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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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年前最后一次朝议, 萧翀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宫道上的霜被靴底踩得咯吱响。常赢按刀跟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灰蒙蒙的冬日凌晨,朝议政殿去。 殿中灯火已燃, 早到的朝臣三三两两聚在廊下低声寒暄, 见他踏雪而来, 纷纷敛容行礼。萧翀微微颔首, 径自入了殿,在御座侧前方的紫檀木椅子上落座。 长假将至,各部都想在休朝前将积压的大事议定。户部呈上了春耕筹备的折子, 工部报了几处水利修复的进度, 兵部提请核定北境驻军的冬饷, 吏部则递上了年前最后一批人事任免名单。萧翀一一听过,该批的批, 该驳的驳, 可暂缓的让年后详议。这番处置如他打仗一样,简洁、直接、不留尾巴,干脆利落得让历经几代主政者的老臣暗自钦佩。 朝议将散时,一位花甲之年的宗室老郡王颤巍巍出列,拱手道:“摄政王殿下, 老臣有一言, 斗胆进谏。” 萧翀示意他讲。 老郡王道:“殿下摄政以来,废寝忘食,朝野上下无不感佩。然殿下亦是大梁宗亲,昭阳长公主之子,镇国公的血脉。如今新君年幼, 社稷初定,殿下若不为自身计,也该为宗庙计。摄政王府至今空悬正妃之位,老臣斗胆,恳请殿下早定良缘,以安天下之心。”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翀身上,等着他开口。 萧翀心下明白,这是众亲贵自明里暗里试探、塞人无果后,明目张胆地将军。他们找了个最无害的老宗亲出面,选了最公开的场合,用了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为宗庙计”,他若拒绝,便是不顾宗庙,若是假言推脱,便是默许日后继续纠缠。 他唇角微挑,目光从一众心思各异的朝臣脸上扫过,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也不急,却足够殿中所有人听清,也足够震动他们:“本王已有妻女,诸位若想恭贺,待合适的时机,再贺不迟。” 殿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轰然炸开了锅。有人瞪大眼睛找同僚确认自己没听错,有人压低嗓子互相打听是哪家的闺秀、何时成的亲,有人脸色煞白,显然是曾试图往王府塞过人。偌大个朝堂,一时乱糟糟犹如市集。 一片纷乱中,先前那位老郡王又颤巍巍站出来,拱手道:“殿下,敢问是哪家的……” “散朝。”常赢的声音盖过了老郡王的问话,从嘈乱中穿出来。 萧翀在满殿朝臣的错愕中,大步出殿,常赢按刀跟在他身后,嘴角压了又压,压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老郡王仍维持着拱手问话之姿,直到看着萧翀身影消失,才缓缓直起身。他今日斗胆出头,替人递话,没想到递出个如此惊人的消息。他楞在原地,想着他不但有妻子,孩子都有了。他左看右看,任凭如何猜度,也想不出那个被摄政王藏到今日的女人,是谁。 回府途中,常赢噙着笑道:“主上这消息一出,有些人怕是连年都过不好了。” 萧翀没作声。他今日此举,既是为堵众人的嘴,也是想寻一个合适的机会,让他的妻女一点点走到明处来——她也许不在意名分,但他在意,她不是摄政王身后“不明不白”的女人,她是他名正言顺拜过天地父母的妻子,他更不愿他们的女儿隐于暗处,不敢提“父亲”,他要她光明正大地出声,更要光明正大地长大。 可他也知道,他这一提,会有多少双眼睛去探查她们,他们可能再一次成为“靶子”。 常赢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正色提醒道:“主上,要不要往闵水加派人手?或者……干脆将他们接来?” 萧翀也正犹豫。情感上,许多个夜里,能慰藉自己的,只有一方小衣,他迫切渴望能抱得到的温软,能听得见的轻吟。