍巍的身影被蓝鹤扶走,心头一时五味陈杂。继而眼前又闪过那个纤盈柔软,唯有肚子圆鼓鼓硬邦邦的女子。 腊月,腊月。 作者有话说: 推了几天的剧情,一会觉得我是剧情流,一会又觉得我是感情流,最后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流,人设流,混流,冷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