还有那只粉嫩嫩的小团子,他走时她不及他手臂长,现下不知长成了何样?但理智上,他晓得他一时回不去。休朝的时日不够他打个来回,而她生产完不久,孩子又小,寒冬腊月,不宜长途奔袭。 他沉吟半晌,只沮丧又无奈道:“挑最好的精锐去。” “是,主上放心。”常赢似又想起什么,“对了,日前有消息说秦慕白去了闵水,算算脚程,他该进京了……这家伙,竟是连年都等不了。” 萧翀没作声,知道秦慕白早晚会来,他只是挑了一个摄政王不那么忙的休朝期间。 俩人回府,一进门,亲卫便来禀报:“主上,秦慕白来了,在花厅,屠将军陪着。” 秦慕白并没在花厅喝茶,他杵在廊下,打量这座重新启用的王府,看了一会儿,朝屠骁道:“这园子格局不错,只景致差了些,也不拾掇拾掇。” “你出钱么?”屠骁抱臂靠着廊柱,歪着头打趣。 “那还真是荣幸。”秦慕白转身正视他,“你做得主么?” “切。”屠骁轻嗤一声,“你少在这里试我。你连年都不回去过,跑到这里来,是不是急了些?” 说话间便听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循声望去,见萧翀带着常赢大步而来。 屠骁立刻直起身来相迎。秦慕白唇角微微扬起,也跟了过去,离着还有几步便道:“秦某冒昧登门,是为替闵水的‘表妹’带个话。” “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屠骁毫不客气地揭短。 秦慕白呵呵笑:“核账也是真,生意人嘛,年底催账也是常态。我顶着家里老头子们的压力,替萧帅安置故人,又支援大军南征北战,钱粮、药草、兵械、情报,哪一样都是亏着的,若是讨不回什么,也是不敢回去过年的。这一点,萧帅自然能体谅,对吧?” 萧翀不接茬,只平静道:“进去说。” 两厢落座,重新奉茶。秦慕白自进门后,便似换了个人,先头的玩世不恭已收敛干净,甚至那杯新茶也未动, 萧翀单刀直入:“说说你要的‘大的’吧。” 秦慕白闻言,从怀里摸出几本账册,十分郑重地呈在了萧翀手边:“这些,是过往九皋商会支援大军的账目。” 萧翀扫了眼那些账册,并未去接,显然并无要翻看的意思。 秦慕白一笑:“我拿出这些并无他意,只是想说,九皋商会在帮助王爷安定天下这桩事上,诚意是十足十的。王爷当知,九皋商会吃的是乱世饭,我这等行径,与自砸饭碗无异。” 萧翀看着秦慕白,这只小狐狸极少露出如此郑重之态,他晓得秦慕白所言不虚。陆沉舟曾不只一次提及,为了护南初和匠人,以及与他“做生意”,父子俩数次翻脸,商会那些老人也颇多微词,只是碍于秦家父子强势的性子和手段,才没有自乱阵脚。因此秦慕白说不敢空手回家过年,这话倒也不算假。 萧翀直白道:“想要什么,直说无妨。” “痛快。”秦慕白略一拱手,“那我便大胆直言了,我想要九皋商会,从暗处走出来,光明正大行走世间。” 萧翀没有接话。 秦慕白继续道:“我想要黑水城的人,不用再躲、不必假名;想要九皋商会的货,不用再藏、不怕被查;想让黑水城,变成一座真正的城,可以有官署,有学堂,有匠坊,有商号,有百姓,孩子们在街上跑,和大梁太平地上的娃娃一样。我想让那些被迫离乡背井,跟着秦家的人,老了能有家,死了能有坟。” 他看着萧翀,顿了顿,再次郑重拱手:“九皋商会曾不信朝廷,但若是王爷治下,我和弟兄们,想信一回。” 萧翀良久没有作声。他信秦慕白的坦诚,也理解九皋商会里,和秦慕白有一样想法的人。只是对于这支“黑暗势力”的招安,在天下初定,万事有待理顺的当下,不宜操之过急。九皋商会的体量、人脉、灰色资产,如果一次性全部放开,对初定的大梁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变量。他需要时间观察、消化、逐步推进,而不是在年关的间隙里一锤定音。这份谨慎,亦是对秦慕白的尊重,他不能敷衍对待一个把身家性命都押上的人。 萧翀沉默片刻,凝视秦慕白期待的眼道:“你要的这些,你父亲可同意?你商会的那些当家人、管事、老主顾,可清楚你在走一条颠覆一切的道路?” 秦慕白突然笑了一下:“他们同我都掐好几回了,自然晓得我在做什么。不过他们怕的,不是我要走的这条颠覆一切的路,而是怕我错信朝廷,赔得血本无归不说,还会掀翻九皋商会这艘大船,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知道了。”萧翀淡淡应了一声,瞄向案头的茶,“润润嗓子。” 秦慕白无声一笑,回到自己座位,端起案上温着的茶,浅浅啜了一口。 “你方才说得这些,的确很‘大’。”萧翀稳稳开口,“你要改变黑水城的存在方式,重建商会的经营秩序,这些事不是朝夕之间一蹴而就的。”顿了顿,又道,“纵使你商会内部达成一致,朝廷和民间,也还会有诸多阻力。” 秦慕白喝茶的动作顿住。他搁下茶盏,正色道:“这一点,我自然晓得。但我想,无论朝廷还是民间,谁都不会拒绝对自己有利的事。譬如徽州,当地的百姓和官吏,至今还在感念王爷和天工司旗下的‘永济商号’。” 永济商号,便是当初秦慕白和父亲闹翻,用自己的名义拉起的队伍,只是躲在了萧翀和天工司身后。 “嗯。”萧翀望向手边的账本,“这东西你继续收着吧,账目我心里有数。” 秦慕白轻笑一声,起身,又把账本揣回了怀里。 萧翀继续道:“你提的这些事,其实我近来也仔细想过。大梁连年用兵,国库空虚,许多事想做而苦于没钱,确实需要有人破局。” 秦慕白揣账本的手一顿,眼底不禁又露出惯有的狭光:“怎么着,欠我还没付,又想着从我口袋里掏?” 萧翀也笑了:“你自己刚刚说过,没人会反对于已有利的事。我只提供机会,你自己决定要不要。” 秦慕白一时苦笑不得,沉吟几许道:“行,你说说看。” “大梁的各项商事,有成熟的制度管辖,你要介入,少不得各种周旋和麻烦。但天工司现阶段由摄政王府直辖,你那‘表妹’也能说上话,除了军工,其它诸项可适度介入,可以沿用永济商号的名义。” 秦慕白不语,似在认真琢磨这事的可行性和利弊。 萧翀继续道:“此为第一期,你会获得一个明确的合法性保障,栾城会成为一个试点,沉淀你们和官方的合作基础,并且帮你们铺垫名声。其次,年后我会着手推动在户部设立‘商政司’,这是非常之时,绕过既有的僵朽制度,振兴大梁商事的非常之举。届时,你的商会有更多机会走到台前来,更多地参与民生公建,积累名望。待到时机成熟,朝廷自会为你们公开正名,皇商也好,民间义商也罢,你和你的商号,都会是朝廷倚重、百姓信任的组织,而不再是黑水之下的巨鳄。” 秦慕白思存良久,方长吁口气,一笑道:“听着倒不像敷衍。” 萧翀淡笑不语。 秦慕白又道:“你得给我个保证,要不然我可回不去家了。” 萧翀正色道:“当下关头,我不能为你动用陛下印玺,但可以私人名义手书一封,给你带回去做个交代。” 秦慕白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满脸无奈道:“那便这么办吧,谁叫我信的是你这个人呢。”顿了顿,又喃喃补充,似是安慰自己,“其实朝廷是最不可信的,给也是它不给也是它,何况那个小皇帝的印玺,还真不一定比你的私印好使。” “你若想立得长远,还是要慎言。”萧翀平静提醒。 秦慕白浅笑:“知道啦,摄政王大人。” 萧翀轻哼一声,又道:“正事说完,说说她叫你带的话吧。” 秦慕白一怔,未料萧翀突然“转向”,他的目光在常赢和屠骁脸上溜了一圈,勾着唇角道:“你确定要我在这说?” 常赢和屠骁对望一眼,主帅未作声,两人也不好避嫌。又觉娘子既然能说给秦慕白听,大约也不是什么闺中私语,多半是秦慕白这只小狐狸故弄玄虚。 萧翀也这般认为,反问道:“有何不可?” 秦慕白确实不太好讲,因着南初那句“算账”的话,是他用“塞女人”勾出来的,若萧翀细究,他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秦慕白眼尾微挑,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状似羞赧地捏细了嗓子,娇娇的嗓音从口中漏出来:“我这里也是有一本账的,他若迟迟不清,利滚利,可要付不起了。” 常赢和屠骁因秦慕白的扭捏神态和酸溜溜的话,全都低头憋笑。萧翀也笑了,那笑容却并不深,只浅浅在唇角眼底浮了一层。少倾,他敛了笑,朝秦慕白道:“今日住下吧,我府上有闵水的青梅酒,晚上我们喝一场。” 那一夜,秦慕白喝大了,说了许多南初在黑水城的事。萧翀喝得不多,只静静听着。听着听着,便品出了一丝酸味。他勾着唇角倒了一杯又一杯,直到秦慕白喝得不省人事,他才望着见底的酒坛子叹气:“我都舍不得喝,都喂了你。” 也是那一夜,他又一次梦见了南初,是秦慕白描述的样子,柔软的,也是清冷的,执拗的,也是狡黠的,也梦见窑炉边的花脸小猫,他一点点给她擦干净,然后拥入怀里、压到身下。他放肆又失控,如破军杀敌攻城略地,听旌旗猎猎,山河震颤,而后城门洞开,万骑奔涌,他入主山河,万籁俱寂。 作者有话说: 无